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娘不想回答。


    魏延山走到桌旁,拿起那盞提燈出去,心情很好的模樣,溫和道:“不急,我給王妃看場好戲。”


    房門外,一個衣著樸素的老頭正坐在桌前,桌上有撫尺,紙扇等物,他的口中模仿著各種聲音,惟妙惟肖,瓔娘出來時,還能從老者口中聽見洪亮地道的幽州口音。


    瓔娘怔怔望著那老者。


    老者看見貴人,連忙誠惶誠恐的下跪。


    魏延山道:“洛陽有一善口技者,可模仿任何動靜聲音,這場口技,王妃可滿意?”


    瓔娘良久才道:“挺好。”


    魏延山反問道:“王妃竟是覺得好嗎?”他陰鷙的盯著幽州王妃,先前的喜悅蕩然無存,他一點也不喜幽州王妃平靜時的神色。


    “不好嗎?”瓔娘直到此刻才散去讓自己手腳發麻的冷意,她沒有看魏國公,隻是望著那老者:“這裏沒有人受傷,沒有人死亡,隻是一個口技者在表演而已。”


    “哪怕他是一個洛陽人?”魏延山清楚知道幽州王妃能中計,是因為房外口技者發出的那些幽州口音,但現實是,一個洛陽口技者利用技巧讓她亂了理智,外麵的根本不是她以為的幽州人,而是屬於敵軍的洛陽人。


    現在,幽州王妃居然覺得一切很好?


    瓔娘疲倦的看了一眼魏國公,輕聲道:“這又有什麽關係呢?”


    魏延山佇立在殿外。


    燭火下,幽州王妃裙裾流淌進殿內。


    魏延山突然開口:“隻要王妃說出天罰的秘密,我保證牢獄裏的那些幽州兵,全部活的好好的。”


    幽州王妃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他們先死,我就後死。”


    魏延山聽著幽州王妃反向威脅的話,心中反而多了一絲暢意,不知為何而笑。


    第302章


    每年的牡丹花最早盛開的一定是洛陽宮的西苑, 其次便是各大貴族的私苑別墅花園,再次便是洛陽的金風玉露樓了。


    剛剛到四月,金風玉露樓裏每個娘子的房間裏都放有牡丹盆栽, 有的是樓裏自己栽培的,名貴的則是達官貴人爭相送的。


    從去年驚姝宴中脫穎而出的花魁嚴霜正陪在薑校尉, 薑三郎的身側, 給二人倒酒, 在場的人非富即貴, 她流轉在這些人中間, 等房內的人喝完一輪後,她便自覺的到後麵去彈琴。


    洛陽令父子就在這場宴會上,還有被他邀請過來的齊侍郎,史大都督等人。


    史贄因要與齊侍郎一起去金陵招安, 對齊侍郎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他對著齊侍郎舉杯道:“侍郎前段時間何必著急走呢, 你我能在洛陽相遇也算是一種緣分。”


    齊南華無奈道:“實在是皇命難難, 聖上希望我等盡快招安成功,以免江淮百姓再受叛軍奴役摧殘。”


    史贄喝了口酒,身邊是他一直寵愛的存真,存真坐在史大都督一旁,伺候著他,史贄借著酒意道:“我看此事想成功極難。”


    “也不是沒有機會。”薑三郎笑道, 他看了一眼荀言:“話說回來, 多虧了荀郎君, 我們手裏才有了一個重要的人質。”


    荀言一聲不吭的喝酒, 洛陽令笑容僵在了臉上, 幹笑兩聲, 緩和氣氛:“犬子功勞微不足道 ,能幫到國公一點點的小忙,我們就已心甘情願。”


    洛陽校尉薑行已經知道了自家三郎薑衍和洛陽令愛子的恩怨,他笑道:“縣尊和我皆屬同僚,三郎頑劣,做了一些混賬事,縣尊切莫放在心上。”


    洛陽令表示自己不在意,和洛陽校尉舉杯同飲。


    齊南華故作不知的問道:“奧?敢問人質是何人?”他前幾日為了避嫌從唐府搬出來了,現在就住在洛陽的都亭驛,也就是劉洄死的地方。


    “齊侍郎到時就知道了。”史贄道,不過對於幽州王妃對於叛軍究竟有多大的作用,他也不確定。


    他感概道:“魏公和朝廷與幽州叛軍打了差不多一年了,現在太原那邊還在和幽州打仗,戰事並未結束,隻不過是江淮這邊,兩方暫時偃旗息鼓而已。”


    齊南華不懂軍事,他試探問道:“廬江一戰,魏公不幸失利,叛軍占領徐州重鎮,朝廷連忙派宋德裕坐鎮潼關,以防叛軍伐洛攻進長安,可我到洛陽月餘了,為何沒見叛軍動靜?”


