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惠君打了電話給代雲鵬。


    二十多年來,她一直知道,代雲鵬住在哪裏,在做什麽工作,家裏幾口人。


    她明明知道,她去見他,可能是冒險。如果喝一點酒,她大約是會暴露點東西給他。


    陳惠君離異八年,有個兒子,讀寄宿學校。費用稍高,她這些年供孩子讀書,把自己整個人都廢了。


    原本,她是溫文儒雅的女子,她是淡然高貴的。可是為了孩子,她一直做兩份工作,白天公司文員,晚上酒店做紅酒銷售。她在這些工作裏,被磨得失去了光華,在一分一分算計金錢的過程中,她開始變得世俗。


    八年,她是熬過來的。除了晚上回家看到孩子的時候,內心有一份安慰,其餘時間,從未有一絲快樂。


    如果當初她沒有嫁給黃忠澤呢?她想過這些,但立刻否決。初見黃忠澤,她是動心的,他有好的外貌,有好的家境,也有好的教養,最重要的是,他有非她不娶的意願。這之前,沒有一個跟黃忠澤同樣條件的男子,這麽奮不顧身地愛過她,總會因為她這樣那樣的瑕疵而猶豫不決。


    而黃忠澤一見她,就有了決意娶她的打算,這之前,他的家人十分反對,陳惠君並非不太好,而是在當時來說,非常不好。家在農村,沒學曆,沒工作,而且,還特別瘦弱,病懨懨的。看著也不好生養。


    黃忠澤對他父母說,如果要反對,就當做沒他這個兒子。


    最後,靠著他一個人的孤軍奮戰,他們結婚了。陳惠君從來沒有為了他們的婚姻努力過,黃忠澤的父母不待見她,她便也懶得待見他們。


    婚後,婆媳關係不好,妯娌關係也不好。


    時間久了,夫妻關係也不好了。


    陳惠君提的離婚,而且特別果決,除了孩子,啥都沒有要。辦離婚的時候,工作人員一再提醒她,說你們是有共同財產的,為什麽不爭取一些,不為自己也為孩子爭取一些。陳惠君冷笑道:“擺脫這個婚姻,是我最大的收獲,其他的,不要了。”


    她用極端冷漠的態度處理了自己的婚姻,處理了黃忠澤。


    以至於過去多年,黃忠澤也無法釋懷。你陳惠君不是好強麽,那你就去死撐唄。你不是什麽都不要麽,孩子的贍養費都不要麽,那你就好好地去接受生活的鞭撻,去苦苦掙紮吧!鬧吧!


    黃忠澤到最後還是覺得陳惠君是在瞎鬧。因為他覺得他們的感情沒問題,生活沒問題,夫妻關係也正常。不就是吵吵架,偶爾動個手麽,哪對夫妻不這樣過呢?


    可惜,八年過去了,陳惠君沒有回頭的意思。


    而且她好像生活漸漸滋潤起來。


    她得了娘家哥哥的資助,買了房子,而且她的工作也異乎尋常的順利。


    黃忠澤知道,自己等不來這個女人的回頭了,也開始接受了一些相親的安排。還短暫地和一些女子有過接觸,相處。慢慢地,他在內心也放棄了陳惠君。


    陳惠君並非如黃忠澤所想,是一個不懂感情的女子。


    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陳惠君十四五歲年紀的時候,已經有了自己喜歡的人。


    那個人就是代雲鵬。


    代雲鵬的家世不得了,雖然當年住在鄉下,可卻是正宗官三代。他的爺爺是從地下黨開始的,解放後,做了縣裏的公安局長。代雲鵬家七個姑媽,每個都是有正式工作的,除了代雲鵬的父親。


    代雲鵬的父親小時候得過腦膜炎,當時醫療條件很不好,治好以後,有了輕微的智力障礙。好在家境好,娶到了代雲鵬的媽媽。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臉蛋極為漂亮的女人。


    陳惠君一開始喜歡代雲鵬,就立刻卑微。


    倒回去更久遠些,陳惠君也是一個混世魔王。父親在供銷社上班,母親農民,上頭三個哥哥,最大的比她大十多歲。在最小的哥哥與陳惠君之間,家裏曾有另外一個女孩,隻帶到兩歲,生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病,就夭折了。所以有了陳惠君,家裏十分小心翼翼,但凡她有個傷風咳嗽,家裏都如臨大敵,會特意請一個赤腳醫生住到家裏守著護理。


    陳惠君被這樣的捧在全家人手掌心長大了。


    六歲,上小學,她認識了代雲鵬。兩人從一開始認識就坐同桌。偶爾,她還撒個小潑,揍揍代雲鵬。代雲鵬從來不還手,更多的時候也不哭鬧,實在給揍痛了,掉幾滴眼淚,沒有更多行為。


    所以後來,陳惠君懶得去跟這樣的人動手,甚至別人稍微對代雲鵬無禮,她都會跳起來護著他。


    他們的老師,是陳惠君的鄰居哥哥的老婆,又是代雲鵬七個姑姑中的老三。這位代老師一向喜歡陳惠君,天天早上去陳惠君家裏拎她起床,親自給她梳洗打扮,牽著她的手去學校。


    有一次,路上碰到另個年級的老師,悄悄對代老師打趣,說:“代老師啊,你是不是在給自己養侄兒媳婦啊。”說話的人以為陳惠君一定聽不到,即使聽到了,也一定聽不懂。


    那年,陳惠君八歲。


    陳惠君臉都紅了,兩個大人卻沒有察覺。陳惠君掙脫代老師的手,去追前麵的同學,代老師還在後麵喊:“跑慢點,別摔著!”


    然後隻過了一年,代雲鵬的爺爺去世了,代雲鵬住到了陳惠君隔壁他三姑家。


    冬去春來,歲月荏苒。


    很快,小學畢業,兩人又上了同一所中學,且還是同班同學,隻是不再同桌。這並不是巧合,兩人讀的那個班,是當年初一的最好的一個班,兩人都是有背景的孩子,當然上了這個班。


    陳惠君當時物質條件是非常好的,各種書籍,背的書包,穿的衣服,都是比較好的。


    她會經常帶著一些課外讀物去學校,跟她關係好的同學爭著向她借閱。有一次,她把一本書借給了一個男生,代雲鵬知道了,越過陳惠君去問人家要回來,對方不肯,代雲鵬就直接上手揍了對方。


    這個事件令陳惠君有些傻眼。


    代雲鵬從小乖到大,卻因為陳惠君的一本書,去揍了人。那以後,陳惠君就不借書給除了代雲鵬以外的男生看了。不自覺地去遷就代雲鵬的小情緒。


    但念到初二,代雲鵬走了,轉學了。


    陳惠君失落了些日子。


    那些日子讓陳惠君迅速從一個頑劣少年變成了一個文靜的少女。


    偶爾,她還能見到代雲鵬,隻是她再也不敢直視他,不敢跟他打招呼。她從來沒有彷徨過,沒有一絲迷茫疑惑,她很確定,自己喜歡這個男孩,非常喜歡。


    直到陳惠君成年。


    陳惠君經曆過一個又一個的追求者,有的,她不喜歡,有的,她父母不同意,有的,哥哥們看不上。後來,黃忠澤出現了,難得大家意見統一,於是陳惠君決定嫁。


    這個時候代雲鵬正在某個城市上大學。陳惠君知道自己配不上這樣的代雲鵬,放棄了。


    如果不是代雲鵬,那麽,對方是誰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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