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忍不了的魚闕捂住耳朵,自黑暗裏站起來,推開門,逃一般的下山去了。


    *


    倉皇離開草台峰,魚闕也不知道要去哪。


    她空著手,漫無目的沿著二十年前來的山道離去,路上很多藥廬弟子向她問好,但魚闕隻是偶爾回應,再也不會停下腳步與他們寒暄。


    她滿腦子都是黑影們要給她看到的景象。


    師尊的責怪、師兄師姐的失望,世人的指責,許許多多的虛影圍繞著她,幾乎要將她淹沒。


    竹林蜿蜒構成長長的、許許多多縱橫交錯走不到盡頭的山道,她像個找不到自己刨出來的地洞的兔子,無助又孤獨,隻能徘徊在山林裏。


    天色灰蒙蒙,像是要下雨。


    她在塗山待了有小一段時日了,塗山氣候宜人,季節變化不大,自然忘卻了中洲的盛夏接近末尾,隻要再下一二場雨,便就涼快入秋。


    果不其然,在魚闕走出山道在岔口處隨便選擇一條路走了有一二個時辰後,天色更暗了下去。


    無頭蒼蠅亂轉的魚闕選的路通往距離仙林宮附近的村寨集市,還沒等她瞧見到道路兩旁有人家,雨就開始下了起來。


    一滴兩滴,落在她臉頰上。


    抬頭,雨又落在她眼睛裏。


    雨一開始下,那些環繞在她心頭的聲音,又都不管她似的,各自散去了。


    風雨來得著急,耳根終於清淨的魚闕也沒有心思要躲,就這麽冒著雨繼續向前走。


    再走了一會,遠遠地看見路邊支著個小茶攤,靜靜傍著幾棵竹子支在雨裏。


    她覺得自己疲憊到了極點,馬上站不住就要摔倒了,終於有地方可以休息,於是想也沒想,鑽入小攤子裏,向攤主老夫婦要了一份麵。


    攤主見來人是個渾身濕漉漉的小姑娘,修士打扮,表情又那樣傷慘,雖然隻點了一份陽春麵,但還是給她在麵上臥了一個蛋。


    老婆婆心善,端來了麵道一句小心燙。


    吃吧,道長。


    魚闕輕輕道謝,拿起筷子,挑了一點麵條進嘴裏。


    誠然支在路邊賣茶水的小攤煮出來的麵味道實在是寡淡,但在這樣的雨天裏能吃上一碗來溫暖冰冷的軀體已經很好啦。


    雨打在茶攤的棚子上,打在棚子外的竹林裏,隻有她一個客人,老夫婦在收拾碗筷,偶爾響起來的瓷碗碰撞才不會顯得周遭孤寂得可怕。


    這樣好的下雨天,用來思考也是不錯的。


    可是該想些什麽呢?


    滿腦子亂糟糟的。


    她要去往何方?


    哪裏是她的歸處?


    師尊……草台峰……千萬燈盞,哪裏都不是她的歸處。


    濕漉漉的長發不停地滾落水珠,順著因為咀嚼而微微鼓脹的臉頰落進麵裏,漸漸的麵鹹了。


    “麻煩再煮一份,可以嗎?”


    身後突然有溫潤的少年嗓音客氣地和攤主老夫婦說話,“不加野蔥,不要葷油。”


    接著,那人坐在了她旁邊。


    魚闕下意識地偏頭,但被扳回來,後腦被托住——來不及掙紮便整個腦袋埋入了散發著蘭息的幹燥的懷裏。


    “怎麽又淋濕啦?冷不冷嘛?”


    少年的聲音帶著無奈和心疼,“不要總是淋雨,要是以後頭疼怎麽辦。”


    紮進懷裏的魚闕毫無動靜。


    少年在她手心裏一點,充沛的靈力頓時將多餘的水蒸發。


    眼見她濕漉漉的臉頰上發絲輕柔,蓋住她傷慘的表情,他垂下睫毛,輕輕說:


    “不論是什麽事情,你都盡力了。”


    魚闕還是沒有回應,他也就維持這將她抱在懷裏的姿勢,低頭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耳際,但發絲間隙有幽紫泄露。


    “我。”她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口。


    “嗯嗯,我都知道了。”


    晏瓊池溫柔耐心地安慰道:“你可是我們的小龍主,忘記了嗎?”


    在灶台上忙碌的老夫妻見一前一後走進來的人坐在了一起,還是這樣的姿態,頓時了然,雙方都使了個眼色,把麵端上去。


    “多謝。”


    一枚靈石放在老婆婆的托盤裏。


    “還餓不餓?繼續吃點吧?”


