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義渾身一抖,深知他爹會這麽喊他已然怒到極致,他甚至下意識想道歉,可如今箭在弦上,他已經跨出了這一步,而周邊都是來自淮州的暗衛和死士,根本不容許他再退。


    何況在這裏退了,那他一輩子都要退,他不要活得像一條卑微的狗,他要做人上人!讓所有人都羨慕景仰!


    見林敬義一副視死如歸、死不悔改的模樣,林老爺子更是怒急:“臭小子,你想造反嗎?!!”


    林老爺子沒想到的,聽到“造反”這個詞,林敬義沒有像往常那般低下腦袋,反倒像受到刺激般忽然昂頭,目光如電!


    林老爺子微微一怔,腦海裏忽然有什麽劃過,與林家祖宅失聯這件事串聯在一起。


    “不可能……”林老爺子下意識低聲自我反駁,忽又拔高聲音怒道,“難道你真的……?”


    “爹!”林敬義沉聲喊道,“情況已經不同了,之前您讓整個林家錯失機會,但這一次我不會!”


    何況他在慶朝已經沒有前途了,之前在酒樓裏他被人設計,引誘他說出對大皇子不敬的話,而這些話偏偏傳進宮中皇帝的耳朵,他因此被革職,即便未來有機會恢複,恐怕也永遠難以到達高位。


    既然這樣,不如放手一搏!


    何況當今皇上不也是造反上位?如果他能扶助前朝皇室後人匡扶天下,重登帝位,那他也將擁有從龍之功。況且,連張太傅家和元大將軍家都共同密謀此事,沒道理會不成,不,一定會成功!


    隻要他將林家祖宅地下的兵器、陣圖與眾多密保獻上,他們必然如虎添翼!


    南方有天子,黎朝有後人,這才是順應天命,天命所歸!


    “爹,您也是國朝的中流砥柱,二品尚書令,難道真要屈就如今小小的五品中書舍人嗎,被一個亂臣賊子所驅策嗎?!”林敬義目光瘋狂,音調陡然拔高。


    “放肆!!”林老爺子嚇一大跳,同時怒到極致,他到底……他到底是怎麽養出如此不通事理、滿腦肥腸、顛倒是非、愚不可及的兒子?!


    “你這個混賬!你簡直,簡直……”林老爺子呼吸急促,忽然一口氣踹不上來,感覺腦袋裏劇痛無比,整個視野驟然天旋地轉。


    難不成……中風?


    他腦海裏瞬間劃過林菀欣當初對他的忠告,讓他一定不要情緒過於激動,大怒大喜都不可,糟了,怎麽辦?怎麽會在這時候……


    一瞬間,林老爺子焦急萬分,可這時候他有些說不出話來,好在他身邊已換上護院服飾的龍鳴衛一直注意他的情況,見狀立即下手擊在他後腦,林老爺子暈了過去。


    “將他們拿下!”林敬義警惕地盯住護衛在林老爺子身邊的兩名護衛,知道今日一定不能讓他們跑掉,可心中卻不由得疑惑,老爺子身邊有這樣兩個高手護衛嗎?他怎麽從未聽說過?


    隻可惜林敬義雖然做了萬準備,但龍鳴衛做事也有自己章法,雖然守候在林府值夜的龍鳴衛隻有兩人,但一旦發現異樣,可以調動附近八名巡夜的龍鳴衛,連同作戰,而就在他們耽擱的這段時間,人已經趕到。


    “不要戀戰,走。”龍鳴衛一把將林老爺子扛在肩上,朝外衝去,剩下的同伴則負責善後阻攔。


    “追!不要讓他們跑了!”林敬義驚叫,又吩咐,“其他人進去搜!找到鑰匙!”


