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咬唇,半晌後說,“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會跟我一樣,寧可撇了自己的記憶也不願麵對苦痛。”


    秦勳一聲歎,伸手輕輕拉她入懷。


    第275章 死亡很久了


    如果確定能有一種方法可以忘卻痛苦,岑詞堅信會有不少人選擇忘掉痛苦。


    她對人性從未抱有絕望,但也沒抱有希望。


    像是蔡婆婆的女兒,不敢嚐試她所說的方法,根本原因在於她擔心蔡婆婆一旦日後想起會更加痛苦,但如果說很確定能遺忘到死呢?


    而蔡婆婆,那麽拚命地向往幻境,何嚐也不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表現?


    午後的時候,蔡婆婆將所有人都叫到身邊來,說了些話。這些話聽著無非是些叮囑,還有回憶過往。


    這架勢也不像是在交代什麽,就跟平常聊天一樣。


    又把孫輩叫到跟前,叮囑他們要孝敬父母,做事要穩重,持之以恒,等等之類的話。蔡婆婆兒女聽了之後總覺得怪怪的,但也說不上來具體怪在哪。


    蔡婆婆女兒跟她輕聲說,“媽,咱家的孩子們可喜歡聽您講您和爸爸經曆的那些事了,咱們來日方長,慢慢講,講到他們都長大。”


    聞言這話,蔡婆婆笑了,“等他們長大我得多大歲數了,真當我是個不老不死的妖婆呢?”


    “媽……”蔡婆婆女兒說,“您本來就比同齡人年輕那麽多呢。”


    蔡婆婆歎氣,“隻是看著年輕些,畢竟歲數在這兒擺著呢,再年輕等歲數到了該走也一樣要走,除非,是真活在幻境裏。”


    “媽,您看您又說這話。”蔡婆婆的兒子低歎。


    蔡婆婆笑了笑沒再跟他們說話,抬頭看向岑詞,衝著她招招手。岑詞見狀上前,她伸手輕輕拉住岑詞的手,語氣很輕——


    “你相信我嗎?”


    岑詞明白她問的是什麽,其實幻境這種事要說她有多信還真不一定,但蔡婆婆就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好像這個回答對她來說極其重要。


    下意識的,岑詞回應,“相信。”


    蔡婆婆嘴角含笑,眼裏是滿足,看了她良久,冷不丁又問她,“那你呢?”


    岑詞一怔,沒明白她的意思。


    蔡婆婆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嗓音挺低挺輕的,“岑醫生啊,我能看出你有很多的不甘,雖然我不清楚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我想,你那麽聰明,應該能想到走出困局的辦法吧。”


    岑詞眼裏掠過一抹驚訝。


    這個蔡婆婆眼睛還真是毒。


    她斂睫,想了想,再抬眼看向蔡婆婆時也是淡淡含笑,“是,想到了。”


    蔡婆婆點了一下頭,“那就好,你是個好姑娘,應該被歲月好好的對待。”話畢她又看了一眼秦勳,補充了句——


    “包括,好好的享受人生。”


    岑詞的微笑裏摻和進一絲絲的苦澀,輕歎,“可有時候,能被歲月好生對待的前提是要犧牲很多東西。”


    蔡婆婆聞言,語重心長地說了句,“岑醫生,人怎麽樣都能活一生,讓自己舒服點有什麽不對嗎。”


    ……


    回到秦勳身邊後,他問岑詞,剛剛在跟蔡婆婆聊什麽呢。


    他離得遠,沒聽得那麽仔細。


    岑詞輕聲言,“其實也沒什麽,她隻不過是做了個決定,然後希望有人能理解她的決定。”


    秦勳思考,“是很離奇,也難以讓人相信。”


    “隻能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吧,像是沈序附加在我身上的經曆,怕是也沒什麽人能相信。”


    秦勳轉頭看她,稍許抬手揉揉她的頭,低聲,“一切總會趨於平靜的,這才是生活的本質。”


    是啊,不管有多轟烈和歇斯底裏,人的種種情緒和記憶最後都不過是時代的灰,隨著歲月更迭的風,一吹就散了。


    之後的時間裏,蔡婆婆就跟孫輩們講以前的事,聲音悠遠又恬靜。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得看著蔡婆婆。


    蔡婆婆的女兒走到岑詞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岑醫生,我這心裏怎麽這麽慌呢?”


    岑詞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因為她也不清楚即將能發生什麽事。末了說,“既然這是你母親的心願,你們也隻能遵守。”


    “但是……”


    “奶奶?”


    “外婆——”


    蔡婆婆女兒的話沒等說完,就聽孫輩們在喚,聲音由輕轉急。蔡婆婆的兒子離得近,馬上湊前,伸手碰了碰蔡婆婆,“媽?”