    少年給她喂麵。眼尾發紅的魚闕就著他遞過來的筷子,一口一口吃著。


    此情此景,恰似當年逃亡的雨夜。


    小少女因為失血和淋雨,一直在發抖,即使將她抱在懷裏,她還是止不住地發抖,一直在喊冷,束手無策的晏瓊池隻能寄希望於路邊的一碗麵上。


    仍然記得,就著燈盞,他坐在她旁邊,靜靜地看著她吃,輕輕握著她的手,睫毛濕潤。


    心境雖然不相同了,但更能感受她的難過。


    哀傷衝破雨幕,再一次來了。


    麵漸漸消去大半,魚闕才搖搖頭。


    吃好了。


    晏瓊池摸出錦帕給她擦嘴,擦手,還一邊誇她今天有老實吃飯,很乖很好,又摸了一塊錦帕,給她擦臉。


    睫毛沾了水,亂了。


    魚闕將眼睛轉向一旁,還是懨懨地坐著,並不看他,也不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每次都這樣恰好出現,在監視她麽?


    她什麽也不想問,望著茫茫的雨幕,眼神哀傷得像是滾落山崖的綿羊。


    許久許久才喃喃地說,“我誰也救不了。”


    不管是阿娘是魚氏、楚洛笙還是追螢,她那麽努力了,還是不能平安地將他們帶回來。


    誠如師尊所說,若是不用那些力量。


    她誰也救不了。


    “不是。”


    “你救了我。”


    少年撫著她的麵頰,指腹輕輕摩挲,那雙極黑的眼睛直視她,溢滿了認真:


    “不管是什麽事情,你都盡力去做啦,不如人意也沒關係,別太為難自己。”


    他倒是會安慰人。


    魚闕的臉被他捧著,和他對視,而後把視線挪開。


    她腦子裏浮現出諸多人勸解的話。


    離開晏瓊池,不要再靠近他。


    可,隻有他一直陪伴著自己不是麽?


    “我們回燭玉京去吧?”


    少年的眉眼彎彎,“我等你回來,已經很久了。”


    第96章 【楓滿燭玉京】


    ◎不怎麽節製的一天◎


    東洲, 人族六洲裏最靠東麵的一塊大洲,地勢北高南低,丘陵大山多聚集北部, 大河縱橫,水係靈脈氤氳其上, 養育東洲所有的生靈。


    因為絕佳的地理優勢, 水暖充足東洲也是極其有名的水蓮仙境,水蓮仙境在東洲的俗語裏便是魚米之鄉, 富庶之地。


    在這塊鍾林毓秀的土地上, 宗門世家也同樣林立,古海國後裔東洲魚氏和其晝雲莊坐落北部, 又有渡風宗、坐雪台並駕齊驅;再往東去是六族之首晏氏燭玉京, 與依附其的分門;南麵分散著十來個小宗世家,不必再說西部, 水係最高學府青鸞闕屹立東洲與中洲接壤之地, 輻射大半東洲。


    東洲比起其他六洲, 船運商會更加發達, 因為臨近三海,靈脈靈氣充足,宗門世家鼎盛,人世王城繁衍生息, 百姓生活富足。


    若說對其他五洲,必然要說起東洲強盛繁榮之地, 它是晏氏本家所在, 也哺育了晏氏遍地生花的宗門, 這便是燭玉京。


    燭玉京多栽種瀲楓樹。


    這種樹能在感知到秋日臨近時, 一夜之間變紅, 像是一夜之間火焰點燃燭整座大城。


    晏氏本家將瀲楓帶來的秋日訊息看作是冬日警告,也是做好凜冬來臨的準備——永遠警惕凜冬。


    不過隻有在瀲楓滿燭玉京時,燭玉京才是燭玉京。


    *


    燭玉京,狹間地,穀地溪林。


    流水淙淙,幾尾遊魚戲於溪水之下的石頭中,清涼的風從山間來,浮動衣擺,好不愜意。


    一個身穿暗色的莨紗衣的少女腰間掛著劍,踩著木屐站在溪水前。


    她長時間地注視著溪水裏一朵隨波逐流的野花在水中飄搖,不知在想什麽,背影落寞。


    “小姐,該服藥了。”


    侍女端著藥近前,恭敬地將藥舉過頭頂。


    藥碗裏是顏色一言難盡的褐色湯藥。


    晏氏長老堂那群老頭說,這是以三種天階丹藥化汁煮出來的湯藥,讓魚闕不必問是什麽藥,隻管喝了就行。


    魚闕在燭玉京裏一直是以鉤夫人的養女存在,曆來晏氏裏收養有靈根天賦的養子養女不在少數,原本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但到底魚闕和小少主做出了那種不忠不義不孝悌之事,這群向來頑固的長老按理應該對她的存在大加斥責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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