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多石子,岑詞的腳滑了一下,秦勳胳膊一伸,順勢攬住她的腰。岑詞心神稍稍恍惚了一下,隻覺得哪怕隔著挺厚的衣料,她腰間都能感受到炙熱。


    她道了謝,但沒扭扭捏捏地避開他的手臂,大方自然。換做其他男人,她勢必會翻臉,可是秦勳,這是她有好感的男人,就覺得這般舉止非但不反感,反而有絲甜蜜在其中。


    年初一那晚,他們兩人已經把話說得再通透不過,彼此都挺喜歡,也覺得相處起來融洽又舒適,別管秦勳對岑詞的喜歡有多深,至少岑詞覺得見著他就很開心,而且很期待跟他的每一次見麵。


    但彼此能做到相互信任嗎?


    在成年人的世界裏這一點很難,她看遍人性,他商海浮沉,碰上的、遇見的都未必良善,又不是青春正艾少男少女,那麽在相處的過程裏就隻能邊走邊看。


    用岑詞的話說就是,好像隻能這樣。


    以這樣的方式,不排斥不逃避,順從內心,自然而然,最後能走到一起是緣分,走不到一起也是天意。


    岑詞對秦勳說,我們誰都不束縛誰,也不要定義名義和身份,但是在彼此喜歡的期間盡量不去做傷害對方的事,一旦準備做了,那要提前告知,將傷害降到最低。


    秦勳同意,卻又問她,“對外的話我能說你是我女朋友嗎?反正經過湛昌和周軍的事情後,不少人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當時岑詞也沒多想,點頭答應。


    現在被秦勳這麽輕輕一摟,岑詞冷不丁的就想起他的請求來,一時間覺得哪裏有點怪,扭頭看他,他側臉含笑,嘴角微彎,英俊又溫和,尤其是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的時候,眼裏像極了能溺死人的海。


    這一瞬岑詞突然想明白怪在哪了。


    她說不給彼此名分,不束縛彼此自由,他同意,卻提出對外身份確定的要求,當時她怎麽就沒覺得這話就是個坑呢?對外表明她是他女朋友?這跟確定身份並且公開有區別嗎?


    假裝情侶?


    但現在秦勳此時此刻可是標準的男朋友動作。


    “秦勳你——”


    “前麵就是齋室嗎?人不少啊。”


    話被秦勳打斷,他像是故意又像是無心,總之讓岑詞沒辦法提出質疑,她看了一眼齋室方向,確實不少香客,男女分開兩隊,安靜地往裏麵走。


    “大家都想在這天討個吉利。”岑詞又叮囑一句,“進了裏麵男女要分開坐,吃飯的時候不講話,也不能浪費糧食,等住持吃完才能離開。”


    “要分開坐啊?好吧。”秦勳還有點勉為其難。


    **


    上元節離不開燈謎會。


    天邊的霞光剛沒,黑夜還沒來得及吞了天空,整條清寂街就被大大小小的各色燈籠點亮,宛若一脈星河,從山腳蜿蜒入寺。


    岑詞對秦勳說,猜燈謎是我最拿手的。


    倒是聽笑了秦勳,他說,巧了,好像也沒什麽燈謎能難得倒我。


    這叫岑詞來了興趣,進了燈籠陣,她念他猜。


    “這個有意思。”岑詞翻開一張燈籠的掛簽,“千裏相逢在花前,打一字,嗯,挺簡單。”


    秦勳笑,“董。”


    “人佩一弓帶二矢,同樣打一字。”


    秦勳想了想,“佛。”


    岑詞稱讚,“行啊,有悟性。”


    她又尋了幾個,秦勳倒是對答如流,一路上竟贏了不少小獎品,花花綠綠的。一棵高樹前,枝杈上懸一彩燈,流光溢彩極其漂亮,岑詞走上前去夠謎題掛簽,幾番伸手都沒夠著。


    幹脆改蹦的,但手指尖也就剛剛能碰到掛簽的邊緣,想看上頭的謎題挺困難。秦勳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賭氣一定要夠著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忍不住笑出聲。


