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爺子瞥了一眼林敬仁和林敬禮兩兄弟,知道訓斥不能太過,便道:“自今日起,林家絕不允許再出現貪墨起兄弟妯娌、子侄的東西這等惡劣舉動,違者十倍償還。敬義。”


    “在。”林敬義聽候發落。


    “林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然作為長輩沒有盡到照應子侄的義務,那在分排資產的時候,罰你們勻兩間鋪子給菀欣,以示懲戒吧。”


    “這……”林敬義一愣。一間鋪子兩三百兩,再加上未來能得到的收益,那就是幾千兩!


    “公爹?!”薑氏登時氣炸,憑什麽啊?公公竟想把所有過錯推到他們身上?!如果說剝奪了她主持中饋的權利是將她碾在地上打板子,那麽讓她勻出兩間鋪子就是喝她的血割她的肉!


    薑氏瞬間用怨毒的眼神看向林菀欣。


    林菀欣沒什麽反應,依舊淡淡的,倒是林敬智立即出聲,想要將這件事攔下來,“爹……”可不等他慌張開口。


    “慢著!”老夫人眉頭一挑,喝止道,“老爺這麽處置就十分不公了,這件事難道敬智和菀欣他們就沒錯?既然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那麽看著兄長和長輩犯錯而不加以製止和想辦法轉化掩蓋,任由兄長和長輩被送官受人欺辱,他們也該一罪並罰才是!”


    “不,他們還害得林家聲名受損,大小不過就是個鋪子的事,就是孝敬了長輩又如何?卻扯出這麽大的爛攤子……”


    “就是說啊!”一直憋著不敢開口的林蘇卉這時終於感覺找到了組織,立即插話道,“如果她早點把東西上交,不就什麽事都沒有?哪至於……”


    “住口!”林老爺子勃然大怒,麵對老妻他不好斥責,但對林蘇卉就毫不客氣了,“你這個事理不分的東西!林家的族學都白上了!”


    “什麽是理?人活在世間,頂天立地,立的就是一個理字!不譴責恃強淩弱逞能搶劫的人,反倒責罰被搶奪無力反抗的人,天底下還沒有這樣的道理!再讓老夫以後聽到這樣顛倒黑白是非不分的話,一律通通打二十大板,家法處置!”


    林老爺子氣得怒目圓瞪,四下裏安靜如死,再無任何聲音。林蘇卉更是嚇得躲到薑氏身後。


    雖說林老爺子罵得是林蘇卉,可老夫人也同樣感覺被打了臉,冷著一張臉,屋內氣氛一時降到冰點。


    林敬智猶豫了又猶豫,想要提醒林菀欣說兩句場麵話將事情圓過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林菀欣知道她爹心中的煎熬,但爺爺說的話在理,又是在幫他們,沒道理在這時候為了討祖母的歡心卻去落爺爺的麵子,更何況,那位祖母是能被他們父女倆討得歡心的嗎?還是不要自討沒趣了。


    這時,依舊是林家三爺林敬禮笑著打圓場:“娘,這次兒子可不能幫您說話了。”他語調親昵,故意帶著點恃寵而驕的意味,畢竟作為老夫人的幼子,他也向來最得偏愛。


    “之前不跟您說過了嗎?菀欣這次不僅無錯,而且有功。”接著,他不顧林老爺子的阻攔,將林菀欣之前去信的建議和布置一股腦倒了出來,而這次功績的直接結果,就是林家幾個爺們同時重回朝堂,雖然職位比起從前均有降低,但畢竟不是跟著新皇一路走來的,有這個結果已經相當不錯。


    聽完他的解說,四周圍再度陷入安靜。


    老夫人是疑惑林菀欣怎麽會有如此謀略與胸襟,但看二兒子林敬義夫婦和庶子林敬智都對此萬分驚訝,便知並非出自林家人之手,難不成有外人教導她?


    薑氏心中惶惑之餘更是恨到極點。自此,她知道那兩間鋪子非給不可了,否則就是怠慢了林家的“功臣”,在整個林家上下麵前她都過不去。


    林老爺子卻覺得太過讚頌一個小姑娘並非好事,容易讓小孩兒心生驕傲,看一眼看去,卻見林菀欣依舊神色平靜,仿佛絲毫為受幹擾,意外之餘不由得在心中暗讚。


    話說到這一步,老夫人不好再抓住林菀欣與林敬智父女不放,剛打算說兩句場麵話,門外卻有林老爺子身邊的仆從快步來報。


    “老太爺,老夫人,您們瞧誰回來了?”


    由丫鬟婆子扶著進門的,赫然是林菀欣的姑姑——如今的尚書夫人,林茹霜!


    林茹霜一進門,在場的林家人都俱都一震,就連林老爺子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斥道:“你這孩子,怎麽大著肚子跑過來了?”雖是訓斥,卻滿含慈父的拳拳愛護之心。


    林茹霜如今也有七個月的身孕,按理應當在家中好生休養,靜待臨盆,她微微一笑,甚至還勉強行了個禮,又是惹得周圍人一陣騷動:“女兒聽聞爹爹和母親回到帝都,心中焦急,便怎麽也按耐不住,八年未見了,女兒著實是想念爹爹……”


    話未說完,眼淚便落了下來,立即惹得林老爺子也一陣傷感。


    林老爺子膝下四兒兩女,兩個女兒一嫡一庶,俱都早早嫁了人,當年危難之際,他也曾動心思把女兒也接走,但畢竟是嫁了人的姑娘,哪裏能隨意離開?