    不多時,林敬義拿著手中被找到的鑰匙,目中射出奇異的亮光,在黑暗的夜中笑了起來。


    “爹。”林慎文的腿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大好,隻可惜近來一直沒機會入職,若是不出意外,本來應該參加明年春闈,可是他原本就打著由家族保舉入官的路線,從未在科舉一道上多花心思,這條路是否能走通還是個未知數。


    如今一場潑天的富貴擺在眼前,他也心動不已。


    “文兒。”林敬義拍了拍林慎文的臂膀,欣慰道,“走,咱們趁夜離開林家,回祖宅。”


    “那家中無人主持……”林慎文有些猶豫,“況且母親也……”他與父親密謀的這件事瞞住了家中所有人,如今他們父子一走,等於把母親和妹妹們舍下。


    “我已交代好讓人封鎖林家,但未必能瞞得太久,文兒,大丈夫當誌在四方,婆婆媽媽可成就不了大事!”林敬義冷了臉。


    林慎文目光一閃,低頭道:“是,孩兒知道了。”既如此,他也有必要吩咐人招呼一下四房,報當日斷腿之仇了。


    夜,越來越深。


    一眾龍鳴衛護著林老爺子逃離追殺,對方既然知道此事與龍鳴衛牽扯關係,不抓到人誓不罷休。奈何龍鳴衛軍營距離遙遠,恐怕會有更多人埋伏在路上。


    就在領頭的龍鳴衛猶豫時,林老爺子被顛簸得難受,悠悠轉醒,得知情況後立即決定換方向:“去元大將軍府上。”


    其他人留下斷後,兩名龍鳴衛終於成功將林老爺子護送到元府。元府內本身就有許多退役的禁軍,在聽到門外動靜後,自發出來接應,元大將軍元煥良也第一時間驚醒,看到來人是林老爺子還十分意外。


    將人請到廳中後,“您這是……?”元煥良有些迷惑。雖然他派人反撲抓人,但目前還沒有結果,可大半夜的朝廷命官在帝都被人追殺,說出去也太駭人聽聞了點。


    林老爺子微微猶豫,覺得這事還不好說。


    要說,就得說出林家數百年來的淵源以及暴.露林家祖宅的寶藏,失去守護的寶物.事小,若是引起當今皇帝的懷疑可就大不利。但若是不說,假若真被林敬義那混賬小子帶人搬空了林家.寶藏用來對付今上,更會讓林家陷入萬劫不複的地獄。


    或許黎朝皇室後代也可成事,推翻慶朝光複黎朝?這種可能性他不是沒想過,但是……


    林老爺子身邊,兩名龍鳴衛都沉默不語,在林老爺子開口前,他們什麽也不會說。


    “爺爺,你覺得,是國重要還是家重要?”恍然間,林老爺子想起有次林菀欣和他的聊天。


    “除非躲在深山老林,否則,無國難以成家。”這是他當時的回答。


    “那麽,您認為今上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雄才大略,極具野心但也十分謹慎。”


    “您認為他會成為最終的天下共主嗎?”


    林老爺子神情忽然一震,刹那間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


    天下共主!


    是,比起一個不知根知底的所謂前朝皇室後裔,他更看好如今這位結束了八年亂世的帝王。


    祖宅暴.露,不過是林家失去了退路,但若是國家不寧,天下將有更多人流離失所。


    “勞煩元大將軍替下官準備一下,”林老爺子抬眼,鄭重地道,“老夫要進宮麵聖。另外,還請您派兵將林家圍起來。”


    元煥良微微訝異,笑道:“好。”


    宮中。


    寅時剛到,皇帝便睜開了眼睛,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他每日睡眠時間不過寥寥兩個時辰,作為一個帝王,國家百廢待興,需要他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


    “陛下。”服侍皇帝的太監總管立即帶人魚貫而入,一邊伺候他穿衣一邊道,“中書舍人林虛懷並禁軍統領元煥良正在殿外求見。”


    “林虛懷?”皇帝有些意外,“宣。”


    禦書房中,林老爺子撩開袍子跪下,沉聲泣道:“陛下,老臣死罪!懇請陛下為了安定天下百姓,派兵泰陽山!”


