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踏步上前來,一把將扶蘇撈在懷裏,捏著他肉嘟嘟的小臉蛋打量:“乃我大秦之幸!”


    當初派水工李冰父子去蜀郡太守,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讓蜀郡得千裏沃野,良田無數,若能增產二成,他大秦一統天下的霸業,豈不是更加穩妥!


    很難形容此刻他心中的激動之情,嬴政雙眸灼灼,興奮的眉眼飛揚。


    蘇檀正在琢磨農家肥,小臉蛋就被親了一口,登時羞紅小臉,烏溜溜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嬴政,軟聲道:“還沒想好哩。”


    嬴政也不急,索性帶著他回章台宮去,叮囑他慢慢想不要著急。


    男人的心跳很快,砰砰砰跳個不停,蘇檀摸摸自己的心跳,也很快。


    “想在食肆吃,嚐嚐外麵的味道。”蘇檀軟軟撒嬌。


    嬴政輕笑:“可,但是你別後悔。”


    章台宮中有天下最好的廚子,和最全、最上好的調料,根本不是外麵可以比的。


    但小孩想吃,總得讓他嚐嚐。


    蘇檀進了食肆,學著影視劇中的樣子,豪邁揮手:“店家!上三斤牛肉一斤酒!”


    嬴政:?


    店家:?


    吃牛犯法的親親。


    店家嚇得都要給他跪下了,滿臉怯弱的捧著木牌上前來,問他吃水煮羊肉還是烤羊肉。


    蘇檀:?


    “各來一份?”他滿臉遲疑,這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很快就端上來了,那羊肉用粗鹽燉的,帶著一股去不掉的鹹腥味,羊肉舍不得用柴,燉的也不夠酥爛,小刀一劃,燉肉內圈部分就有淡紅的血水滲出,隻能說六七成熟了。


    蘇檀:……


    這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看著他癟著小嘴,嬴政不由得輕笑出聲:“這已是鹹陽城中最好的食肆,賓客如雲。”


    蘇檀這才知道,皇權代表著的意味。他吃慣了細鹽,還當都是如此。


    “這店家好歹用的粗鹽,很多黔首用的鹽布,比之粗鹽又減幾分。”


    蘇檀見始皇如數家珍,心裏明白,當年在趙地邯鄲,趙姬帶著他,孤兒寡母,日子怕是比想象中更不好過。


    “常人不食鹽,會頭暈乏力,但是吃帶血的肉食就會好很多,所以很多食肆會保留這種傳統。”嬴政慢條斯理地給他解釋。


    蘇檀乖乖點頭,他表示學到了!


    嬴政沒讓他吃這些,另叫人給他蒸了蛋羹,等送上來他就知道差距了,這蛋羹並不似章台宮中一般滑嫩,而是蜂窩狀的,吃到嘴裏還有腥味。


    “你是寡人第一個孩子,為著你一口輔食,章台宮中添了十個廚子。”嬴政摸摸他的小臉,神情溫和。


    蘇檀心下感動,原來他習以為常的這些事,都是他政爹認真對待的結果。


    “阿父真好~”


    他小嘴一張,甜甜的誇讚就開始了:“扶蘇真的好愛英明神武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阿父~”


    嬴政捂住他的嘴:“還想挨揍?”


    蘇檀想想被打屁股也不疼,對方根本沒用力,就掐著小腰有恃無恐:“我阿父天下第一好!”


    他雙眸晶亮,帶著崇拜。


    嬴政伸出大掌,蒙住那晶亮璀璨的眸子,有些不忍再看。


    阿父,並不好。


    第10章


    從食肆出來後,蘇檀窩在政爹寬闊安穩的懷抱中,雙眸亮晶晶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咦……”


    遠遠地,他瞧見李斯與一中年男人從對麵的客棧中出來,正想著該不該打招呼,李斯便已經敏銳地看了過來。


    接著,李斯明顯麵色一變,快步走上前來見禮。


    見李斯神色有異,區別於印象中的運籌帷幄,明顯有些慌張,蘇檀歪了歪頭,昂起腦袋觀察嬴政的神色。


    他眸色深晦,宛若深不可測的漆丸。


    但相處了這些時日,蘇檀敏銳地察覺到——他政爹生氣了!


    這是為什麽?


    隨著李斯過來見禮,方才和他聊天的男人也跟在他身後過來,還未開口說話,便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麽,不僅臉色發白,雙腿也顫顫巍巍的,像是隨時會軟倒下去。


    “臣鄭國拜見秦王。”鄭國納首就拜,並不敢起。


    李斯躬身作揖,頭也不敢抬。


    鄭國?


