今天的畢業典禮,她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站在台上代表全體畢業生致辭。


    姚容身為學生家長,坐在台下安靜傾聽。


    葉鶴棲認真回顧了自己這四年的心路曆程。


    她還講述了王雲的故事,透露出自己從王雲手裏接過荷包時是何等震撼與感動。


    “她們說她們不會講什麽大道理。”


    “但她們用自己的行動,向我證明了一句話——”


    “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大禮堂講台上懸掛的電燈,在白天裏也發出熾盛的光芒。


    這抹白熾光與門口透照進來的陽光融為一體,悉數落入葉鶴棲眼眸,化作了漫天星子。


    “民國九年,我寫過一部小說。”


    “在小說即將連載到大結局的時候,我母親修改了我所寫的結局。她在文章結尾引用了鑒湖女俠秋瑾的《秋海棠》。”


    “今天我想要把這首詩送給諸君,與諸君共勉——”


    “栽植恩深雨露同,一叢淺淡一叢濃。


    平生不籍春光力,幾度開來鬥晚風?”


    她抬頭環顧下方眾人。


    容色灼然,意態瀟灑。


    “所有願意為了與自己不相幹的人謀求福祉,所有敢於發聲抗議不公的人,都是塑造我們民族的脊梁,都是盛開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裏的一朵秋海棠。”


    “願諸君此去,得將此花,開遍華國。”


    第281章 從現代穿回民國 (完)


    葉鶴棲的這番演講, 最終被刊登在了《北大校刊》上。


    畢業季,也是離別季。


    第一個向葉鶴棲提出告別的,是桑佩珍。


    她要拿著婦助會批的經費, 前往南方某縣, 在當地女性互助會的協助下,建立婦助會第一小學,並於今年年底開始招生。


    火車站裏,桑佩珍提著一箱行李,穿著自己最喜歡的淺藍色長裙, 與葉鶴棲、沈潤書、黎溯一一擁抱。


    擁抱過後,她長舒口氣,故作灑脫:“各位,還有什麽要叮囑我的嗎?”


    沈潤書:“記得好好吃飯。”


    黎溯:“有空就給我們寫信。”


    桑佩珍連連點頭,目光最後落到葉鶴棲身上,語氣俏皮, 試圖活躍氣氛:“還有你呢?不抓緊時間跟我多說兩句?”


    葉鶴棲沒有笑。


    她將今早盛開的秋海棠別到桑佩珍發間, 溫聲道:“桑校長,珍重。”


    桑佩珍眼眶瞬紅, 抬手撫花:“葉主席,珍重。”


    火車已經開始鳴笛, 催促上火車的聲音此起彼伏, 桑佩珍沒有再耽擱,提著行李, 順著人流上了火車。


    *


    第二個告辭離開的, 是沈潤書。


    大學四年時光, 每個人都在極速成長。


    沈潤書本就是四人裏極聰明極有主見的一個,在大二那年, 葉鶴棲憑著自己專業第一的成績成為了陳嘉佑的助教,但最終,是沈潤書脫穎而出,成為了陳嘉佑的弟子,得以跟在陳嘉佑身邊學習。


    夏日濃稠,蟬聲漸凋,沈潤書提著行李箱,從北大宿舍樓穿過北大教學樓。


    黎溯有其它事情要忙,昨晚已經提前與沈潤書告過別,所以今天隻有葉鶴棲來送他。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待到周圍沒什麽人,葉鶴棲才輕聲問:“沈潤書,四年過去了,你的誌向是否還一如當初?”


    沈潤書聲音溫和,陽光為他的發梢鍍上一層金光:“我的誌向,從來都沒有變過。”


    -我希望能做一個於國於民有用之人。


    -為那些受到壓迫與剝削的同胞奔走發言。


    -為國家崛起民族複興而獻出自己的才智、力量乃至生命。


    早在很多年前,在那間狹小的出租屋裏,他就已經有了為革命殺身成仁的覺悟。


    葉鶴棲說:“難怪陳嘉佑老師要收你為學生。”


    她從來沒有向沈潤書確認過,但結合陳嘉佑的身份,不難猜到,沈潤書應該早就在陳嘉佑的推薦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他這次回滬市,與其說是返回家鄉,不如說是奉組織的命令前往滬市潛伏。


    沈潤書笑了笑,聽出了她話中未盡之意。


    他沒有解釋,隻是道:“還多虧了你寫的那本《長城裏的人民》。”


    “嗯?”