    沒反應。


    蔡婆婆女兒見狀臉色突變,緊跟著衝上去。


    岑詞和秦勳也趕忙上前。


    就見蔡婆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兩眼看著窗外,眼珠子就跟定格了似的。嘴角含笑,明顯著的,笑得幸福又溫暖。


    這種狀態在場的除了孫輩,大家都清楚是怎麽回事兒,每次進入幻境,蔡婆婆也都是這樣,可是……


    蔡婆婆女兒驚心,“岑醫生不對啊,怎麽手這麽涼呢?”


    岑詞伸手一探蔡婆婆的鼻息……


    少許,她說,“蔡婆婆,走了。”


    **


    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但如果有一種死法就像蔡婆婆這種,悄無聲息,帶著笑容和向往安靜地故去,沒有絲毫痛苦,這種方式,何嚐不令人羨慕呢?


    蔡婆婆被送到醫院之前,急救人員已經表明蔡婆婆咽氣了,可蔡婆婆的兒女還是堅持要見醫生。


    沒有任何的搶救價值,心跳、呼吸都已停止,完全達到了死亡標準。


    醫生挺不理解,狐疑地看著蔡婆婆的兒女,問他們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沒第一時間送醫院。


    蔡婆婆兒女都回答不上來,這種事,怎麽說?


    岑詞和秦勳也趕到了醫院,作為蔡婆婆的心理醫生,她主動跟醫生進行了交涉,說蔡婆婆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而且當時的確是發生得太突然。


    沒病沒痛,又不是橫死,醫生也覺著奇怪,給蔡婆婆做搶救的醫護人員跑過來說,死者看上去挺奇怪的。


    怎麽個奇怪法?


    蔡婆婆的遺體被妥善安置,一切看著都沒什麽異樣,連雙眼都被闔上了,臉上從容安靜,沒有死人的驚駭。


    醫護人員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試圖再搶救的時候挺奇怪,然後想了半天,喃喃了句,“不像是剛剛去世的。”


    這話令眾人愕然,包括岑詞和秦勳。


    醫生也驚訝,去看遺體。


    白床單一掀,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就見蔡婆婆的遺體的確是起了變化,身上的皮膚就像是脫了水似的眼能見的幹癟,宣布死亡的時候還不這樣,這前後也就不到半小時?


    ……


    法醫介入的時候是晚上。


    最開始蔡婆婆的女兒死活都不讓法醫來碰遺體,這對於親人來說相當於在心頭剜肉,但蔡婆婆兒子冷靜,他想查查蔡婆婆是不是真的有隱疾。


    對此,岑詞的態度跟蔡婆婆女兒一樣,但她反對的原因是,就算法醫來查也未必能查出什麽,徒添煩惱。


    秦勳的意見跟蔡婆婆兒子統一,不管怎樣,查個究竟很重要,總不能讓兒女們心中留了遺憾。


    可最後,法醫的鑒定結果出來,還真是衝著岑詞的預想去的。


    非但沒查出來問題,反而遇上了更大的問題——


    隱性病變沒發現,但從死者遺體狀態和各器官的衰竭情況來看,死者已經死亡很久了。


    當時蔡婆婆的兒女都傻眼了,眼淚都嚇回去了,問法醫,死亡很久……是多久?


    法醫麵色凝重,語氣又是不可思議,回答他們:至少,半年左右。


    第276章 夢一場


    岑詞又陷入冗長的夢裏。


    夢裏有陶鳳雲歇斯底裏的嘴臉,手裏操著棍子一下下往她身上打,邊打邊喊:你就是個累贅,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


    那天,空氣裏充塞著的都是海水的潮濕味,她自小就聞慣了的氣味,伴著那個無人問津的小漁村一代又一代。


    可就在陶鳳雲離世了之後,她厭惡又恐懼了海水的氣息。


    夢裏海水的潮濕味,令她恐慌。


    畫麵一轉,成了幽暗逼仄的巷子。如豆的光亮在巷子的盡頭,懸掛在路燈的燈罩裏,遙遠得就跟這漫漫人生似的。


    她看見了寧宇。


    恬不知恥地跟她說,行,就當一切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嘍,那你就忘了我吧。


    巷子裏還有她自己,跟鬼一樣的落魄,開口說話的時候眼淚都流幹了:忘了你可以啊,你把心挖出來讓我看看,但凡有一點紅的我就放過你!


    寧宇哼笑說,我們之間再糾纏下去也沒意思了吧?


    是沒意思。


    所以他才把她推給他的那些哥們兒,用她來抵他的賭債!


    她從內心恨他恨得要死,說,你想安生嗎?別癡人說夢了,我就算死了成魔變鬼也會纏著你!這輩子你都別想好過!


    ……


    之後,她好像又看見了陶鳳雲。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一門之隔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殷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殷尋並收藏一門之隔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