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激將。


    他本不該中計、不該傻乎乎動怒、落入敵人陷阱,但瞧見霍野膝頭被千嬌百寵的白兔,邢冥血液裏卻陡然湧出股令其睚眥欲裂的憤怒。


    憑什麽?


    大家都是妖,他甚至還有一半人的血脈,卻被父親避如蛇蠍,生生剪掉尾巴和耳朵,隻為像個普通的孩童,躲躲藏藏地在世間苟活。


    更別提花容。


    一隻除了妖丹毫無用處的蠢狐狸,竟也配踏進青雲門,成為掌教的徒弟,引得自己悉心栽培的獨苗著魔般、癡癡替其求情,妄圖劫獄,將他這個師尊孤零零拋下。


    瞳仁漸漸轉向血紅,邢冥清楚,自己今天已然凶多吉少,僅能像當日的花容一般,破釜沉舟殺出重圍,為自己掙條活路。


    可笑的是,他居然連顆能當柴禾燒的妖丹都沒有。


    “眼睛!眼睛!”


    “邢長老果真入了魔!!”


    “楚風師兄,快護住楚風師兄!”


    世人皆知,修士入魔後,心智受損,實力則必定暴漲。


    化神、大乘……狂風大作,包括衝和在內,眾長老紛紛持劍穩住身形,遠超預料的威壓撲麵而來,憑借數月前與妖魔爭鬥積攢的經驗,尚存餘力的弟子迅速結陣,咬牙頑抗,極力遮擋後方燭火般飄搖閃爍的楚風。


    ——不戰而退,著實有違師門多年的教導。


    誰料,就在這千鈞一發、大廈將傾之際,卻有柄古樸長劍攜裹磅礴殺意,越陣而出,悄無聲息釘穿邢冥胸膛。


    “班門弄斧,”眉目冷淡如神祇,道袍獵獵的劍尊垂眸,“他捱過的痛……”


    “你也仔細嚐嚐。”


    第173章


    堅硬的漢白玉寸寸龜裂, 旋即被洶湧的殷紅淹沒滲透。


    凜冽殺意如山嶽般壓在邢冥胸口,讓他動彈不得,活像被利劍釘死的蟲豸, 隻能徒勞地仰望天空。


    喉間泛起大股大股的腥甜,邢冥費力地睜著雙眼,瞧見周圍弟子畏懼的閃躲,和難掩厭惡的目光。


    一切發生得太快。


    霍野受天譴所累, 散功重來,現今僅是化神期, 他本以為自己至少有五分勝算,實際卻連半招都未能接下。


    不。


    那或許不能算作“招式”, 對方隻隨意抬了下手, 似呼吸般簡單自然。


    但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種種打量, 邢冥倒熟悉得很, 從出生起, 他就一直沐浴在這樣的注視裏。


    妖族無法接納他,因為他丹田中空空如也;


    同樣的,因為缺少妖丹, 他無法收回與生俱來的耳朵與尾巴, 成了人群裏的怪胎。


    很久很久之前, 邢冥也曾有過幸福的童年,可妖族壽命悠長, 相比之下,人族既平庸弱小,衰老又來得那樣快。


    當父親容顏不再, 他便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無邊的噩夢亦接踵而至。


    離開術法的遮掩,邢冥成了需要躲躲藏藏的恥辱, 更是父親心頭代表背叛的一根刺,母親走後,他徹底失去外出的權利,直到有一日,自己不聽話的耳朵尾巴,被醉酒的男人,用剪子、用刀,胡亂地割掉。