    “我很喜歡那本書裏描述的一切。”


    夏風帶著一點兒潮濕與悶熱,迎麵吹得沈潤書的眼睛濕潤起來。


    他穿著長衫,戴著金色眼鏡,身材瘦高,氣質清雋,左手提著行李箱,懷裏還夾著一本書,像一位剛從講台上走下來的教書先生。


    可這個時代容不下一張安靜講課的書桌,於是教書先生將袖子一挽,就轉身上了危機四伏的前線。


    “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沈潤書很少會向他的摯友們剖析心境,如今分別在即,前路未卜之際,他倒是起了許多談興。


    “我以前從來沒買過《婦女時報》,直到有一天,我去報亭買報紙時,恰好翻到了《婦女時報》。”


    “那時報紙正在連載《長城裏的人民》第一期,我一看就看入迷了。”


    “後來我在報紙上追完了這部小說,和黎溯去書店買《長城裏的人民》實體書時,恰好遇到了你和桑佩珍。然後我們四個就這麽認識了。”


    沈潤書輕輕一笑,似乎是在感慨命運之奇妙:“我對國家現狀很失望,可我一直不知道,一個美好的國家應該是怎麽樣的。”


    “直到我讀到了《長城裏的人民》,看到了裏麵描述的場景,我終於知道自己要追求的東西是什麽了。”


    從那一刻起,他有了革命的覺悟。


    但是,有了覺悟還不夠。


    想要拯救這個國家,就必須尋找到拯救這個國家的道路和方法。


    “太平天國運動,洋務運動,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辛亥革命,二次革命……自晚清起,我們這個國家的有識之士,就將其它國家成功過的案例照搬到了華國。然後他們都失敗了。”


    “這些思想製度都救不了華國。”


    “直到俄國十月革命,直到我在陳嘉佑老師那裏讀到了馬克思主義相關著作,我終於找到了一條可以為之奮鬥終生的道路。”


    說到這裏的時候,沈潤書的語氣不免微微上揚:“我堅信,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一直走下去,這個國家一定能夠變成書中描述的那般摸樣。”


    他的眼底似乎亮著一點微弱的火光。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那點火光仿佛遇到了最好的催化劑,頃刻間熊熊燃燒起來,爆發出一股要將舊社會的壓迫與不公都滌蕩幹淨的氣勢。


    葉鶴棲從來不知道自己寫的文章,還在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不。


    或許真正激勵沈潤書,促使沈潤書走上這條道路的,並不是她的作品。


    而是他一路走來,看到的各種苦難。


    出身貧寒的少年,無法對苦難視而不見,於是他選擇站出來向那些導致了苦難的敵人宣戰。


    葉鶴棲與沈潤書對視,她輕聲道:“沈潤書同誌,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革命一定會成功的,你所期盼的未來也一定會實現的。”


    聽到她的稱呼,沈潤書愣了愣:“你……”


    葉鶴棲知道他要問什麽,搖頭道:“我還沒有。”


    “不過我聽說過一句話:你也不求回報嗎,那我們就是同誌。”


    沈潤書眼裏染上笑意:“你說得對,葉鶴棲同誌。”


    無論葉鶴棲有沒有加入他所在的黨派,隻要他們擁有著共同的誌向,那他們就是可以並肩作戰的同誌。


    北大校門已經出現在視野裏,周圍來往的人也漸漸變多,有很多話都不適合再說了。


    所以沈潤書道:“就送到這裏吧,火車站太遠了。”


    葉鶴棲也沒有堅持,她從斜挎包裏掏出一朵開得正好的秋海棠,伸手遞給了沈潤書:“這是我送你的離別禮物。”


    沈潤書接過秋海棠,小心握住。


    他正要告辭離開,葉鶴棲又叫住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這是我娘托我轉交給你的。你貼身收好,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拆開。”


    沈潤書驚訝:“姚姨給的?”


    不等沈潤書細問,已經有機靈的黃包車夫跑到兩人麵前,問他們要不要坐黃包車。


    沈潤書將信封貼身收好,與葉鶴棲輕輕擁抱,帶著她送的秋海棠前往滬市。


    一直到了滬市,與前來接他的同誌完成接頭,進入安全屋,沈潤書才來得及拆開那封信。


    信封裏裝著一封信和一把鑰匙。


    沈潤書先將鑰匙取了出來,才去讀信。


    紙張上,筆跡鋒利。


    第一行,是滬市某個銀行的賬戶和保險箱。


    第二行,則是——


    “五萬經費奉上,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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