    岑詞見狀更來了倔勁,又朝上猛地一蹦,手指尖掛著掛簽就過去了,掛簽在空中不停地反轉,她還穿著帶跟的鞋,一落地沒站穩就撞秦勳懷裏,秦勳順勢將她圈住。


    “過分了啊。”岑詞指他看笑話的行為。


    秦勳抿唇,盡量不笑話她的身高,一手始終圈住她,一手抬起,輕而易舉夠著掛簽,一翻轉,樂了,“這題有意思,先給謎底,後猜謎麵,我考考你吧。”


    岑詞抻頭去瞅,沒瞅清楚。


    秦勳念,“謎底是個悟字。”低頭看她,“猜謎麵。”


    岑詞想了想,突然臉一紅,將他推開,“猜不出來。”話畢蹬蹬往前走。


    秦勳在她身後慢悠悠地跟著,笑著故意問,“不是說沒有謎題能難倒你嗎?悟字的謎麵也不難吧,岑醫生,你要不要再想想?”


    “想不出來,不想了!”


    秦勳哈哈大笑。


    與此同時,羊小桃也跟著家人來了燈謎會。


    在南城,但凡參加上元節的燈謎會,大家基本上都會來這裏,所以碰上熟人的幾率很大。羊小桃沒撞見岑詞和秦勳兩人,倒是瞧見了湯圖和裴陸。


    要論猜燈謎這種事,她們門會所裏的人要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不管是湯圖還是岑詞,猜燈謎那是一猜一個準,當然,跟她倆相比羊小桃的功力還是多少差一些的。


    湯圖和裴陸就一個謎麵討論得熱鬧,主要就是裴陸,提出靈魂質疑。


    “盲人摸象打一成語怎麽能是不識大體呢?管中窺豹意思也對啊。”


    湯圖說,“按照字麵去猜題就是不識大體啊。”


    “不對不對,這題出的有歧義,那我完全可以把答案想成是近義詞……”


    羊小桃沒上前打招呼,怕擾了兩人的雅興,今晚湯圖跟裴陸約會,那岑詞必然是跟秦勳了,羊小桃突然覺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雖然說有家人陪著,但如此一來就愈發顯得自己solo得可憐。


    看看這身旁過去的一對又一對的,上元節猜燈謎千百年來都是情侶來的嘛。


    家人喚她快走。


    她應了一聲,趕了幾步路。卻在路過一盞鳳凰彩燈時停了腳步,上頭掛有謎麵:雙雙戀人紅線牽,打一字。


    “雙雙戀人紅線牽……”她呢喃,眉頭微皺。


    正想著,有一男子的嗓音揚起,含笑,“綴,點綴的綴字。”


    第108章 心中有我


    謎底是個“悟”字,那麽謎麵是什麽?


    岑詞知道謎麵是什麽,看到謎底的時候就知道了。想必秦勳也早就猜出來了,然後才在燈謎會上故意追問。她一直覺得秦勳這人穩重,不想也有孩子氣的一麵。


    悟:心中有我。


    這是燈謎會上增加男女戀愛情趣的慣用伎倆,能給出謎底反過來猜謎麵的,往往不是一句表白就是一句承諾。


    心中有我,心中也有你。


    話敢說,承諾卻不敢輕易去許。


    元宵節過後,一切步入正規,門會所也開始了照舊,岑詞還是一樣,預約製,一周隻接三位谘客,羊小桃在排表的時候跟湯圖小聲抱怨,“也不知道岑醫生接待谘客到底什麽標準,為了錢吧,今早好幾撥能出高價的她都沒理,不為了錢吧,她一小時的谘詢費還不低。湯醫生你說,她總得圖一樣吧。”


    湯圖是出來煮咖啡的,年前她訂購了一批最好的豆子今天正好到了,羊小桃眼尖,看見她就拿了最新的豆子去磨了咖啡。湯圖沒用機器磨,手動伺候。


    邊磨咖啡邊說,“岑醫生接待谘客,圖的隻有一樣,眼緣。”