    眼淚混雜著鮮血,邢冥恍惚間覺得,自己身體裏的所有液體,都會在這一刻、在這個陰暗的宅子裏,冰冷地流幹。


    但他卻活了下來。


    妖族血脈帶給他痛苦的同時,也賜予他比常人更強壯的體魄,連綿的高熱中,邢冥渾渾噩噩地想,為什麽。


    為什麽要救他。


    為什麽不讓他死了。


    人有時真的很可笑,眼睛和腦子皆會自我欺騙,明明他還是他,外表的改變,竟讓他過上比以前稍好些的日子。


    傷口結痂後,邢冥終於能短暫地離開柴房,離開家,離開圈禁自己的囚籠,裝作普通正常的孩童。


    偏偏,角落裏、房簷下,街邊井旁,父親渾濁的雙眼始終如影隨形,仿佛時刻提醒他,自己是個異類。


    晦暗且嘲諷,像在看一個笑話。


    於是,在某個滴水成冰的冬夜、在男人因酗酒而失去氣息後,邢冥沒有哭也沒有叫喊,而是靜靜走進臥房,挖下了那對讓自己難受的“珠子”。


    他開始流浪。


    接著在靠近北方的城鎮,遇到青雲門負責收徒的管事。


    突破元嬰之際,邢冥將自己定格於四十歲,他不屑母親留給自己的好容貌,亦小心翼翼地防備所有人。


    比生出道心更早,魔先在他體內紮根。


    兩年、十年、百年……性格謹慎,邢冥向來將隱私掩藏得極好,直到某次秘境任務結束,他與受傷的花容擦肩而過,嗅到了一抹淺淡的妖味。


    彼時,白羽尚未入山,花容還是那個被眾人好奇包容的“小師弟”,天資雖差了些,卻無傷大雅,每天尾巴似的跟在柏長舒後頭,笑得單純又漂亮,像個隻知道高興的傻子。


    邢冥討厭傻子。


    他了解衝和的性格,對方愛美且是個老好人,縱使真告發花容,衝和也未必會嚴懲花容、將花容逐出師門。


    說不定還幫後者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叫對方更如魚得水。


    況且,邢冥最愛欣賞花容在人群中戰戰兢兢、藏首藏尾的樣子。


    這讓他感到熟悉,又感到惡心。


    可漸漸地,狐妖微小的痛苦,已很難再讓邢冥滿足,恰逢白羽被衝和收做弟子,給了他變本加厲的機會。


    境界的低微是修士的原罪,尤其在白羽這個後來者的襯托下,花容的笨拙,很快就變得難以忽視。


    故意在輪到自己當值的早課上誇讚白羽,放大對方的優勢——沉默寡言者的欣賞,總是會更有分量;


    再給花容個剛好差一點能贏的對手,使其在切磋中,次次不著痕跡地落敗。


    兩相對比,久而久之,弟子間的非議越來越盛,長老們也潛移默化地、放棄讓花容演練,保全對方的顏麵。


    殊不知,自詡善意的特殊對待,往往會召來更多不滿,讓花容變成公認的廢物、被排擠至邊緣的透明人。


    偏生邢冥沒能如願以償地汲取到更多“養分”:


    無論境遇如何,花容都毫無頹廢墮落的跡象,即使被嘲笑,仍按部就班,日日練習不擅長的劍招;


    離山遊曆和做任務常常被當累贅,便孤身一人,哪怕總是受傷,也不願讓自己的“黴運”影響同門。


    陽光下,狐妖的瞳仁黑白分明,幹淨到任何心魔皆無法寄宿其中。


    唯有在望向柏長舒時,才會略略暗淡失色。


    是故,某次外出除妖、暗中接到所謂同族的聯絡後,邢冥忽然冒出一個絕妙的念頭,並興致勃勃地著手實施。


    他其實很清楚,與白羽這般千年難遇的天之驕子相比,任何人都會顯得倒黴,隻是花容修為低且身份高,才會格外乍眼,令某些弟子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受傷丟臉的理由,歸結到對方頭上。


    所以,此次亦不例外。


    護山大陣受損、妖氣沾染、花容又拖著條火紅的大尾巴回來……種種條件疊加,眾人潛意識裏、近乎習慣地給前者定了罪。


    對方慌忙遮掩尾巴的模樣,讓邢冥久違地笑出聲,嚐到愉悅的滋味。


    然而,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最得意最信賴的弟子,居然會在明知花容是妖的情況下,跪下來求他。


    求他救一隻狐狸。


    短暫的饜足如潮水般消退,刹那間,邢冥被無盡的憤怒吞噬。


    好似魂魄被抽出懸於半空,他高高在上,冷靜地看著自己遲疑寬慰、看著自己交出令牌、看著楚風滿腔歡喜地去救人、再被花容感激卻堅定地拒絕。


    陰森潮濕的地牢中,落魄的狐妖仍光彩熠熠,笑盈盈,溫柔得比天邊的月亮更惑人。


    守株待兔的邢冥雙目血紅。


    他本想在青年自認逃出生天的一刻抓住對方,再次讓對方跌回絕望,卑微地蜷伏於自己腳邊討饒。


    可實際上,真正被羞辱的僅有他。


    呼啦——


    壓抑多年的心魔陡然高漲,一舉衝破早已千瘡百孔的禁製,化作漆黑邪祟,悄然無聲鑽進楚風丹田,替他狠狠扯斷那條美麗蓬鬆的尾巴。


    血肉橫飛,失望恐懼到極點的狐妖發了瘋。


    邢冥終於見到對方和自己一般猙獰的醜態。


    特別是在柏長舒被他趕鴨子上架、親手用若水刺穿花容胸膛的一瞬,邢冥清晰聽見利刃與骨節摩擦的聲響。


    尖銳,刺耳。


    如明珠破碎。


    瀕死之人,大抵總會在識海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麵,思及此,邢冥盯著紫宵峰外被結界隔絕的風雪,毫無後悔,痛快依然,以至於呼吸都變得順暢。


    逝者已逝,再假惺惺的討公道有什麽用。


    人類總是如此虛偽。


    但,預想中的審判並未到來,伴隨著周遭隱隱的抽氣聲,衣擺及地,有誰正一步步朝他走近。


    老實說,妖修人修魔修,誰輸誰贏,邢冥皆無所謂,反正像自己這樣不屬於任何一方的怪物,本就沒有立場可言。


    艱難地扭過頭,他想叫衝和省去那些無用的長篇大論,卻在下一秒,錯愕地愣在原地。


    色若桃花,雪膚紅唇。


    一襲白衣的青年垂眸停步,任由血汙弄髒他的鞋底。


    “機緣巧合下的借屍還魂,”肆意放縱妖氣外泄,神態無辜地,宋岫勾唇,“邢長老還滿意嗎?”


    邢冥嗬嗬地喘了口粗氣。


    他想說些什麽,偏狠狠咳出血來,嗆得人呼吸奄奄,僅能死死地瞪著對方看。


    瞠目結舌。


    恍若所有人都被按下了暫停鍵,獨獨霍野鎮定非常,甚至有閑心從袖子裏翻出幾塊暖手的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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