    存真給大都督倒酒,史贄道:“齊侍郎這就不懂了吧。”他用手指點了點外麵的天:“今年你看可曾下過幾場雨。”


    “一場。”史贄起身,豎起一個手指,道:“就一場,每年的三四月就是春耕時節,江南地暖,三月種者為上時,四月上旬為中時,中旬為下時,現在都已經進入四月了,這老天爺還沒下雨,外麵河麵水位下降,田野幹涸,村民自己吃水都成了困難。”


    “去年洪澇,今年大旱饑荒,不出幾月,大災之年要來了。”史贄:“那些老百姓能圖什麽,就是一個飽字,叛軍本就是北人統治南人,再勞民傷財下去,當心後院失火。”


    齊南華聽完之後,對史贄拱手道:“原來如此,聽君一言,齊某茅塞頓開。”


    這場宴會本就是洛陽令想和薑家聯絡交好之用,現在齊侍郎和史大都督相談甚歡,而他和薑校尉也摒棄前嫌,算是圓滿成功,洛陽令讓台下的舞姬上來敬酒獻樂,自己也喝了不少。


    直到月上中天時,這場宴會才散開。


    金風玉露樓內燈火輝煌,洛陽令喝的醉醺醺的,薑三郎坐在步輦上,被自家老爹瞪了一眼,他隻得下了步輦,滿身脂粉香氣的他潦草的對著洛陽令拜別。


    而齊南華正準備回都亭驛,他和洛陽令父子以及史大都督,薑校尉等人他們回去的路線不同。


    兩方人反正都笑嗬嗬的,齊南華對著史大都督拱手後,正欲上馬車,眼角突然有道黑影從金風玉露樓一旁的巨大石獅處竄了出來。


    齊南華心裏一跳,霍然轉身。


    隻見寒光一閃而過,黑影動作快的如同一條貼著陰影處滑行的靈蛇,那抹寒光迅疾的令人心驚,好似一道閃電!


    齊南華酒氣未散,就已經聽到了噗嗤一聲,那是鋒利的尖刀刺入洛陽令身上輕滑錦繡的絲綢之聲。


    不過短短一息時間,噗嗤聲不絕。


    黑麵人帶著無比狠絕的殺意將洛陽令的心髒用刀尖戳爛了,刀鋒旋轉而過,洛陽令的人頭還帶著未散去的笑意便被斬落在了金風玉露樓的門口,沉默後,樓內驚叫聲四起。


    一切的一切都來的那麽猝不及防。


    在場的人都喝了不少酒,齊南華望著這一幕,耳邊聽見了薑校尉和史大都督抓刺客的聲音,他咽了咽口水,害怕的往自家馬車上邊靠,發現洛陽令的愛子正低頭看著腳邊。


    洛陽令的胸口破了一個大洞,心髒被攪成了爛泥,他的人頭滾落到了他兒子的身邊。


    齊南華望著荀言呆愣愣的,好似還沒反應過來,然後他發出了一聲痛徹心扉的哀嚎聲。


    隨著洛陽尉和洛陽大都督的下令,無數兵卒追上了那個刺客。


    “關閉山月坊的所有坊門,弓弩手出動,務必抓到刺客!”史贄怒道。


    得了,這下回不去了,齊南華根本沒想到好好的參加個宴會,眨眼,洛陽令就死了,還死的這麽慘。


    山月坊的搜查直到天色微明才結束,刺客被弓弩射穿了琵琶骨,以及小腿,最後因頑固抵抗,抓捕他的洛陽衛大怒,被反綁著雙手用馬拖行至了金風玉露樓前。


    齊南華坐在馬車裏,望著傷痕累累,血跡斑駁的刺客拖送至了史贄麵前,等史贄摘下蒙麵的黑布,齊南華差點驚嚇出聲。


    存真站在史大都督身邊,眼睛驀地睜大。


    他認識這個女人。


    史贄望著這個女人,剛想問些情報,荀言大力推開他衝到了刺客身邊,他頭發淩亂,手上都是血,等看見刺客時,臉部扭曲:“是你?!”


    冬雪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她本該站不起來的,可她雙手撐著地麵,還是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她提著心口的那口氣,極少露出笑容的她露出一個笑容:“是我。”


    她望著荀言:“你們荀家狼心狗肺,草菅人命,早就該死了,枉王妃在金陵時待你如座上賓,像你這樣的人…”話未說完,就是一個衝刺,她的手刀即將險而又險的碰上荀言脖頸時,薑校尉出手了。


    冬雪被重重一腳踹到一旁,腹部受到重擊,直接噴出了一口血,荀言拿刀就要殺她,被史贄阻止了。


    “她是幽州王妃的人?”史贄讓洛陽衛架起刺客。


    “隻是幽州王妃身邊的一個婢女罷了,讓我殺了她!”荀言怒吼,被史贄輕飄飄的擋回去了:“她不能給你。”


