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盛戈自己找了一段,卻四處碰壁。在街口歇腳時,瞥見一群人簇擁著議論紛紛。


    上前一看,原是張蓋了紅印的官家告示。


    “川滿城副將羅正元為官清廉,為民謀福。然遭遇不測,被賊人暗殺。”


    “屍體於昨日子時被仆從發現於書房中,擺件四散,身體扭曲,慘不忍睹。”


    “案件一籌莫展,真凶仍逍遙法外,誠招天下能人智士,共破疑團,將賊人繩之以法!”


    高官被殺,官府定是盡力查探,這種情況下進度仍停滯不前,可見案件的棘手程度。


    能勘破奇案、緝拿罪犯者,定是文武雙全的英豪。


    這公告四處尋找著的,不正是她的理想教師麽?


    就算沒在查案過程中找到合適人選,也可在更為繁華的川滿城再求問一番。


    陳盛戈是真來了興趣。


    回了趟宗門告知眾人,帶足盤纏,自己禦劍前去。按著告示裏給出的地址,陳盛戈來到了關押嫌犯的監牢。


    朗日高懸,朱門緊閉,隻有三個人在此等候。


    其中一個胖胖的大塊頭身著短打,後背橫插一把匕首,除刀柄以外全部沒入身體。


    傷口處被鮮血浸濕,暗紅血跡一直蔓延到腰臀。


    光是看著都覺得手臂幻痛,當事人卻巍然不動,似一座小山立於地麵。


    陳盛戈忍不住摸摸自己的手臂,上前詢問:“這位兄台,你還好嗎?”


    “要是不方便動彈,我可以幫忙叫下大夫。”


    那人回首,友好笑笑,“多謝關心。”


    “道友有所不知,我體重三百一十斤,肉厚一尺有餘。”


    “一把手掌長的短刃隻是皮肉傷而已,無足掛齒。”


    “放著不管還能鍛煉自己的耐力,為日後實戰打好地基啊!”


    陳盛戈驚呼一聲,“原是我少見多怪了,兄台真乃奇人也!”


    “相逢即是有緣,在下陳盛戈,盛雲門掌門,一介劍修。”


    對方也報上來曆,“體修楊嵩,鍛體宗親傳弟子,下山曆練,遊曆至此。”


    怎麽又來一個曆練的?


    陳盛戈有些不解,“敢問兄台,為何選擇川滿城作為曆練地點呢?”


    楊嵩不好意思道:“中原及其以北有三大宗門鎮守,人口眾多,夜晚點燈能映亮半邊夜空,妖鬼精怪不敢造次。”


    “若想真真正正地降妖除魔、戰中悟道,南方地界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陳盛戈終於明白了,“原來如此。”


    聊天之際,大門緩緩開啟,官差從中走出,引著眾人進入大牢。


    負責的官員破案心切,對應召而來的義士多有便利。一行人雖是平民,也破例有了旁聽提審盤問的資格。


    進到屋內坐定,陳盛戈翻看起卷宗和供詞。


    羅正元被發現時伏案於書桌上,衣襟敞開,鞋靴散落。


    此案甚是蹊蹺,門窗完好無損,房內並無打鬥痕跡。


    在門外等候差遣的侍人李二毫無察覺,周圍巡視的家丁宋明也未發覺異常。


    所有的證據推理,都建立在那對亂放的鞋子上。


    “官宦之流,來往交流最為講求禮法。


    羅家傳世家訓共三千五百字,足足一千字在告誡子孫克己守禮,其中自然包括了鞋靴之禮。


    於床尾成對擺放,穿前熨平褶皺,時時保持靴筒齊整,否則便要挨三下戒尺。


    但在凶案現場看見的鞋靴卻鸞鳳分飛,在這樣森嚴家規的掣肘下,與身首異處並無不同。


    不僅四散於地,還有淩亂的鞋褶遍布鞋體。


    一個大褶子貫穿東西,五道小褶子割裂鞋身!


    據此足以斷定,羅大人是受到了非人的淩虐,在掙紮反抗之中將鞋子壓出難以複原的傷痕。


    此後在激烈的角力之中,更是將鞋子直接甩飛出去,才成就了如此淩亂的現場。”


    陳盛戈看得雲裏霧裏。


    實在是孤證難立。


    平日裏家教嚴格克己複禮,關起門來自己獨處的時候難道就不能隨便放鞋子了麽?


    這兩者之間不存在必然的邏輯關係啊。


    查閱卷宗之時,另有兩個官差下獄提人問審。為了防止罪犯串供,一個一個傳喚。


    領路的官差大聲吼道:“李二,明白是為什麽找你過來吧?”


    對麵瑟瑟發抖地點頭。


    陳盛戈對了對卷宗。


    這就是那守候門外的侍從,聲稱沒有任何聲響,結果被指控包庇罪,鋃鐺入獄。


    官差念起供詞:“羅正元平日裏掃灑要窗明幾淨、一塵不緇,實是強人所難。性子吹毛求疵,常常對我冷嘲熱諷,故而懷恨在心……”


    這侍人嚇得鼻涕眼淚一塊兒流,“大人,這根本不是我的供言!”


    “我就是個鄉野村夫,連鄉間村塾都沒進過,大字不識一個。”


    “菜市裏的標價都看不懂,更不用說這些文縐縐的供詞!”


    文盲,但是兩行口供用了六個成語。


    陳盛戈一時心裏五味雜陳。


    官差冷哼一聲,“這是特意找的讀書人給你修飾辭藻,有這待遇就偷著樂吧!”


    李二懦懦道:“我一個粗人能在老爺周圍服侍真是祖墳冒青煙,哪兒還敢對老爺有不滿……”


    官差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口便罵:“你這是在質疑官差?大膽刁民,膽敢口出妄言,真是大不敬!”


    “還不快快簽字畫押!”


    李二哆哆嗦嗦拿起筆,畫了一橫後遲疑著落下一撇,而後又陷入停滯。最後取來印泥,被官差押著按下紅手印,又被架出去了。


    下一個是巡邏的侍衛宋明,他驚疑不定,顫著聲音質問道:“按照律法,對沒有鐵證的嫌犯暫時扣押至長不超十日!”


    “十日已經到了,沒證據就得放人!”


    “還把我押在這裏,你們這是蔑視王法……”


    官差冷笑一聲,“我們最是遵紀守法!”


    “之前的指控是到期了,但是經過大人們英明的審查,發覺你有盜竊之嫌。”


    “現對你提起新的指控,重新計算時效!”


    宋明被這驚天地泣鬼神的消息衝擊得兩眼無神,但他還是倔強地僵持:“你以為這就能嚇住我嗎?”


    “邪不壓正,再等十日又何妨!”


    官差滿臉不屑,裝模做樣翻了翻厚厚律例,現場加碼。


    “宋明,你真是膽大包天!那日原來不是盜竊,是蓄意搶劫!”


    “宋明,你簡直無惡不作!我們發覺了你搶奪財物時趁機縱火的端倪!”


    “宋明,你……”


    陳盛戈靜靜地盯著他在麵前胡亂翻找著罪名,書頁起起落落,嘩嘩作響。


    “宋明,你簡直大逆不道!原來你搶劫縱火均是為了掩蓋騙婚之實!”


    一番衝擊下來,宋明頹喪駝背,心如死灰。


    他緩緩道:“想要什麽樣的供詞便直說吧。”


    “早判早服刑,別虛擲光陰了。”


    作為法學生,陳盛戈看得太陽穴一陣陣地痛。


    真相成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了。


    難怪案件沒有突破,這樣辦案,又如何能探知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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