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總覺得,火車車廂飛得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快。


    事實上,它遠看時來勢洶洶,真就像一顆天外墜落的隕石,可越是靠近,勢頭就越是遲緩,仿佛自己身前織著無數看不見的堅韌蛛絲,將它重重攔截,又像是爆米花大片裏常常會用到的,為了凸顯“誒我們這個鏡頭燒了很多經費哦”特意采用的慢鏡。


    這難道是芝諾運動,永遠達不到砸扁我們的真實?是那個幕後操縱火車的黑手達到距離極限了?


    林昊沒有寄希望於這種縹緲的可能。


    這列車廂速度已經減緩到了和吉普車幾乎持平,看著就如同一個緩緩飄近的、隻是外表是車廂的長方體熱氣球。


    可這依然是一節火車的車廂,事後林昊得知,算上裏麵的乘客和貨物,它的總重量達到了72噸,相當於1200多個自己。它的材質依舊是堅固的金屬,哪怕是平安汽車,也會在這看似溫柔的一磕下碎作齏粉。


    沒有猶豫,拳頭揮出。


    小拳拳打在了72噸重的車廂正前方。


    轟!


    想象中的粉身碎骨沒有發生,隻有指骨鑽心劇痛。


    震天撼地的沉重轟鳴中,先是火車上質量最輕的塵屑被震離金屬表麵,蕩起了一圈圈盛大的灰色漣漪,隨後,兩側對衝的動能使得車廂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形變,驟然縮短了五分之一,原本光滑的表麵也變得皺皺巴巴的,凸起了一層層金屬的銳利褶皺,如同一個被一腳踩扁的罐頭。


    車廂窗戶在巨大的衝擊下悉數破碎,玻璃碎片混雜在各色金屬零件裏,隨著這一拳帶起的拳風,像傾斜潑灑的暴雨打在後方的幾輛追尾轎車上,將它們的外殼砸出了大大小小的凹陷,仿佛經曆了一場槍林彈雨。


    接著,車廂才在【毀滅之拳】持續施加的力道下改變了方向,遠遠地飛了出去。


    重重砸在了早已成為廢墟的車海裏!


    餘力未消,又在馬路上拖行了幾十米遠,將沿途的殘骸連同柏油路麵一齊掀起。


    大道被磨滅了,物理意義上的。


    轟隆隆!


    地震般的顫動,再度在馬路兩旁幸存的建築裏掀起了陣陣尖叫。


    隨著一拳打出,林昊的內心已恢複了平靜,他沒有為自己能力的逆天而感慨,隻是掃視著那節已經不成樣子、再無動彈的車廂,和它底下壓著、周圍堆著的一座座金屬殘骸,視野略有些模糊。


    對不起,我別無選擇。他心裏低歎。


    火車裏、汽車裏也許會有幸存者,但這一拳,他不得不揮。


    這甚至算不上是電車難題,因為握著馬桶搋子的自己,同樣被綁在了一側的軌道上。


    他不是什麽聖母,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但這不妨礙他的心中湧起了深重的罪惡感。


    這罪惡感仿佛沁入了他的靈魂,改變了銘刻在其中的某種烙印。


    恍惚之間,他似乎看到那節車廂內部冒出了一道火光,直奔自己而來,仿佛是對自己的罪行降下的審判。


    砰!


    林昊還沒反應過來,羅輯已抓著他的左腕猛一發力,將他拽回了吉普車內,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聲飽含憤怒的槍響也傳到了耳畔。


    有人在狙擊。


    有人在剛剛墜毀的火車車廂裏朝自己狙擊!


    事發突然,就連沈曜都來不及反應,要不是羅教授拉了一把,自己此刻已是腦洞大開!


    “一報還一報。”


    沒等林昊開口,羅輯已是輕鬆笑笑,製止了他的感激。


    羅教授的臉色比半分鍾前蒼白了不少,額頭滿是汗水,氣息也粗重了許多。


    他也是覺醒者?剛才用了自己的能力?


    林昊若有所思,忽聽大史說:


    “eto這是在機場周圍圍起了一個大圈,將我們可能經過的道路全部封鎖,這也意味著他們要分散力量,隻要通過這裏,後續不會再有這麽猛烈的伏擊了。”


    “林昊同誌,你是好樣的!”


    沈曜側過身,朝林昊敬了一個軍禮。


    “就算麵對那樣的龐然大物,你也一點沒有怕!”


