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她才發現一個事實——


    侯爺的心上,簡直站滿了人!


    興許是骨子裏的自尊,她攥緊了荷包,忽然不想送給他了。


    畢竟為此耗費心血,送給一個不懂珍惜之人,還不如隨便丟給一個討厭鬼。


    林知雀想扭頭就走,可雙腿定在原地,好似有其他想法。


    其實她漸漸明白,真正想嫁的,隻是侯爺的身份而已。


    哪怕裴言昭再糟糕,她似乎都沒有太大的觸動,隻怕婚約無法履行。


    東西做了,人也來了,白跑一趟多不值得,還不如表示一下心意。


    大不了,下次不幹就是了。


    她理清思路,壓抑地憋著一口氣,將荷包從掌心拿出來,想若無其事地給他。


    誰知,還沒拿穩,裴言昭似是沒了耐心,潦草掃她一眼,冷聲道:


    “既然知道不該來,下次就別來。”


    說罷,他不想在雨中待下去,根本沒注意她手上拿著什麽,快步從她身邊走過。


    甚至覺得她擋路,肩膀撞了一下,把她撞得搖搖晃晃。


    林知雀輕呼一聲,極力穩住身形,手上力道鬆開,荷包輕飄飄落在泥水中。


    月白錦緞沾上汙漬,泥垢星星點點,遮蓋住精致細巧的仙鶴祥雲。


    到底是費心思做的東西,盡管沒人喜歡,她還是有些心疼,下意識撿了起來,怨怪地瞪了一眼裴言昭。


    不要就直說,何必糟蹋?


    她明明做得很好,拿出去賣錢也能換不少銀子呢!


    恰在此時,幾個侍女說笑著走過,不知是講著什麽趣事,還是在笑她。


    林知雀忍無可忍,也不想糾纏,幹脆轉頭跑了出去。


    *


    她悶頭衝出雅致院落,渾身濕透,漫無目的,走累了就停下歇息,始終不敢抬頭看人,心底仿佛壓著一塊石頭,說不出的鬱悶。


    經過倚月閣時,她腳步一頓,終究沒有進去。


    那兒住著她不想見的人,與侯爺做過苟且之事。


    哪怕是桂枝,也會問起今日的事,她並不想再回憶一遍。


    林知雀任性地閉上雙眸,視而不見地跑開了。


    她不知還能去哪裏,還有哪裏能容身,索性把一切交給雙腿,任由著它們奔跑。


    直到小腿酸麻,再也走不動,才緩緩停下腳步。


    雨絲細密朦朧,如煙如霧,西風也大了起來,吹得竹葉“沙沙”作響,雨滴墜在她衣領中。


    林知雀恍然抬頭,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竟然又到了竹風院。


    她望著寂寂墨竹,頹敗圍牆,還有沉靜院落,忽而覺得安靜下來。


    方才充斥心間的淩亂緩緩褪去,呼吸歸於平穩,愣怔地佇立門前。


    要進去嗎?


    她問著自己,還沒回答,雙腿就先行一步。


    盡管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來這裏,若是進去,可就又要見到那個家夥了。


    躊躇之時,院內傳來腳步聲,似是有人聽到動靜,過來一探究竟。


    裴言淵撐著油紙傘,容色淡漠防備,一推門卻發現是她,茫然無助地站著不動。


    他抿著薄唇,幽深眸光中閃過幾分猶豫,立在階前俯視她,終究一言不發地側身讓路。


    林知雀窘迫地搓著衣角,埋頭進了院門,筋疲力盡地蹲在地上,逃避般躲閃他的打量。


    “你來做什麽?”


