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醫生很快來了南湖。顧懷章每年給他八位數年薪,直接保證了絕不可能被小人收買策反,也保證了即便深夜十一點為個發燒而匆匆出診也毫無怨言。


    普通著涼引起的發燒也就那幾種治法,醫生很快紮上針掛好水,叮囑晚上要時隔多久換幾瓶藥,又委婉建議:“病人憂思太重,太焦慮,應該保持心情愉快。”


    他就是不八卦也聽說了,顧家老二往南湖帶了一個頂漂亮的男孩子,他懷疑床上這小孩病得這麽重,其實是被顧懷章這個冷臉大家長給嚇的。


    畢竟南湖的規矩,那是出了名的變態,來過的人都說這兒跟監獄沒啥區別,更別說是這麽一個注定不會受到活閻王歡迎的小男孩。


    張媽皺眉盯著醫生,有點質疑這個老外的中文水平。


    什麽叫“憂思太重”“太焦慮”?


    小池明明那麽開朗活潑!


    顧懷章卻還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淡淡頷首:“知道了。”


    池鴉的發燒雖然嚴重,卻好治,醫生沒有留下的必要,也知道顧懷章其實並不太喜歡外人在家裏留宿,一切做完後就拎起藥箱麻溜告辭。


    張媽把人給送出去,又很快回來,說:“大少爺,太晚了,你快上去睡覺吧。”


    醫生留了三瓶藥,陸續掛完起碼得到淩晨月落西,這一晚注定要折騰人,而張媽已經是五十歲往上的人了。


    顧懷章道:“你去睡,我看著。”


    “這怎麽行?!哪有大少爺勞累我卻睡覺的道理?”張媽一聽就說,“我學過醫護的,等下掛完水,我能拔針呢。”


    “拔針我會。”顧懷章聲音淡淡的,言簡意賅卻不容拒絕,“掛這麽多水難免會起夜,你不大方便。”


    張媽被說服,隻能不大情願地退出去了。


    臥室門輕輕一聲被合上,顧懷章站在床邊,莫名一頓,不由低眸沉思。


    ——要照顧小青年起夜,張媽不方便,他這個大伯哥就方便麽?


    作者有話說:


    (瘋狂點頭)對對對,你最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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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顧懷章四下看了看, 走過去從書桌旁拎過椅子,提了提褲腿,在床邊坐下來。


    夜已經很深, 窗外殘月高懸, 月亮尖上勾著一抹薄紗似的雲, 外頭牆根下蟲鳴依舊熱鬧,有風輕輕拂起旁邊窗上的紗簾。


    一團寂靜的臥室裏隻能聽見兩道頻率交錯的呼吸,一道淩亂微促,一道低穩沉著,仿佛琴弦上高低起伏的音符,在小小臥室中悄然繳纏。


    顧懷章關了頭頂大燈,隻留了一盞床頭牆上的小壁燈,光線偏暖橘, 把臥室裏的一切陳設變得朦朦朧朧, 隻夠看清床上青年微微汗濕的臉和紅潤飽滿的嘴唇。


    顧懷章兩肘壓在扶手上, 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抵在鼻尖下,暫時沒有困意。


    一陣忙亂完又驟然安靜, 他在滿室的靜默裏,想起方才的醫囑。


    醫生說“病人憂思過重, 太焦慮”。


    他微微偏臉,看了看床上昏睡的人。


    每天都精力十足、看起來總是那麽興高采烈的青年,心裏竟然也埋著那麽深重的憂慮麽。


    他要叫醫生, 池鴉高燒到迷糊,也要抓著他的衣服說不要。


    他說他沒錢。


    可老二不是給他錢了麽?


    顧懷章環視一圈臥室, 感覺和這間客臥沒住人時幾乎沒什麽兩樣, 青年的東西少得可憐, 隻有書桌上放著一本書一台筆記本,大約是池鴉自己的,至於其他的生活痕跡,幾乎淡到看不出。


    好像隻是一個到朋友家來借住幾晚的人,或者一隻隨時準備恢複流浪的貓。而這裏隻是一個暫時寄居的地方,並沒有太大必要去把自己的東西像在家裏那樣隨性而順手地亂放。


    ……有點不對勁。


    顧懷章雙目微闔,再一次對弟弟與青年之間相處的狀態產生了質疑。


    他原本以為池鴉是為錢來的,可池鴉不是,甚至在養好傷找好工作後就迫不及待要搬出去。


    他以為弟弟其實不喜歡池鴉,可他會因為池鴉給他做了蔥油餅卻沒有給他做而生氣,聽見他說池鴉想離開南湖,二話不說就拿著卡去留人。


    後來他以為池鴉是的確很愛弟弟,所以哪怕明知自己對他很不喜,卻還是跟著顧懷安到南湖來,求一個朝夕相處……或是“正室”的名分。


    可他發現他又錯了,因為池鴉看起來真的很高興終於有能力可以搬出去。


    顧懷章皺眉。


    是他的感情經曆太匱乏麽?怎麽這兩個人叫他這麽搞不懂。


    身邊床上的人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顧懷章倏然回神,一轉頭,就看見池鴉抬腳,蹬掉了被子。


    顧懷章的視線從他露出來的腰身和鎖骨上一掠而過,抿著唇站起身,扯過被子又給他蓋好。


    池鴉在他手底下掙紮,睫毛抖動,含糊地訴苦:“熱嘛……”


    顧懷章不為所動,一手壓著被角一手按著他紮針的手腕,防止這人亂動跑了針,直到池鴉終於放棄了掙紮,又偏過臉陷入病中的沉睡。


    顧懷章鬆開手的動作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遲滯,他站直了身子垂眸,看見池鴉剛剛被自己握過的那隻腕子上迅速浮出粉紅的指痕。


    ……皮這麽嫩嗎……


    還是他自己沒輕沒重?


