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牽連紅線的尾指一下下抽動,仿佛受什麽牽扯,霍野顧不得回應,立刻化作流光,直奔明月峰。


    認出對方禦劍的方向,衝和先是錯愕,接著欣慰地笑罵,“臭小子,火燒眉毛都沒見你這麽慌。”


    三千級石階,竟是前所未有的漫長。


    沒事。


    縮地成寸,霍野強行冷靜的分析,明月峰受長春陣庇佑,絕不會有意外發生。


    兩步。


    一步。


    寬袍廣袖獵獵飛揚,中途折返的劍尊緊張推開房門,卻隻瞧見胡亂敞開的箱櫃、跪坐在衣服堆裏的青年,以及對方紅成兔子的眼尾。


    “霍野,”白皙瑩潤,整個人好似被水洗過的瓷器,尾音染著哭腔,宋岫委屈巴巴仰頭,鴉睫滾落一大顆淚珠,“你去哪了?”


    “不要我們了嗎?”


    第177章


    我們。


    盡管心中早已有了猜測, 可真正聽到這兩個字時,霍野還是略略發懵。


    定睛望去,宋岫一層層抱著裹著的衣物, 皆是他年少穿過的道袍,紀念的意義多於實用,因此才未被收進儲物袋中。


    抬腳向前,他俯身, 溫柔解開纏住青年的布料,“下山辦些事, 想著你在睡,就沒知會, 我的錯。”


    宋岫極輕極輕地吸吸鼻尖。


    他隱約能感覺到自己狀態出了問題, 卻控製不住, 感性總是快於理性。


    “我有點煩, ”一下下擦淨青年臉頰濕潤的淚痕, 霍野左手扶著宋岫小臂,聽到對方悶聲悶氣控訴,“但你回來了, 所以沒關係。”


    如同最粘人的小動物, 青年歪倒撲進他懷中, 滿足地蹭了蹭,霍野習慣性想拍拍對方, 隻一下,又頓住。


    ——盡管他非常喜歡宋岫現今的直白、可愛、以及對自己的依賴,卻從未想過真的圈禁宋岫, 讓對方永遠沉溺於虛幻。


    兔類的假孕,除開房|事|, 往往與過多的撫慰有關,尤其是背部,青年之前被摸摸時的表現便是佐證。


    由此反推,想讓對方清醒,他需得盡量減少彼此的接觸,讓宋岫的身體慢慢反應過來、認識到“錯誤”。


    可這著實是件苦差。


    整個兒掛在自己身上,青年牢牢環著他脖頸,毫無分開的意思,霍野的指尖收緊又鬆開,最終,仍是在宋岫發頂碰了碰。


    “想做什麽?”暫時沒心情理會那些掃興的妖族,他緩聲,“我陪你。”


    一直宅在明月峰躲懶的宋岫卻道:“下山。”


    “我不是故意要耽誤你,”眼尾紅紅地像桃花,青年仰頭,音量漸輕,“……隻是沒忍住。”


    砰砰。


    悸動叢生,拚命忍耐給道侶順毛的欲望,霍野克製地在宋岫眉心落下一吻,覺得今朝種種,不是天道對青年的捉弄,而是對他的考量。


    紫霄峰內殿。


    如坐針氈的妖族使者正與主位的衝和大眼瞪小眼。


    於前者而言,霍野願意見麵,理應值得高興,至少他們還有個辯解的機會,雖說妖族弱肉強食是常態,但劍尊要發難,他們也沒辦法不是?


    徹底收起對待熟人的老頑童做派,乍瞧去,衝和鶴發白眉,仙風卓然,倒真有幾分正道領袖的架勢。


    實際上,他牢牢繃著臉,卻是在心底暗罵霍野速度慢:


    花容、不,宋岫一事,氣運相連的道侶沒來,自己這個前任師父先開口,難免有些越俎代庖,名不正言不順。


    所幸早年在玄天宗修習推演的經曆,讓衝和十分擅長擺唬人的下馬威。


    “哈哈,”幹巴巴笑了聲,坐在最前的妖修端起茶盞,四下尋摸了圈,硬著頭皮打破寂靜,“這位就是掌教的小徒弟吧?當真天縱英才。”


    三年結丹,五年元嬰,白羽是天道寵兒的說辭,妖魔兩族亦有流傳。


    拿對方最驕傲的小輩開啟交談,大加誇讚,這總不會出錯。


    偏偏衝和古井無波,僅簡單頷首,端足大家風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妖族如今表現隨和,願意暗戳戳倒戈人修,無非是因為上頭有個霍野鎮著,己方又損失慘重,希望能重新站隊。


    若真被三兩句奉承輕易哄住,那才是他幾十年掌教全白幹。


    “在下花明,論血脈,勉強也算花容半個長輩,”尷尬沉默間,冷不丁地,一位麵容英俊的中年妖修張口,“不知劍尊現在何處?”


