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日常穿戴皆是淺色,喜歡淺色定是真的,怎可能莫名佩戴玄色荷包?


    無論怎麽想,都覺得十分違和。


    她迷惑地蹙眉,斜睨著裴言淵,總覺得這家夥在搗亂。


    上回她去竹風院旁敲側擊,他說的是墨青,亦是顯然錯誤的顏色。


    好不容易有了眉目,走到現在這一步,這家夥還信口胡謅。


    她現在可清醒了,才不會被誤導呢!


    “我就要月白,掌櫃的包起來吧!”


    林知雀堅定原本的選擇,剛好數完最後一點碎銀,依依不舍地再看最後一眼,全部交到掌櫃手裏。


    *


    出了鋪子,天色已是不早,他們不得不加緊動身。


    有了來時的經驗,林知雀靈光許多,搶先坐了沒有漏風的位置。


    如此,既能遠離那個孟浪的登徒子,又能不再挪動,以免鬧劇重演。


    暖陽透過縫隙,灑落在光滑細膩的錦緞上,看得人忍不住一摸再摸。


    她漸漸平和下來,端詳著布料出神,唇角揚起樂觀純澈的笑意。


    仿佛已經看到錦緞做成荷包,送給侯爺,一切都變得順利,婚約風光履行。


    裴言淵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幽深眸光閃過一絲顧慮。


    她如此固執卻用心良苦,到時候受到挫折,不會又要拽他袖子落淚吧?


    “你別有太大指望,他.....你心上人,他不一定喜歡。”


    他斟酌著開口,看在她實在天真的份上,沒有說得太殘忍。


    林知雀幽怨地懟他一眼,轉過頭捂住耳朵。


    不中聽,不愛聽,烏鴉嘴!


    她正在興頭上,很難想象上好的錦緞配上刺繡,還有她的那份心意,侯爺會狠心回絕,信誓旦旦道:


    “他肯定受用,走著瞧吧!”


    裴言淵不以為然地收回目光,但笑不語,任由她去。


    原本還在想,此後不再見她,既然這麽說,那就瞧最後一回吧。


    反正,連拒絕的理由,都明擺著了。


    第17章 17 、上藥(重製版)


    往後的日子安寧平淡,相較於前段時日的狀況百出,仿佛是驚濤駭浪席卷後的水麵,終究歸於風平浪靜。


    林知雀白日裏研究荷包紋樣,夜裏安心歇息,時而與桂枝閑話,一晃就過了好幾日。


    這日子看似沒什麽不好。


    隻不過,日複一日,悶在倚月閣的方寸之地,總覺得枯燥乏味,提不起精神。


    之前去竹風院,要思忖如何做飯,如何說話,揣測那家夥深不見底的心思。


    現在想來,雖然有些累人,但在沉悶的日子裏,還算是有趣。


    林知雀思緒一滯,杏眸望著夜幕眨巴幾下,忽而被自己的念頭逗笑了。


    竹風院是最死氣沉沉的地方,侯府無人願意去,她當初亦是如此。


    無論怎麽看,都應該慶幸不必再去。


    她定是太久沒出門,愈發糊塗了!


    林知雀無奈地甩甩腦袋,放下手上做了大半的針線,斟酌一番還是按捺不住,想出去轉轉透風。


    白日裏守著規矩,怕四處走動惹人閑話。


    這時天色已晚,去人少的地方散步消食,應當無妨了。


    說走就走,她利落地收拾起身,知會桂枝一聲,兀自借著明月清輝出了門。


    *


    春夜晚風溫涼,夜色朦朧,堪堪勾勒出縱橫交錯的小徑。


    侯府深宅大院,林知雀本就不大熟悉,一時興致過後,越走越是迷糊,隻能順著月光前行,漸漸找不著北。


    她懵懂地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極力想弄明白身在何處。


    但隻看清大致輪廓,隱約有些眼熟,難以判斷。


    恰在此時,微風拂過,一陣“沙沙”聲清晰可聞,腦海中恍然浮現出許多畫麵。


    ......竹葉輕響,竹影微晃,這兒竟是竹風院。


    林知雀心頭一亮,這條路走過許多回,閉著眼睛也能回去了!


    她加快腳步,忽而瞥見院門竟然開著,點點火光格外奪目。


    三道身影圍著火堆對峙,皆是死死盯著對方,氣氛劍拔弩張。


    “好好的日子,誰允許你們燒紙錢的?!晦氣!”