    說罷,就帶走了刺客。


    齊南華在馬車裏,滿懷心事的離開了山月坊,存真獨自回陶府。


    洛陽宮,西苑。


    早上一過,瓔娘將昨日剩下的半個西苑探索完畢,發現西苑完全就是一個種植牡丹的大型花園,等她回到露華殿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高空,天氣明顯炎熱起來。


    剛進入露華殿就看見了魏國公。


    魏延山靠在椅背處,說起了一件小事:“昨晚有賊人刺殺洛陽令,手段極為凶殘。”


    瓔娘神色冷漠,在她心裏,洛陽令父子就是該死之人。


    “那賊人和王妃相熟,王妃想不想見?”魏延山道。


    瓔娘想起昨晚的口技者,對魏國公愈發警惕。


    “魏延山起身,他走至門外,對幽州王妃道:“這次不騙王妃。”


    瓔娘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看向門外,春光熱烈,繁花似錦,像極了魏國公的又一次陷阱試探。


    瓔娘走至門邊,隻一眼,便讓她渾身血液凍結,僵立在原地。


    “如何,此次沒有騙王妃吧。”魏延山悠悠然的下了台階,他站在刺客那,對幽州王妃道:“應是故人來,王妃不來看一眼嗎?”


    露華殿的台階很長,瓔娘自己也不記得她是怎麽跑到了冬雪的身邊,冬雪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瓔娘跪在她身邊,伸手將冬雪臉頰上的發絲拂到耳後,又擦了擦她臉上的血,發現怎麽也擦不幹淨,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裙,讓她眼前都是血色。


    冬雪望著王妃,嗆咳了一聲,口中又流出了血,她抓住王妃的手,感覺到她的手顫抖的不成樣子,氣若遊絲:“我,我殺了洛陽,洛陽令,從很早之前,就想,殺了。”


    “就算王妃,王妃不在這,我也會殺的。”冬雪露出一個笑容,斷斷續續說道,從她踏上旅途,就已經抱上了必死的決心。


    瓔娘低著頭,越來越多的血沫從冬雪的口中湧出,她徒勞的擦著,發現冬雪的身上都是傷,僅僅是她看到的就有肩膀,小腿處的箭傷,口裏有血沫,是內髒受傷了嗎?瓔娘俯身,拚命回想著李繁李大夫教給她的方法。


    “你別說話,我會救你的。”瓔娘摸了摸冬雪的腹部,她察覺不到自己的語氣多麽驚慌害怕。


    冬雪已經看不清主母的臉了,她的視線有點模糊不清,這就是主母失明看的世界?冬雪閉上眼睛,一隻溫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滾燙的熱淚砸下來,有人在耳邊固執的喚她。


    魏延山看著幽州王妃給瀕死的刺客治傷,她跪在地上,反複查看刺客的傷勢,用手輕按刺客肚腹處的傷口,時不時的詢問刺客,但多數時刻,她是得不到答案的,在做無用功,可就是這樣的無用功,她做了很多。


    瓔娘額頭上都是汗,她感覺冬雪身上最大的傷害應該是脾破裂,這種內髒出血是會要人命的,可沒有現代的醫療,根本無法動手術,而她身上多處的傷痕也會讓她失血過多而死,瓔娘跪在地上,從裙裾處撕下布條簡單將冬雪身上的出血口止住,她又摸了摸冬雪肚腹處的紫黑淤青,俯身聽了聽她喉嚨裏有無異響。


    沒有,可能隻是輕微的脾破裂?瓔娘手摸向冬雪,發現她體溫變得很低,喚她幾聲後毫無反應,顯然失去了意識,失血過多導致的休克?


    瓔娘呆滯在原地,她要怎麽做?這裏什麽都沒有。


    魏延山望著快死的刺客,正想說話,就看見幽州王妃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在給她的女婢喂血。


    “你幹什麽?”魏延山驚了一瞬,扣住幽州王妃的另一隻手,想拉她起來。


    瓔娘甩開他的手,焦急恐慌的情緒像沸水充斥著她的心尖,她的血型是最常見的,拜托了,冬雪一定要和她一樣。


    “你是瘋了嗎?”魏延山莫名的煩躁不堪。


    瓔娘充耳不聞,直等到眼前有些暈眩時才停下來。


    “花費了這麽多功夫,還不是沒救回來。”魏延山看著毫無動靜的刺客,讓護衛抬她下去,瓔娘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


    “我看你是真的瘋了。”魏延山忍無可忍的抓住幽州王妃的手腕,掌心一片濡濕,從她身上流出的血腥味讓魏延山雙目冰冷:“她已經救不活了,你的血流的再多也改變不了她是一個死人。”


    瓔娘深呼吸一口氣,感覺理智到了崩塌的邊緣:“放手。”


    魏延山漸漸鬆開幽州王妃的手腕,不期然看見了幽州王妃的目光,她看著他,淚珠還在眼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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