    極力控製住胡子別亂翹,衝和的眼角抽了抽。


    這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對方是想借著花容攀親戚,做劍尊的叔伯。


    “他現在叫宋岫。”


    正當衝和認真琢磨著要不要先提劍把花明揍一頓再聊時,殿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大小如常,卻能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好奇又畏懼,眾妖齊刷刷轉頭。


    姍姍來遲的劍尊眉眼淩厲,生來一副凶悍長相,以此做底色,其左手與道侶十指相扣的動作,便顯得格格不入起來。


    順勢望去,白衣青年昳麗的五官映入眸中,約莫剛哭過,眼尾泛著粉,漂亮得橫衝直撞,濃烈又鮮明。


    一屋子沒見過的妖,挪挪腳,宋岫默默朝霍野身後躲了躲。


    並非害怕,單純嫌煩。


    前不久剛剛目睹過青年氣瘋邢冥的衝和:???


    怎麽回事?幾天沒見,自己的二徒弟真成小白兔了?


    不應該。


    “對,對,看我這記性,”相當識趣地,為首的妖修改口附和,“我等此次前來,是為慶賀劍尊的合籍大典,討杯喜酒吃。”


    “南山老祖留下的丹藥,應當對宋……宋道友的修為頗有裨益。”


    南山老祖,即數月前連累霍野捱天譴的罪魁禍首之一,此妖醫術超群,卻陰晴難測,喜好以血肉澆灌草植。


    見死不救更是常態。


    神魂遭雷劫劈成齏粉,對方這會兒八成早已被眾妖抄了家,瓜分掉財產。


    揮袖合攏座椅,霍野與宋岫相鄰而坐,淡淡挑眉,“冤孽橫生的穢物,怎配慶賀本座的喜事?”


    “劍尊誤會,我等哪敢討您的晦氣?”語速飛快,那妖修連連解釋,“南山老祖已逝,天譴之下,因果盡消,絕不會有半點問題。”


    “好比俗世診病,修行也講究個對症下藥,宋道友既是我等同族,總會用得上。”


    悄悄溜出來看戲的4404:嘖嘖嘖,好一張巧嘴。


    這舌燦蓮花的能耐,也沒比自家宿主差多少。


    前提是後者處於正常狀態。


    “宋道友覺得呢?”嗅覺敏銳,為首妖修適時將話題拋給稍微麵善些的青年,“你轉生重修,身子定有虧損。”


    彎彎繞繞的寒暄,宋岫能理解,卻像蚊蟲嗡嗡般吵得很,聽到有人叫自己,他禮貌放下霍野被把玩的五指,抬頭,慢吞吞地掃視一圈。


    接著,目光直勾勾落在後排。


    “丹藥苦,沒意思,”搖搖頭,宋岫道,“他聞起來特別討厭,不如宰了,拿妖丹當禮物如何?”


    此話一出,紫霄峰殿內落針可聞。


    明明說著血腥恐怖的言辭,神態偏又無辜且天真,眨眨眼,青年瞳仁黝黑,唇色殷紅,微微上挑時,竟給人種不寒而栗之感。


    被選中的花明則無意識繃緊四肢。


    因為當初帶頭欺負青年、咬斷青年脖頸的,正是自己唯一的兒子。


    青雲門之行,他也曾考慮過推脫,可作為狐族首領,單憑“霍野”兩個字就被嚇得灰溜溜夾起尾巴逃竄,傳出去,自己的臉麵還往哪擱。


    名門正派素來虛偽,受條條框框約束,妖魔人三族爭鬥方休,霍野再惱,礙於身份、礙於悠悠之口,都得顧及著青雲門行事。


    抱著以上盤算,花明一路奔波坐在了此處。


    可他怎麽也沒料到“花容”會率先挑釁。


    在花明的印象中,對方天資極差,且生性懦弱,找不出一絲屬於妖族的狠辣果斷,哪怕有劍尊撐腰,麵對自己這個威勢深重的長輩,同樣難成事。


    “別怕,”自認為理解對方的錯愕猶豫,宋岫誠懇,“霍野隻會在旁邊看。”


    衝和沒繃住,當場笑出聲來。


    花明的表情瞬間黑如鍋底。


    他雖與宋岫境界相同,個中差距卻是雲泥之別,被雙修和靈藥的假把式,有什麽資格得意猖狂。


    “既是同族相邀……”餘光確定霍野沒有插手的意思,花明起身,“恭敬不如從命。”


    對方主動送上門,在場諸多見證,隻要自己留神分寸,饒是霍野再護短,亦無法挑出錯來。


    “要去外麵嗎,”整整袖擺,花明問,“此處恐怕難以施展。”


    宋岫拒絕,“就在這兒。”


    態度隨意地,花明頷首,“拔劍吧。”


    “你是小輩,先……”


    咯吱——


    一秒、或者更短,骨頭與金屬摩擦的聲音伴著汩汩湧出的猩紅,清晰響徹耳邊,花明愣愣盯著穿透自己肩膀的長劍,後知後覺地感到劇痛襲來。


    “霍野的無鋒躲在內府,”本性驅使下全然忘記藏拙,青年甚至沒有回頭,於四溢的鐵鏽味裏,一本正經對被搶走佩劍的白羽解釋,“事急從權,我會洗幹淨再還,希望你不要太生氣。”


    之後,也沒等白羽回答,便轉身朝花明走去。


    他的步子不算大,偏偏每次皆能堵死後者的去路,穩穩立於花明身前,宋岫伸手,似擺弄傀儡般輕鬆地握住劍柄,“方才我仔細想了想,你犯的錯,並未到挖內丹那般嚴重。”


    “今日隻取一條右臂。”


    “冤有頭債有主……”


    “下次我會去找你的兒子。”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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