    刻薄的指責傳入耳朵,林知雀怔了一下,驀然覺得有些耳熟。


    ......似乎是,侯爺身邊的千帆。


    他怎麽在這兒?


    侯爺向來疼愛弟弟,難道侍從不應該追隨主子嗎?


    她困惑地蹙眉,悄然藏在院門背後隱蔽處,探出半個腦袋觀察。


    “今天是夫人的祭日......”


    嘉樹沉著臉,憤恨地瞪著他。


    “什麽夫人?她就是個罪奴!拉去亂葬崗都嫌髒,哪用得著燒紙錢!”


    說著,千帆厭棄地一腳踏在火星中,狠狠踩踏幾下,將燒了一半的火堆踩滅,嘲諷道:


    “罪奴生的孽障,就是不懂規矩。”


    “你說什麽呢!”


    嘉樹忍無可忍,氣得從地上猛地跳起來,衝上去就要打人。


    不許燒紙錢是老侯爺定下的規矩,他認,但不能平白無故這麽說公子!


    他使出了全身力氣,揮起拳頭就要砸向千帆的麵門,卻倏忽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攔住。


    微弱火光邊,裴言淵一言不發,頎長的身影映照在磚石上,眸中翻湧著幽深夜色。


    他輕易拽住嘉樹的手腕,墨青衣擺隨風而起,幾不可查地搖頭。


    眼底似是閃過輕蔑冷厲,卻轉瞬即逝,好似從未出現過。


    千帆愈發得意,繞著他踱步一圈,上下打量,扯過頸間白玉墜子,拋擲著掂量幾下,輕蔑道:


    “算你識相,這東西歸我,今夜放過你。”


    他將墜子置於掌心,滿不在乎地轉身離開,突然喉間一緊。


    刹那間,裴言淵攔在他身前,死死掐住他的脖頸,單手就將他拎得雙腳離地,眸光冷得可怕。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且力道越來越大,窒息與壓迫鋪天蓋地地卷席而來。


    “鬆手。”


    淡漠的聲音毫無商量的餘地,像是不可抗拒地命令。


    隻有仔細看去,才發現他身形微微發顫,仿佛已經克製許多。


    “咳咳咳......”


    千帆麵色漲紅,被勒得喘不上氣,惱恨地瞪著裴言淵,嘴硬道:


    “不就一個破墜子嘛,我還看不上呢,給你!”


    話音未落,他對準尚未燃盡的灰燼,信手一拋,精準將玉墜子丟了進去。


    “哐當”一聲脆響,墜子埋入火堆,很快就被淹沒、吞噬。


    裴言淵氣息一凝,眼眶在火光中泛上點點血紅,墨色瞳仁閃過一絲殺意。


    千鈞一發之際,理智終究占據上風,他眸光恢複沉靜,冷笑著鬆開力道。


    “你......你等著!”


    千帆麵上掛不住,偏生不能拿他如何,咬牙切齒地威脅一番,落荒而逃。


    裴言淵並不在意,目送他狼狽走遠,身姿清瘦挺拔,與竹節般不肯彎下半分,遠遠看去有些不真切。


    待到千帆徹底消失,他才回過神俯身,衣袂掃過冰冷磚石,雙手毫不猶豫地探入滾燙的灰燼。


    他不顧一切地摸索,炙熱紙灰灼燒血肉,燙破肌膚,鮮血順著指縫流淌。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破碎暗沉的目光搜尋著那枚玉墜子,再無其他。


    “公子,您的手!”


    嘉樹驚呼一聲,詫異地衝上前去,拽著手臂想阻止,卻被他不留餘地地推遠。


    萬籟俱寂,竹葉沙沙作響,院內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一下下敲打在院外之人的心頭。


    林知雀屏息凝神,驚懼地捂著心口,脊背泛上陣陣寒意。


    她把一切看得清楚,此刻仍心有餘悸,琉璃般的眼珠慌亂轉悠,不經意再次瞥向院內。


    那道身影緩緩從灰燼中站起來,蒼白指尖滴著暗紅血珠,緊攥著玉佩不放,身形幽暗得快要與長夜融為一體。


    她眸光一黯,慢慢回過神來,平複著錯亂的氣息,目光落在黑漆漆的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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