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老頭正值壯年,其實不算老頭,但小無賴無銘拎不清老和小,所以但凡比他大的,都喊一聲老頭。


    貝老頭雖然不老,但其實也老大不小。因為他已經活了很多歲月,算起來兩百年總得有,但他卻有個聽起來很小的名字,就叫貝貝。


    貝貝是個正兒八經的瑰麗鎮老居民,一雙藤條編成的老拖鞋露出十個又黑又長的老指甲,很短的短褲十分寬鬆,滿身褶皺的老背心把身上該路的老肉,都給露出來了。


    被一個八歲小屁孩喊老頭,並且還威脅要抖摟出自己媳婦偷人的事,貝貝倒也不生氣,隻是齜著牙,衝小無銘癡癡地笑,“你可放過我吧。這皇帝認不認,我自己說了可不算啊。”


    無銘仍舊坐在地上,小手扣著腳丫,小孩模樣說著大人的話,“放你娘的屁!誰不知道你就是瑰麗鎮鎮長,你說了不算,難不成是我說了算?”


    “且不說這個。咱不論其他人,就說你自己,你自己認不認?”


    貝貝麵露為難之色,眼睛不知該往哪瞅,幹脆低下頭去,像個生了悶氣或者受了委屈的孩子,死死瞪著地麵沉默不語,憋得滿臉通紅。


    他其實是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瞅


    往這一群草民身上瞅,誰能給自己好建議?別的不說。他貝貝是瑰麗鎮最早的居民,這一帶管人管錢的事,都是他來的。換句話說,大夥都是他帶出來的,全指望他。


    往那個衣裙飄飄,美得不像樣的小姑娘身上瞅,貝貝老感覺這孩子能把自己全部心思看透。


    往那個未來的草民皇帝身上上瞅,貝貝又有些不敢。貝貝老覺得,這孩子那雙眼睛太過漂亮和堅定,會殺人。


    活了好幾百歲的貝貝不自覺皺起眉頭。


    他是真覺得委屈。要是不同意吧,指不定哪天自己就被桂林山上一眾師徒給剁了。要是再狠點,某一天倉生氣急敗壞了,高喊桂林地可以祭煉奴仆了,那麽以自己這點能耐,指定會被祭煉了去。


    就算像以前一般,他犯了狗屎運沒被祭煉,那也得過上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但要是同意吧,裏頭有什麽算計暫且不說,以後指定是要和三大勢力為敵了,這三天兩頭就要打架的,哪有現在這種吃飽了啥也不想的日子舒服?


    可要義正言辭說瑰麗鎮這事不歸自己管,貝貝還真沒這臉皮。


    萬一那個不要臉的苗寡婦跳出來指著自己鼻子就罵:這事不歸你管,不歸你管這幾年你白往自己肚皮上使勁了?那就玩完了。回去被媳婦爆錘一頓不說,自己也得顏麵掃地啊。


    槍打出頭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理還真不糙。


    貝貝好不容易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望向了李喊。


    李喊可是未來的丞相,最重要的,也是他的知己。兩人都是一樣的,家裏都有一個悍婦老婆。


    隻是李喊卻不理他,反而衝著莫小河喊道,“皇帝老兒啊。這桂林要成國,要拿瑰麗鎮開第一刀嗎?”


    可皇帝老兒莫小河,早就踩著嫣然的天字步不見了人影。


    留下一群草民們,各自大眼瞪小眼。


    要成國的口號,隻是空喊的,鬧著玩嗎?


    修了十年不笑禪的李喊,這時卻笑了。


    笑得很欣慰。


    笑得如同一個蹲了十年大獄的人,終於重獲自由了般。


    笑得如同苦修十年的老佛子,終於修成了丈六金身般。


    笑得如同寂寞十年的李喊,終於找到了知己般。


    ....


    ....


    “我沒把李喊招過來,因為沒必要。”


    “他隻是一個小小領主,影響不了大局,所以沒必要。”


    “招不來的人,哪怕給再多錢和誠意,也招不來,所以沒必要。”


    “有一種最簡單的、最不費力的方法,可以瞬間把桂林成國的想法破滅,所以沒必要。”


    耿懷柔對著空氣說話,聲音很大,但還是有點像喃喃自語。


    但她並不是在喃喃自語。她是在對自己的父親耿庾懷說話,隻是她沒有正眼看自己的父親而已。


    耿庾懷坐在耿懷柔的側麵,身為三大勢力之一耿懷國萬人之上的霸主,耿庾懷並沒有貴人該有的貴氣。


    他的臉常年曬太陽一般,一種不健康的黝黑;如同整日耕地的農夫,他有些微微駝背,手上腳上,長滿了厚重的老繭,還要一道道暗黃的皺紋。


    耿庾懷看起來很淳樸、很木然,換句話說,很土,很像一個常年幹著髒活累活,隻為養兒育女的老父親。


    老父親耿庾懷絲毫不在意耿懷柔對自己的不尊重,他衝著耿懷柔慈祥地笑了,露出一口貌似常年不梳洗、並且還經常抽煙的泛黃老牙,“閨女想到了什麽好方法?”


    耿庾懷很不自然地,刻意將上唇蓋住自己的牙齒,因為她注意到了自己女兒微皺的眉頭。


    耿懷柔眼珠子微微往右邊移動,又快速轉了回來,看不出來她是不太想看自己父親,還是不太敢看自己父親,總之她一眼都沒看,“聯合模棱島,各自派出十名神隱高手,分別派往桂林十個鎮,祭煉奴仆。誰能祭煉到一個奴仆,誰就能領一塊入聖魂石。”


    耿懷柔不過是個十八歲少女,但聲音卻擲地有聲,“桂林山剛成立,沒有任何領主守護平民。桂林山一眾師徒能打架的,也就幾個人,絕對疲於應付。”


    ...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到底在想些什麽?”雙方沉默半餉之後,耿懷柔再次開口。


    她用了你字,她說了到底一詞。好像她不是在和自己父親說話,好像她隻是在和一個下屬說話,或者她隻是在和一個她討厭的人說話。


    耿庾懷渾身抖了一抖,在這陣有些急促的少女音中緩了過來。


    其實他剛才失了神,並沒有仔細想清楚耿懷柔的話,但他還是習慣性的讚賞,“這個方法,父親還真沒想到過,閨女真是不簡單。”


    耿庾懷回過頭去,想望向自己閨女一笑,博得閨女一個歡心,但耿懷柔早就不見了人影。


    耿庾懷帶著停滯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用魂力仔細掃了又掃,再三確定耿懷柔已經離開,才長長歎了口氣。


    多年來父女兩個已經形成了默契,隻要耿庾懷讚賞了耿懷柔的決定,那麽耿庾懷便是同意了這個決定,並且馬上就要執行。


    隻是每次,無論耿懷柔做什麽決定,耿庾懷都會讚賞。


    所以,每次耿懷柔說出自己的決定之後,絕不會等著耿庾懷讚賞,而是馬上離開。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耿庾懷猛地轉頭,用嚇唬孩子一般的眼神瞪向某處,大聲嗬斥,“龜兒子!”


    “你躲在這幹甚!是想死麽!”


    “去你娘的龜兒子!還不快給老子滾!”


    耿庾懷最小的兒子耿煜哼了一聲,甩袖子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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