    蘇檀感覺這名字有些耳熟,看這兩人光是遇見嬴政就嚇得不敢說話,很明顯這裏麵有很大的貓膩。


    那會是什麽呢?


    蘇檀掐著指尖上的小痣,努力認真思索。


    嬴政鮮少動怒,包容性很強,堪稱喜怒不形於色的典範,如今他麵色冰冷,怕是涉及國策。


    果然——


    “鄭國與臣在稷下學宮相識,如今鄭國回鹹陽,相邀喝一杯濁酒,並無其他意思。”李斯在秦王抬步要走時,徐徐出聲。


    鄭國,稷下學宮。


    電光火石之間,蘇檀的腦海中蹦出一個詞:


    鄭國渠。


    蘇檀皺起眉頭,兩千多年的時光,淹沒了太多東西,能被後世的他知道的東西,肯定很不一般。


    看嬴政頭也不回地要走,他連忙偷偷捏他胳膊:“聽聽。”


    嬴政垂眸,看著懷中稚兒軟糯請求的眼神,最終他還是回眸瞥向身後二人:“跟上。”


    剛才鄭國納頭便拜,已經引來周圍黔首的注目,嬴政此次是微服私訪,又帶著扶蘇,並不想引起騷亂。


    回頭看著踉蹌跟上的二人,蘇檀眨了眨眼睛,趴在嬴政肩膀上,小小聲問:“父王,他們怎麽了?可以跟扶蘇說說嗎?”


    嬴政並不作答,抱著他上了馬車。


    他黑沉著臉,明顯餘怒未消。


    蘇檀還是第一次見政爹這麽生氣,但他知道,這不是對著他的,心裏便沒有多少害怕,反而拿出了平日裏撒嬌賣萌的本事。


    “父王莫生氣,扶蘇給您捶腿腿。”


    小孩笑吟吟的,麵對震怒的老虎,不僅絲毫不見害怕,還敢主動捋虎須。


    看他真的握著小拳頭在他腿上捶啊捶,雖然不痛不癢的,但嬴政莫名地便感覺心裏舒坦了些。


    他沉吟片刻,這才徐徐道:“九年前,遊士鄭國入秦,說是要幫秦國修建一條通天渠,引涇修渠,從西側引涇水,東注洛水,整個鄭國渠的長度約三百多公裏。”


    “如今還剩一截便渠成,隻是朝中有密報,說是鄭國不是遊士,而是韓國密探,特意派來行疲秦弱秦之計。”


    而今鄭國忽至鹹陽,密會李斯……


    嬴政眸光閃閃,原本柔和些許的臉色又變得冷硬起來。


    這個故事怎麽有點耳熟?蘇檀聽得一臉若有所思,他低聲問道:“疲秦之術有用嗎?”


    嬴政搖頭,想靠這樣的計策疲秦弱秦,簡直癡心妄想!


    見男人否定,蘇檀卻不這樣認為。


    想想秦二世而亡,這其中顯然不會是一個昏君就能造成的問題。


    修建鄭國渠使關中成沃野,相對應的要使無數的勞工錢財,更別提這些年,大秦征戰四野,未來更是滅六國一統七雄,加起來最起碼有一條徭役過重吧?


    蘇檀回憶起自己學過的功課,不禁想,也不知道自己的小珠子裏有沒有解決辦法?


    如果他未來努力提升生產力,能夠解決這個徭役過重的問題嗎?


    蘇檀也不清楚,畢竟穿越前他也隻是個剛上初一的中學生,這麽深奧複雜的問題,他一時也想不通。


    想不通的,那就不想了。


    -


    等進章台宮後,嬴政席地而坐,蘇檀看著審問的架勢,便在他身邊坐下。


    李斯和鄭國進來便跪下了。


    兩人神色惶然,顯然心神不寧。


    蘇檀想想也是,從古至今,間諜都罪不容誅!叫誰誰不慌?


    接下來是場小辯論賽,鄭國若是能說服秦王,那他活,反之怕是要被誅九族。


    蘇檀認真聽了一會兒,便有些神思不屬。


    腳腳麻了。


    難受qaq


    跪坐這姿勢,讓坐慣人體工學椅的他很是不舒服,再不濟,學校的硬板凳也行啊!


    這樣想著,蘇檀就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片和炭筆,認認真真地畫起了小板凳。


    他!想!坐!小!板!凳!


    既然都畫小板凳了,那加個靠背理所應當吧,都加靠背了,那加個把手也行吧。


    看著圖上的太師椅形狀,蘇檀想,人果然都是貪心的,什麽都想要。


    比如在秦國行疲秦政策的鄭國,明知自己被抓是車裂、五刑的大罪,卻還是想著秦王能念在他的功勞上,饒闔家老小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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