    淮州。


    當林菀欣聽說隔壁州傳來糧價波動的消息後,她知道事情離事成不遠了。


    有龍鳴衛和禁軍的人一同跟隨和接應,隻要元桓琅操作不失誤,多半不會出大問題,但這個前提是,他不回淮州。可以林菀欣對他的了解,元桓琅很難不乘勝追擊,到淮州也同樣來一番,畢竟淮州富甲天下,這樣一塊肥肉試問又有誰舍得?


    不過,他若來淮州,倒是對她有利,恐怕她期待已久的良機,會在這個過程中適時出現!


    如今柳向泉已經被偷梁換柱送往帝都救治大皇子,身在淮州還讓她牽掛的不過是元家兄妹和李家眾人。


    再等等,轉機很快就會到了。


    這天一早,就在林菀欣打算照常去德仁堂坐診時,一名來自西苑的俊秀少年登門造訪,說是夫人請她一敘。


    “夫人?”也就是尹霆堯的母親?


    林菀欣知道淮州牧重病,卻對這個後來居上的夫人不太了解,找她做什麽?


    西苑。


    林菀欣見禮後,就見所謂的夫人被一眾年輕俊秀的男子包圍,捶腿的捏肩的伺候茶水的,無一不包,心道:這位夫人倒是過得很愜意。


    隻不過不知為何,淮州牧夫人以紗巾遮麵,讓人瞧不清她的容貌。


    林菀欣心中有所猜測,又飛快瞧了一眼,發現她額頭上雖被脂粉蓋過,但還是有不明顯的疙瘩,心中已經有數。


    林菀欣見禮後,琮嵐公主靠在貴妃榻上用挑剔的眉眼上下打量她幾眼,哼聲一笑:“也難怪,確實有幾分姿色。”


    林菀欣微微垂眸。


    琮嵐公主也沒讓人看座,用慵懶的嗓音道:“聽聞你已經許了人家?”


    “是。”林菀欣應道。


    琮嵐公主又掃了她幾眼,聽唐管家的意思,這個林菀欣不僅數次破壞霆堯的布置,自己在帝都和淮州都有產業,更是享譽南北的神醫,找她看病千金難求。


    一個小小的六品官的女兒,如此能折騰,可見是個愛作妖的。不過那些個男人就喜歡這種姑娘,沒見不僅她兒子折了進去,就連黑炎軍的狗賊統帥許純之都是她裙下之臣麽?連婚事都過了明路。


    不過若不是真聽說她有幾分本事,琮嵐公主今日也不會抽時間見她。


    近來琮嵐公主也不知怎麽弄的,臉上和身上都起了不少紅色疹子,想盡辦法也沒法祛除,那些個平時被她金山銀山供著的所謂神醫一個二個隻讓她病情加重,她一氣之下索性將他們砍了。


    這才發現變得無人可用,恰好又有侍從跟她推薦了林菀欣,她便見上一見,若是真如傳聞中那般有本事,留一條命也無妨,假若是欺世盜名之輩……哼,亂葬崗上也不多這一具屍首。恰好她還可以將救治不利、毀了她容貌身子的罪名安在這林菀欣身上,想來霆堯也就無從怪她了。


    “如今看來,你這婚事也是不成了……”琮嵐公主漫不經心開口,搭在身側的胳膊下意識一抬,袖口微滑,露出手腕上一枚金色的精致手環。


    林菀欣眼皮一抬,掃過那枚金手環,又垂眸掩藏目中突如其來的驚訝。


    那枚金手環的紋路……若是她沒看錯,那該是黎朝皇室專供公主使用的紋路。


    黎朝皇室禦用器具規製十分嚴格,皇帝、皇後、皇子、皇女、後妃等所用物件都有獨特的紋路符號,她還曾專門就此請教過爺爺,絕不會錯。


    為什麽淮州牧夫人會有公主製器?這裏遠離帝都,就算是戰亂中流失出來,也不該戴在淮州牧夫人的手上。


    除非……


    林菀欣瞳孔一縮,終於找到對她脫離淮州最有幫助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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