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身影被夜色模糊,又被森冷月色塗了一層淡藍,看不太清楚。然而九蘅還是覺得眼熟,下意識地就喚了一聲:“仕良?”


    原本也在努力搜索的樊池猛然回頭看了她一眼,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個小孩子的身影。


    那個孩子揚起手,朝這邊招了一招,清亮的童音傳來:“姐姐。”


    九蘅頓時被驚喜衝得眼前一片金星,急忙衝著仕良喊道:“向後退!離開那些鮫屍,站遠一些!姐姐來救你!”


    飛身就想躍下大石。手臂一緊,被拽住了。她抬頭看到拉住她的是樊池,忙指著遠處的那個身影嚷道:“你看!那是我的弟弟仕良啊!他還活著!我要過去救他!”


    樊池臉色肅然,大聲道:“那不是仕良了!”


    “怎麽不是?那就是他,他在喊我姐姐呢!你放開我讓我過去!不要讓鮫屍咬到他了!”她嫌樊池阻攔了自己,惱火地掙紮起來。


    樊池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臂:“你清醒一下!一個孩子出現在鮫屍群中,怎麽可能還活著!”


    “他明明活著啊!他會說話會叫姐姐啊!他的臉也沒有變醜,他還是仕良啊!”她急著擺脫他,對著他又抓又撓,他也不肯鬆開,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微腥微甜的味道浸入口齒。她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清醒,急忙鬆口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被她咬出圓圓的牙印,正在滲出淡藍色的液體。


    她一團亂的頭腦裏恍惚飄過一句話:蜜蜂精的血的顏色也跟人不一樣。


    樊池被咬了也忍痛沒有鬆手,將她揪在身前,在她耳邊大聲道:“那不是仕良,那是魚祖!”


    第15章 無法接受的事實


    那個小身影還站在那裏。他的小臉圓潤,皮膚光潔,垂髫整齊,身上的衣服也是幹幹淨淨,看上去就是以前的模樣。可是,的確是哪裏不對。哪裏不對呢?


    ……他太鎮定了。身處在鮫屍群中,臉上也有害怕的神情,可是一個正常孩子身處這樣的險境,至少也會嚇得崩潰大哭了。


    更特異的是,那些鮫屍不斷從他的身邊遊過,卻沒有一隻攻擊他。


    九蘅怔怔地望著——那真的不是仕良嗎?


    卻見“仕良”又向她揮了揮手,小嘴委屈地扁扁,帶著哭腔喊道:“姐姐你不認得仕良了嗎?你不記得那天晚上,是我撬開門,幫你從牆邊那棵歪脖樹爬出去,逃出家門的嗎?”


    九蘅頓時又失去理智了,對樊池大聲道:“那就是仕良,你看他知道隻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事!”


    樊池沉聲道:“冷靜些!那是魚祖寄生了仕良的屍身,也窺視了仕良的生前記憶!他正在誘你過去送命,千萬不要上當!”


    “什麽?……”


    “你看好了。”樊池左手拉住她,防她被迷惑得跳下去,右手往前一送,無意劍脫手而出,朝著仕良飛了過去!


    九蘅隻當仕良要死在樊池劍下,發出一聲尖叫:“不要啊!”


    無意劍像一道藍色閃電般襲向仕良!仕良原本委屈巴巴的小臉突然變得神色陰森,身子迅速低伏一下,無意劍貼著他的頭發掠過。劍身卻如活了一般,半空中拐了個彎,直衝而上又折返回下,朝著仕良頭頂刺下!


    這一次仕良不能再原地不動了,他突然彈跳而起,向旁邊斜斜飛去!


    他這一飛起來,九蘅終於看清了他的全身,險些窒息過去。“仕良”隻有上半身是人身了,下半身是一條格外細長的魚尾,那魚尾有些像蛇尾,又生著尾鰭和背鰭,背部覆著帶棱青鱗,腹部慘白,足有一丈多長,與其他鮫屍頗是不同。


    他落在鮫屍群中,再豎起上身時,又像一個站立的小孩,隻是臉上不再假裝童真,原本稚氣的五官做出一個陰森森的笑。這時他離九蘅他們更近了,九蘅終於看清他的眼睛已不是原本的明亮水潤、黑白分明,而是與其他鮫屍一樣的漆黑全瞳。