    如今八年戰亂過後,嫡長女一家早在戰亂中淪喪,隻剩下當初低嫁的庶女,可誰曾想到風水輪流轉,當初一介偏房冷支的窮小子,如今也能平步青雲坐上戶部尚書之位,小夫妻倆也算是苦盡甘來。


    “好孩子,好孩子……”林老爺子望著林茹霜,眼中隱有淚花,“坐,快坐。”他回過神來。


    “姑姑。”林菀欣上前行禮,近段時間她也時常會去尚書府陪陪林茹霜,姑侄倆感情越發深厚。


    “菀欣。”一見林菀欣,林茹霜笑意嫣然。本來她就自小看著林菀欣長大,幾乎將她當成半個女兒。


    一群人相互見禮,又說了好些體己話,林茹霜終於提到了今天另一個來意。


    “你是說,想幫兩個孩子要回李氏的嫁妝?”林老爺子略有些意外。


    林茹霜點點頭:“正是。如今菀欣已經長大了,慎文也已滿十三歲,又經營折騰起鋪子,手裏沒些銀錢該如何處事?以往是因為孩子還小,四哥又是個一心鑽進書裏的書生,這才勞煩母親和嫂嫂代為打理,如今嘛……”


    林菀欣忽然抬頭,卻看見林茹霜對她溫柔一笑,那抹笑容既溫暖又充滿撫慰,讓她的心倏忽燙了一下,她突然意識到,姑姑今日之所以急急來林家,真正的目的其實正在於此。


    與林菀欣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大夫人周氏,她有些意外地瞅了瞅笑意溫婉的林茹霜和一臉震驚的林敬智,忽然輕哼一笑。果真是兄妹情深,竟然為了林敬智一雙兒女大著肚子跑來,這是連命都不要了?


    老夫人也麵色微變,昔日被她拿捏在手的庶女如今不僅成為尚書夫人,還有三品誥命在身,端的是在場身份最高的人,與之相比,她的親女卻一家枉死,這讓她如何不恨?蒼天不公啊!


    林老爺子卻目光一閃,想到了更深一層,看來他這次女也不是無緣無故贈送菀欣一間東大街的鋪子,這是算準了老二家的會伸手搶奪,好安排後麵一應事宜?


    若是他沒能及時回來,恐怕他這女兒也有辦法借由張尚書之手,替薑氏定罪,再將李氏的嫁妝從薑氏手中搶奪回來還給那兩個孩子?


    想得雖透,但林老爺子也沒揭穿,隻是道:“那就把嫁妝都還給兩個孩子吧。”


    此言一出,薑氏還沒開口,老夫人卻有些急了:“那怎麽行?”


    林老爺子有些訝異:“怎麽不行?”


    見所有人看向自己,老夫人微微一頓,說道:“嫁妝數額太大了,兩個半大的孩子哪裏打理得過來?”


    “是啊,爹。”薑氏立即接話,神情有些許緊張。


    大夫人周氏也不由得全神貫注,在沒交給薑氏前,李氏的嫁妝也是她經手打理的,畢竟李家豪富,那裏麵確實不知有多少好東西,說不動心那是不可能的,若是老爺子真要一一勘察……


    她唇角一勾,這也是為什麽她這麽爽快地就放權給薑氏了,隻要經過了那貪婪的薑氏的手,東西還剩多少就未可知了。


    林老爺子深深看了老夫人一眼,緩緩道:“數額多少,那也是孩子們自己的事,林家可從未出過貪墨兒媳婦嫁妝的醜事。”


    老夫人登時色變,厲聲道:“林虛懷,你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作為祖母,我還會貪她那點東西?”說著,目光如電射向林敬智,聲音冷晨,“敬智,在你心裏,我也是這樣的主母?”


    林敬智嚇了一跳,他多年來在老夫人手底下討生活,早就習慣她的予取予求,立即道:“當、當然不是。母親向來公正和善,父親,要不還是……?”


    林老爺子麵色一沉,瞪了林敬智一眼,暗罵沒用的東西,卻繼續道:“字麵上的意思,孩子才剛受了欺負,難不成還繼續受委屈?”


    說罷,不等老夫人回話,林老爺子目光轉向林菀欣,和顏悅色地笑道:“菀欣,告訴祖父,嫁妝你能打理得了嗎?”他正愁沒什麽東西好作為嘉獎,如霜就來提出要求,倒也算替他解決一個難題。


    林老爺子的問話,也將整個林家的目光聚集到林菀欣的身上。


    這個問題其實不好回答,說能,容易得罪了祖母,恐怕也連帶得罪了想掌管嫁妝的大夫人和二夫人,說不能,則抹了老爺子的麵子。他難得一次維護孫女,真要冷了他的心,恐怕以後都沒有這種機會了。


    林菀欣昂起頭,微微一笑,清脆的聲音答道:“當然能,祖父放心吧。”


    話音剛落,老夫人一道淩厲精光射來。


    林菀欣泰然自若。


    林老爺子猛然迸發一陣大笑:“好,好!林家子孫就是要這樣,一代更比一代強,這樣才是家族興旺發達之兆!”


    既然老爺子開了這樣的口,林敬仁和林敬禮自然不會吝嗇話語,也跟著一起將林菀欣誇了一番。


    反倒是林敬智感到羞愧,不由得低下頭,他閨女處心積慮就想奪回娘親嫁妝,他剛才倒好,差點還把妻子的嫁妝推出去,這麽一想,都有些不敢再去看自家閨女。


    林菀欣倒是知道自家爹心中所想,但她半分也不怨怪他,畢竟爹這些年被壓迫得太久,哪裏是一時半會就能糾正過來的?


    “菀欣,放心,缺了少了什麽,告訴祖父,祖父替你做主。”林老爺子最後落下定論,徹底絕了眾人心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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