    “不。”


    林昊搖了搖頭。


    “我很怕。


    “隻是再怎麽怕,我也必須去做。”


    “這就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沈曜似有所悟,聲音愈發明晰。


    “這是狗屎的荒誕主義。”林昊苦笑。


    眼見最後的危機終於渡過,突然,大史話音一沉:


    “不對勁。”


    透過後視窗,可以看見身後的無數汽車殘骸和一節節車廂狼藉一片,而在這地獄般的場景裏,竟然有人站了起來。


    成百上千的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傷痕累累,有的甚至缺失了一部分肢體,臉上或陰沉或獰笑,都帶著露骨的敵意,看向了這輛正全速駛離的平安汽車。


    他們手上都舉著各式各樣的槍械,齊齊對準了車身。


    甚至還有三人扛著單兵火箭筒。


    三柄火箭筒!


    這都能活,這是穢土轉生?林昊呆住。合著大街上全是eto的人?


    “這是臭名昭著的六階覺醒者【鳳凰】!她應該在華南才對!”沈曜叫道,“她能讓死者複蘇,為她所用!火車應該就是她安排的軍火庫!”


    “什麽鳳凰涅盤?這不就是僵屍嗎?這麽又摔又滾的,這軍火庫也沒炸?”羅輯吐槽到了林昊的心坎上。


    話音剛落。


    轟!


    一枚火箭炮炸響。


    在大史高超的車技下,平安汽車未被直接命中,卻依然被這相距不過數米的爆炸掀飛了起來!


    不得不說平安汽車不愧是平安汽車,駭人的熾紅“蘑菇雲”未能將它掀翻,它就像一個受驚的軟妹子,嚇了一跳後,又穩穩落到了柏油路麵上。


    大史和沈曜一個是老刑警,一個是現役兵,輕易就穩住了身形,羅教授也很幸運地沒有磕碰。林昊就倒黴了,他剛下來,還沒來得及係安全帶,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掀,一頭猛撞在了窗上,額角登時鮮血橫流。


    這時另外兩枚火箭彈也先後落下,一枚古怪地歪到了一邊,一枚被平安汽車再次靈巧躲過。


    火箭筒的裝填需要時間,而再猛烈的槍林彈雨,也越不過沈曜的【操縱彈道】。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四人正以為已經擺脫了糾纏,忽見那三名放火箭炮的“僵屍”丟下手中炮筒,彎腰一撈,手上赫然又各多出了一根新的。


    奇怪的火箭筒增加了!


    這次,他們還能躲過去嗎?


    大史,這個數次帶領他們逃離死亡的猛漢,此時已是汗水淋漓,雙手猛顫,胸口起伏不定,伴隨著一長串劇烈幹咳,像要把五髒六腑盡數咳出。


    這一幕,副駕駛座上的沈曜上尉看得很真切,他清楚大史生的是什麽病,他也清楚,大史的精力已接近枯竭,剛才那幾下閃躲全憑運氣,他沒法再應對接下來的猛攻。


    沈曜嘴唇翕動兩下,終於開口:


    “大史,開門,放我下去!”


    “你說過你,咳,咳,對付不了火箭炮。”大史強撐著保持話音平靜。


    “我沒說過!”已經解開安全帶的沈曜聲音洪亮地叫道,“車內視野有限,還在高速移動,我的能力受到了限製,但到了外邊,我有信心讓它們偏離目標!”


    昏昏沉沉的林昊這才反應過來,急道:“可,可隻要躲過這一波,就能駛出射程外了。我們可以賭!”


    “不!”沈曜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三體人這麽想殺你們,你們就是人類的希望,不能冒這個風險!”


    “你有信心活下來嗎?”羅輯聲音虛弱地問。


    “沒有!”沈曜大聲回答,“隻是再怎麽怕,我也必須去做!”


    大史沒再勸阻,將前門解鎖,並讓車子略微減速,往路旁尚未栽種綠植的鬆軟泥土上靠。


    略微一頓,沈曜續道:


    “大史,謝謝你讓我理解了我們的使命!林昊同誌,謝謝你教會了我英雄主義,隻是我仍舊堅持,四百年後的未來,人類必勝!”


    右肘上抬,右掌成刀,他向包括羅輯在內的三人莊重行了一個軍禮,推開車門,縱身躍出。


    車內三人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在泥土上迅速站直,背朝車輛,迎向無數子彈和三枚火箭炮的洗禮。


    那三枚火箭炮正升到半空,看著就像三顆灼灼燃燒的太陽。


    這時,他們聽見一聲慷慨激昂的呐喊,蓋過了所有的槍鳴炮響:


    “為了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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