    “魚祖”再開口說話時,聲音有些像仕良,又有些尖利嘶啞:“嗬,被認出來了呢。”


    九蘅失聲痛哭。


    無意劍回到樊池手中。他將她的臉按進自己的胸口,揉了揉她的頭發,輕聲道:“莫哭了。你閉上眼睛不要看他,讓我來解決他好了。”


    魚祖冷冷一笑,聲音清晰傳來:“你這個壞人,為何讓姐姐不要看我?姐姐,你知道我多害怕嗎?爹媽自己跑進閣裏藏起來,把我關在門外。我被鮫屍拖進水中,它們卻沒有咬死我,也不允別的魚婦鑽進我的身體。它們把我藏在假山洞裏,堵著我的嘴,不讓我出聲。一直過了幾天幾夜……”


    九蘅聽得肝膽俱裂。原來他們停留在方府搜索和休整的時候,仕良還活著?!


    樊池心道不好,趕緊捂住了她的耳朵,警告道:“不要聽!”


    九蘅用力扳開樊池的手。明知魚祖接下來的話會很殘酷,可是依舊想聽,想通過魚祖讀取仕良的最後記憶。


    魚祖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聲音如刺一般紮進她的心口:“我聽到姐姐趕來說要救我。我聽到爹娘掉進水中被鮫屍殺死。我聽到你們在岸上講話。那個時候,我其實就在荷池假山洞的深處,離你很近很近。我能聽到你,可是我發不出聲音。後來你說了一句‘不用找了’。你知道我有多絕望嗎?”


    無比的痛心和悔恨如海滔一般滅頂壓下,九蘅要崩潰了——如果那時搜索得更仔細一點……


    魚祖還在喋喋不休,以言語為刀,將九蘅打擊得心智大亂:“不知過了幾天幾夜,魚祖才沿著河渠遊來,鑽進我的腳腕,鑽進我的心脈,食空我的腦髓!姐姐!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你知道我有多疼嗎?!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樊池一咬牙,再次將無意劍脫手飛出,與此同時,他的心口衣襟上一片淡藍濕跡突然洇開。無意劍朝著魚祖淩空斬殺,魚祖忙於躲避,終於閉上了嘴。


    樊池抱住已崩潰到處於發瘋邊緣的九蘅,在她耳邊大聲說:“九蘅!那不是你的錯!隻有腰斬魚祖才能解救被困住的仕良的魂魄,你打起精神來,去救仕良!”


    此時的九蘅,在自責和絕望的流沙中越陷越深,隻覺得暗無天日,幾欲窒息,隻願跳進腳下鮫屍群中讓它們把自己咬死,以求解脫。樊池一句“救仕良”讓這絕望的暗頂撕開了一道口子,將她幾乎散去的魂魄聚了一聚,她呆怔一般抬眼望著他,問道:“救仕良?怎麽救?他已經死了,在極端的痛苦中死去了啊。”


    樊池狠狠晃了她一把:“你給我聽著,仕良雖死,可是魂魄被困在了這個魚祖的身體之中,不得自由,不得往生!我們隻有斬下魚祖之尾,仕良的魂魄才能得到解救。”


    九蘅的眼中突然燃起烈焰。是啊,不能讓仕良潔淨的靈魂被魚祖囚禁,不能讓仕良可愛的身軀被魚祖占據下去。仕良就是死了,也要把他搶回來。


    樊池見她心神穩住,鬆一口氣,召回無意劍。那把劍飛回時幾乎已失了勢頭,他堪堪接住,以劍尖拄地,喘息不已,額上滲出一層冷汗。


    九蘅沒有留意到他的不適。她在強迫自己看向魚祖,透過仕良的皮相,盯住魚祖的暗黑色的靈魂。


    她用刀尖指著魚祖,厲聲道:“孽畜,把仕良還回來!”


    魚祖也懶得再繼續裝仕良了,嘻嘻一笑:“我在冰層之中沉睡數千年,好不容易醒來一次,差我的兒孫們找個鮮嫩漂亮的軀殼給我。這幫孩子真是不負我望,找到這樣一具軀殼,當真可愛的緊,我很喜歡,怎麽能還你?”