    羊小桃想了想,也對。


    新來的豆子煮出來香醇,湯圖一次煮了不少,倒了兩杯,一杯加糖加奶,一杯什麽都沒放,羊小桃想上前幫忙端,湯圖阻止,“我自己來就行。”


    拿了老木托盤,放了兩隻咖啡墊,放上咖啡杯,又添了兩隻精致咖啡勺,再備了些紙巾。打算往裏端的時候,湯圖想了想又折回來,放下托盤,將裏麵的紙巾折了一折。


    羊小桃抻頭一瞅,嗬,疊了個心形。


    小聲問湯圖,“我看裴警官挺直男的,他能品出你的心思嗎?你還不如跟他直說。”


    湯圖瞪了羊小桃一眼,“知道什麽呀你。”


    “我怎麽不知道?你想潤物細無聲嘛。”羊小桃嘻嘻笑著。


    “是是是,你什麽都懂,能耐的你趕緊脫單。”


    一句話戳中羊小桃軟肋。


    岑詞從治療室出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女的,鴨舌帽、口罩和太陽鏡全副武裝,捂得別提有多嚴實。羊小桃正在喝咖啡,見狀後趕忙放下杯子,到前台禮儀站。


    這個女人羊小桃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她定期來,是岑詞的患者,陌生是因為每次來都捂得嚴實,羊小桃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長什麽樣。


    羊小桃原本以為這女人就跟平常一樣,從治療室出來後直接就坐保姆車走了,豈料今天她今天突然說了一句話……


    她問,“什麽牌子的咖啡啊?真香啊。”


    羊小桃還是頭一次聽她說話,怎麽形容呢?嗓音很好聽,輕輕柔柔又溫和有禮。人常說,聞其聲識其人,有的人嗓音高亢明亮,那性子自然是開朗樂觀,有的人嗓音低沉溫吞,那此人做事就會偏謹慎小心。


    這女人的嗓音不遭人煩,相反還叫人覺得微風拂麵,十分舒適。


    岑詞上前看了一眼,羊小桃解釋說是圖醫生新訂的咖啡豆來了,剛剛圖醫生煮了些。聞言後,岑詞跟那女人說,“你喜歡的話,喝一杯再走吧。”


    女人想了想,點頭。


    羊小桃見狀竟然激動了一小下,但也不清楚這激動從何而來,好像就覺得這麽長時間來都毫無交集的人突然有了短暫的相處,總會讓人忍不住好奇。


    咖啡之前煮好,現在溫度剛好,氣味自然醇厚。羊小桃分別倒了兩杯,岑詞喝咖啡的習慣她清楚,不加糖隻加一點點奶,但另一位……


    “不加糖不加奶吧,謝謝你。”女人唇角彎彎,說完這話後又轉頭對岑詞小聲說,“哎,其實我特別怕咖啡的苦。”


    岑詞微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頭對羊小桃說,“加少量的糖和奶吧。”


    羊小桃點頭。


    女人遲疑,“可是……”


    “沒關係,偶爾喝喝不會胖,你已經很自律了,這種不算破戒。”岑詞輕聲說。


    女人想了想,笑,“好。”


    羊小桃端咖啡上前的時候心想,這麽怕胖?到底什麽人呢?眼瞅著也不胖啊,都快瘦成一道閃電了。


    女人接過咖啡又跟羊小桃道了謝,謝得羊小桃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來門會所的人,尤其是來找岑詞的人,除了非富即貴外就是因為心理或精神疾病而憂心忡忡,別說像是眼前這女人有禮有節了,就連正常交流都未必如願,尤其是羊小桃平時都在前台,來往的客人都視她為空氣。


    所以羊小桃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女人端起咖啡杯,聞了聞,嘴角微微揚起,“真是好豆子呢。”然後突然想起什麽來,放下杯子。


    羊小桃不知道她怎麽了。


    女人輕聲說,“這種情況下還戴著太陽鏡喝咖啡實在是太失禮了,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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