    裴言淵從未見過她這麽失落狼狽的模樣,聲音緩和幾分。


    記憶之中,無論何時,這姑娘都太陽般笑得樂觀開朗,笨拙地與他接近。


    林知雀懵懂地搖頭,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心底泛上一股酸痛無力。


    仿佛是渾身忽然放鬆,吊著的一口氣也跟著鬆懈,失落與難過後知後覺地翻湧。


    她眼圈泛紅,小身板縮成一團,在雨中抱著膝蓋低聲抽泣。


    裴言淵不解地凝眉,聽到哭聲下意識排斥,那句淡漠的“不許哭”欲言又止。


    但這姑娘實在哭得傷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心實意,像是遇到天塌了一般的傷心事。


    他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頎長身姿佇立在她身側,平穩撐著油紙傘,將她罩在傘內。


    良久,抽泣變為委屈的哽咽,好似在宣泄著不滿與憤恨,不知不覺間貼著他的雙腿。


    他眸光一凜,想把她推開,但瞥見她滿臉淚痕,始終沒有動作。


    油紙傘微微傾斜,徹底將她庇護,雨絲隨風斜斜飄灑,打濕了他半邊衣擺。


    二人誰也沒有說話,一如那夜上藥,安靜地聽著雨滴落在傘麵上。


    滴答,滴答。


    ......


    待到身側之人平複些許,裴言淵才稍稍彎腰,冷靜問道:


    “為何要哭?”


    林知雀抹著眼淚,吸著紅彤彤的鼻尖,歪著腦袋思索這個問題。


    其實她也不明白,方才在侯爺麵前還好好的,一見他就繃不住。


    難不成是這家夥總是氣她,還最見不得她哭,所以有了下意識反應?


    她兀自搖了搖頭,自己都覺得這話雲裏霧裏,這家夥肯定聽不懂,換了個理由,支吾道:


    “我、我突然發現,他可能不喜歡那個荷包。”


    “嗯......就這樣?”


    裴言淵應了一聲,眸中沒有一絲波瀾,湖麵般風平浪靜。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並不意外,而是有些困惑。


    本以為這姑娘會把東西送給他,被拒後才會傷心落淚,現在大抵是從別處聽說他不喜歡月白色,才會跑來宣泄。


    但是,這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她至於如此難過嗎?


    畢竟之前他推拒那麽多次,這姑娘都能鍥而不舍,這回他甚至還未開口拒絕。


    聽到他反問,林知雀懊惱地斜睨一眼,輕哼一聲不接話。


    什麽叫“就這樣”?


    婚約是爹娘的遺願,也是她的指望,否則她就無人可依、無處可去。


    家中變故後,身為女子的困境與煩惱,哪是這家夥能理解的?


    林知雀想反駁幾句,可憶起那晚他雙手染血的身影,還是住了口。


    見她難得如此沉默,裴言淵有些不適應,墨色雙眸淡淡錯開,看似漫不經心道:


    “早說了,他......或許喜歡玄色。”


    他話頭一頓,目光隨著雨絲飄散得更遠了,辨不清真假般安慰道:


    “你換成玄色,說不定......”


    “不必了。”


    林知雀打斷他的話,不再計較侯爺的喜好,還有他是否在信口胡說搗亂,沮喪道:


    “我不想再做了。”


    聞言,裴言淵意外地收回視線,再次落在她身上,許久才很淡地“嗯”了一聲。


    他一直不想與這姑娘有任何關係,始終致力於打消她愛慕的心意。


    今日如願以償,他卻並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


    大概是不習慣她這副模樣,他愈發覺得不對勁。


    裴言淵還在思忖這種異樣,究竟源自於哪裏,身下那一團身影忽然起身,尷尬地咬著唇瓣,道:


    “那個......我沒什麽事了,先走了。”


    說完,林知雀窘迫地鑽出他的油紙傘,因方才突如其來的衝動而雙頰發熱,想快些離開。


    她加緊腳步,擺動雙臂,袖口驀然一鬆,輕飄飄落下一片月白錦緞。


    裴言淵的目光跟隨在她身後,眼疾手快地拾起,從外形猜到這是做給他的荷包,唇角不覺間勾起。


    隻不過,翻一麵,繡著仙鶴祥雲的紋樣。


    ......那是他的兄長最喜歡的樣式。


    原本平常的荷包,忽然變得刺眼起來。


    他不禁上前幾步,方才異樣的直覺愈發強烈,刹那間到了不可忽視的地步。


    “鶯...鶯”


    眼看著她要走遠,裴言淵不得不開口喚她。


    本不想喚她的閨名,畢竟明知這是她的伎倆,可猶豫一瞬後,還是不太熟練地喚出口。


    林知雀果然停下腳步,眨巴著眼睛望著他,瑟縮道:


    “怎、怎麽了?”


    這家夥極少這麽喚她,今日忽而開口,她險些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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