    他的全瞳一暗,舉起小手,在空氣中柔和地揮動幾下,口中念念有詞。


    在他們與魚祖糾纏的這一陣子,鮫屍們一直在攻擊聽月寺,男人們已經傷亡大半,節節敗退,已是退到拂月樓下,苦守著入口血拚,樓上傳來陣陣孩子嚇哭的聲音。


    在魚祖做了幾個奇怪的手勢之後,那些鮫人突然轉了方向,一齊向站在石上的九蘅和樊池圍上來。拂月樓那邊局勢得以暫緩,卻苦了這兩個人。已是十分吃力的樊池強打起精神,與九蘅背抵背不住砍殺,漸漸力竭。


    九蘅眼看著已身陷絕境,倒是毫不畏死,廝殺之際看了一眼遠處冷冷笑著的熟悉又陌生的小臉,心中最遺憾的是不能將仕良的靈魂從魚祖的軀體中解救出來。痛楚和絕望彌漫胸口,衝著魚祖高聲罵道:“孽畜,今日就算我殺不了你,可是你犯下數不盡的殺孽,千千萬萬個被你害死的人的亡魂,必化作厲鬼,索你的性命!”


    那邊魚祖嗬嗬冷笑一聲:“死到臨頭還要逞個口快。”


    她的身後傳來樊池喘息的聲音:“想不到我堂堂一個神仙,竟會死在這肮髒醜陋的魚婦口中。”


    九蘅絕望之際,心中反倒輕鬆了,說:“你個蜜蜂精,還說自己是神仙。”


    樊池怒了:“這事死也要說清楚!我真的不是蜜蜂精!”


    九蘅居然忍不住笑了。


    這時她突然發現鮫屍的攻擊緩了許多,陣腳有些混亂。遠處的魚祖也麵露驚慌,茫然四顧。魚祖一散神,鮫屍們失去他的意念的驅使,更混亂了。


    石上的兩人對視一眼,九蘅問:“怎麽回事?”樊池搖頭:“不清楚。”


    仿佛平地起了一陣海浪,這一大片鮫屍突然由遠及近翻騰不已,仿佛是有一股暴躁無比的力量將它們掀起,摔下,直摔得肢體斷裂,有的甚至頭顱都掉落了,但因為維係鮫屍活動的脊椎未斷,仍能像沒頭蒼蠅一般滿地亂爬。而且這種力量仿佛是從四麵八方襲來,如風暴一般迅速席卷整個鮫群,一時間黑血紛飛,殘肢遍地!


    第16章 召喚殘念的異能


    而這種莫名其妙的力量似乎也在攻擊魚祖了,他在不斷地揮著細長青尾,抽打著虛空中的什麽。


    九蘅看得目瞪口呆,樊池突然指了魚祖的方向一向,道:“你看!”


    九蘅凝目看去,總算是看到一道半透明的淡白色雲煙般的東西,在疾速地圍著魚祖。那道煙看似無形,與魚祖的身體相觸時,卻發出“砰砰”悶響,仿佛是有實體的!而魚祖的大尾抽中它時,卻偏偏穿透而過,好像根本碰不到它。


    九蘅眯眼努力辨別那團白影,問道:“那是什麽?”


    樊池沉聲道:“是殘念!被魚婦殺死的人的殘念!”


    殘念?


    九蘅感覺這個詞有些耳熟——對了,是母親蘭倚“顯靈”時,曾經自稱是“一縷殘念”。她還道那是個比方,竟是個特指的稱呼嗎?


    她向那些翻騰嘶叫的鮫屍中仔細看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數不清的人形白影,將鮫屍們撕扯、摔打,而鮫屍們想回擊那些白影時,隻能咬個空,根本碰不到它們。空氣中彌漫著濃重血腥,詭異無比。


    饒是九蘅這幾日身經百戰,也不由哆嗦起來:“這些東西……是哪裏來的?會不會也攻擊我們?”


    樊池瞥她一眼:“我猜,是你搞來的。”


    “嗯?開什麽玩笑?”


    樊池“哎”了一聲:“原來是這樣。總算是弄清楚你得到的異能是什麽了。”


    她更懵了:“你在說什麽?”