    他確定自己不喜歡肢體接觸,可跟池鴉身體接觸,他又並不反感。


    甚至心裏還有種莫名其妙的熱,有點燥,隱隱想要更用力,去捏,去揉,去掐。


    顧懷章臉色微沉。


    他是什麽變態嗎。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會兒,又在椅子上坐下來。


    是因為房間沒開空調的緣故麽,他有點熱。


    有點煩。


    目光在一片朦朧的光線中無處可落,不覺又看到青年的臉上。


    燒還沒退麽,為什麽他的臉看起來還是那麽紅,還是那種粉粉的顏色,像桃花,還沾著熱騰騰的濕氣。


    鼻尖翹翹的,沁著一點晶瑩的汗珠,嘴唇抿動了幾下,是餓了了麽。


    顧懷章想起池鴉在電話裏跟張媽撒嬌,說想喝粥,可回來就燒暈在路邊了,還沒來得及吃飯。


    他就起身出門,到廚房看了看。


    張媽很細心,把熬好的粥還在電飯煲裏溫著,冰箱裏放著簡單家常的涼菜,大約是晚上做好了準備拿給池鴉佐粥的。


    隻要池鴉有胃口,端到手裏就能吃。


    顧懷章就又轉身回到客臥去。


    才進門就一頓——池鴉又把被子給蹬開了。


    他大概是真覺得熱,很任性地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徹徹底底地給蹬開,蹬開了又發冷,就側著身子蜷縮起來,懷裏抱著雙人床上的另一隻枕頭,一條腿緊緊纏上去,短褲滑到大腿根,咖啡色蠶絲被上的整條腿白潤修長,那視覺衝擊簡直是……


    顧懷章怔了怔,才又發現他舊t恤柔軟的布料被蹭亂了,短褲鬆鬆垮垮地掛在胯骨上,露出大片雪白瑩潤的脊背和後腰,在橘黃燈光中籠著一層淺淺柔光,還有一點汗濕的水色。


    毫無防備就直麵這畫麵的顧懷章:“…………”


    他極罕見地在門口怔住了十好幾妙,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什麽,或是根本什麽也沒想。


    半晌他才遲緩舉步,慢慢走到床前去,重複今晚上已經做了好幾遍的動作——扯過被子,給人蓋好。


    這次池鴉沒有抗拒,估計這會兒還在冷,就很乖巧地讓他給自己重新裹好了被子,嘴裏舒服地哼唧一聲,熟練地把自己半張臉埋進了被窩。


    顧懷章鬆開被子直起身,垂著眼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喉結微微滾動著,忽然又動作迅速地掀起被子,探手給他把t恤衣擺扯下去蓋住那片晃眼的雪白皮肉,然後重新放下被子掖好被角。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遮住了。


    顧懷章按著被角,無意識地鬆了口氣,緊跟著下一秒反應過來,臉色驀地一黑。


    自己這是在幹什麽。


    不就是一個男生的身體?不過是不小心瞄到幾眼,他至於?


    顧懷章抿唇沉思了幾秒,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還真從沒有見過別人的身體。


    孩提時候不說,後來他念中學、大學,從來就沒住過校,自然也就沒有過大澡堂裏和同學一起坦誠相對洗澡的經曆。


    要真算起來,似乎也隻有在早些年的應酬場上難免見到一些妖妖嬈嬈的風塵男女,胸前的領口總是低到恨不得露出肚臍,腰又勒得很細,坐在那些老板身上扭蹭的時候像一條黏膩的蛇。


    他對那些人的肉.體無動於衷,甚至惡心。


    可為什麽,他看見池鴉的身體會這麽心煩意亂?


    ……這不應該。


    很不應該。


    顧懷章沉著臉,撇開了視線。


    半小時過去,第一瓶藥水掛完。


    顧懷章遵著醫囑,起身換了第二瓶藥水,還沒有困意,幹坐又難免胡思亂想。顧懷章在房間走了幾步,踱到書桌前,看了看桌上的書。


    是一本米蘭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書皮很舊,有些髒,像是被很多人翻閱過的那種髒。


    某一瞬的記憶倏忽之間在腦中劃過,顧懷章皺了皺眉,目光落在書脊的下方。


    ——那裏貼著一方白底藍邊的貼紙,貼紙有些磨損,上頭字跡模糊。他拿起書,在燈光下辨認,看清是“a1-6-3052”。


    顧懷章頓了頓。


    這是a大圖書館慣用的藏書編號。


    他想起“a”字號的那一排,全是文學名著,他曾經常在那裏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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