    樊池顧不上解釋,看了一下那個方寸大亂的魚祖,沉聲道:“你閉上眼。我去殺它。”


    要殺魚祖,就要再毀仕良的身體一次。她也想閉眼不看,可是望著那張仕良的臉移不開眼。盡管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了,可是還是舍不得。他的手蓋上她的眼睛,眼淚浸濕他的手心。


    樊池執著無意劍飛身而起,如一道疾風掠向魚祖。


    被“殘念”纏住的魚祖看到了這一幕,神色一厲。在樊池襲氣之前,魚祖臉上突然現出一個詭異的笑,然後麵容迅速失去生氣,雙目合上。


    樊池劍速如雷如電,向它腰間斬去。


    魚祖突然斷為兩截,在樊池的劍鋒觸到它之前,它自己從腰間斷為兩截,上半身的人身砸向樊池,魚尾飛向遠處。樊池下意識地將半個小身子接住,落在地上。這一頓之間,那半條魚尾已消失在混亂的鮫屍群中。


    樊池一瞬間有些迷惑。有些分不清是他將它斬斷,還是它自己從腰間斷為兩截,他劈開礙事的數隻鮫屍,試圖尋找那魚尾。可是地上殘屍殘尾到堆成一片,哪裏找得到?他隻顧得低頭尋找,不防身後一隻女子所化的鮫屍咬不到“殘念”,正越發凶暴,看到他過來,張著大口就撲向他的頸後!


    “撲”的一聲,那鮫屍斷為兩截。樊池,看到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的九蘅。九蘅問:“斬殺了魚祖就快撤啊!你發什麽愣呢?”目光突然落在他左手中抱著的半個小屍體上,神色一呆。樊池忙轉過身擋住她目光,脫下自己外袍將小屍身裹起。再朝四周看一遍,臉上浮現疑慮的神色。越來越多的鮫屍開始攻擊這兩個有實體的目標,樊池拉著發怔的她躲避著鮫屍,道:“這裏交給殘念,我們先退到安全的地方。”


    二人躲閃著混戰的鮫屍和殘念,退向聽月寺。現在鮫屍們已經無暇攻擊這邊了,男人們也被白影子與鮫屍混戰的場麵驚呆了。見他們回來,迎上來把他們護到拂月塔下,兩個人皆是力竭,跪倒在地。


    九蘅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麵,呆呆跪在離樊池的對麵,她伸出手去想抱一抱那個裹在白袍裏的小身子,又沒有勇氣碰觸,嗚咽聲壓抑在喉嚨裏,含混念道:“對不起。仕良,對不起。”


    樊池看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她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滲出,“如果我能仔細找一找……如果我能……他一定恨死我了。在假山洞裏聽著我說話,我卻發現不了他,他該多恨我啊……”


    樊池說:“我猜他不恨你。”


    她用力搖頭:“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他對我很好很好,可是我一直對他不好,我一直沒有個姐姐的樣子……他直到死,大概也會以為我不喜歡他。我是喜歡他的。我很喜歡他的。我的心裏其實一直是很喜歡他的。可是他聽不到了,他永遠不會知道了。”她哭泣著絮絮叨叨個沒完。


    樊池忽然揉了揉她的頭發:“或許他能聽到。”


    她茫茫然睜開淚眼看著他:“什麽?怎麽可能?”


    “九蘅,你現在有種特異的能力。”


    “什麽能力?”


    “召喚亡者殘念。”他指了一下那片越來越少的鮫屍,和越來越密、幾乎成了一片滾滾白霧的影子:“看到那些白影子了嗎?那是這些日子被鮫屍殺死的人的殘念。它們原本因為橫死,不願去往輪回,無形無跡地遊蕩。是你將它們召喚了來,給了它們複仇的機會。”


    九蘅一臉不可思議:“你在說什麽?我還是聽不懂。”


    “我在說,你能將滯留人間的死者靈魂召喚出來,”他的目光偏向她的左後方,眸色深沉,“所以,你也可以將仕良的殘念召喚出來。”


    她隻覺得寒意掠過脊背——她的身後有什麽嗎?想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一眼,又不太敢。試探地問:“你是說,他在這裏嗎?”


    樊池點頭:“隻要這個亡者的靈魂尚滯留在人世,你隻需念出亡者的名字,他就能顯形在你身邊。你是凡人體質,隻能召喚近處的殘念。方才你念了他的名字,而他恰巧跟在你身邊。”


    她猛地轉頭看去。隻見一個小小的半透明幽白身影蹲在她的身後,全須全尾,有手有腳,正在拿手指無聊地玩著泥土,見九蘅回頭看他,就抬起臉也看著她,水潤的黑瞳中滿是希冀,又帶著一點點怯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白澤寄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方應魚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方應魚並收藏白澤寄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