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冠宴從午後未時中開始,客人們未時初便會三三兩兩的來了。


    李府內,李老大人現在還在清河做郡守,根本回不來,兒子弱冠,也隻能寫信回來,至於李府的老夫人,常年纏綿病榻,自伴青燈古佛,從不問世事,故而,每每有辦宴,都是請家中旁的人,例如姑母,或者姨母來操持,等到李現之年歲大了,便帶著妹妹自己操持。


    到了午時末,李現之已收拾停當了,隻最後在鏡前一攬。


    他今日要弱冠,由他的老師親自為他加冠、取字,他的老師曾任國子監祭酒,亦是名滿天下的儒士,今日之後,他便是個成年男子了。


    他高中雖早,但到底年幼,他父與他老師都不想讓他過早踏入朝堂,所以將他扔到清閑的鴻臚寺去,讓他沉澱了幾年,然後才準備引他入朝堂。


    這個契機,就在他的弱冠禮後。


    他的夫子為他取的字為“思齊”,取自見賢而思齊,今日,他便是李思齊了。


    他抬眸時,自然瞧見了鏡中男子。


    今日他弱冠,穿著便不似平日間那般素雅,換了一身緋色對交領錦緞文人袍,上繡了一片翡翠色的假山與銀色雲霧,鏡中的男子本就眉目俊美,唇紅齒白,這樣一裝扮,更是如明珠般耀眼。


    他看著鏡子裏的人,腦子裏卻突兀的閃過了一個念頭。


    今日時雨若站在他身側,定會有人誇他們是金童玉女。


    但下一瞬,李現之又有些羞惱起來,他想這些做什麽?他為男子,日後是要報效朝廷的,情情愛愛,成婚成家,是時雨那種小姑娘才會想的。


    眼瞧著時辰快到了,李現之左右思量後,又轉而向身後的小廝道:“記得將安平郡主所飲的酒換成果酒。”


    “是。”小廝含笑應下後,又道:“大公子如此體貼,安平郡主肯定很高興。”


    李現之輕哼了一聲。


    她高興什麽?她隻會和他吵架,從不領他的情。


    不懂事的小姑娘,做什麽都要他來教,日後成婚了,她若是還這般不聽話,他定不會再縱容她了。


    思索間,李現之已經出了廂房裏,向府門外走去。


    他的弱冠禮何其重要,這樣的日子,時雨一定會第一個來的。


    他有些話要叮囑她,比如席間不要與他的朋友吵鬧,比如不要跟李摘星一般見識,比如...很多很多,但當他走到門口時,卻發現時雨竟還沒來。


    興許是路上耽擱了,李現之想,也有可能是在來回換衣裳,如同他那妹妹一樣,那些個女人一天都有很多小心思,從一件配飾到一個珠寶,能絞盡腦汁的折騰。


    他便也不急了,慢慢換吧,反正他遲早能見到。


    李現之站在府門前,等著賓客一個一個的來,日頭漸漸斜下去,眼看著宴會要開始了,他的心也漸漸焦躁起來。


    這一刻,他的想法跟庭院裏麵,正在招呼客人的李摘星詭異的合在了一起。


    “時雨怎麽還沒來?”


    李現之思索片刻,轉頭道:“差個人,去康佳王府問問。”


    ——


    時雨今日有大事要辦。


    她一大清早便帶著她倒黴催的好姐妹趙萬琴去買宅子,以趙萬琴的名義落了戶,全程保密,未曾叫旁人知曉。


    關鍵是,時雨錢不夠,還掏空了趙萬琴的小金庫。


    趙萬琴自從知道她這是給那個小倌買的之後,整個人都蔫兒了,捧著自己的荷包欲哭無淚。


    你有本事,你清高!你掏姐妹的錢養男人,房名還落我頭上,以後東窗事發你是一點事兒沒有啊!責任全讓姐妹扛了,你還是人嗎你!


    時雨則是看時間差不多了,大手一揮,直接就準備往公子苑去。


    她今天,一定要把陸無為拐進這個宅子裏!


    然後——


    囚.禁他,審.問他,給他下.藥!


    第17章 如此女子


    未申交界時,宴會上的客人已經來的差不多了。


    李現之的眾多朋友們聚在同一個席麵上,人一落座,便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講話,杯盞推換衣袖紛飛,好不熱鬧。


    李現之的朋友們多也是京中高官家的子侄,有的領了一些虛銜,有的還未有官職,隻仗著家財閑散度日,總之,李現之是其中最為出挑的。


    “過了今日,李兄怕是要挪位置了,不知是從三省六部那一處呢?”


    “怕是要先成婚啦!否則安平郡主不得急死?”


    大奉間女子成婚多在十六十七歲,男子多在弱冠後,時雨年歲已到十八,但今年李現之才成婚,所以時雨這邊一直拖著等。


    女子的芳華蹉跎起來何其惹人擔憂,到了年歲不嫁出去,也叫人心煩,李現之的知己圈裏人都知時雨恨嫁,便常以此調侃。


    提及此事,人群先是一陣哄笑,隨後又有人在女客邊兒上掃了一圈,沒瞧見時雨,不由得詫異的道:“安平郡主怎的還沒來?”


    若是平日間,每每李府有宴,時雨都是第一個來的,常坐於女眷席位上,因她是李現之的未婚妻,所以位置極高,僅在李摘星之後。


    若是日後,成了婚,時雨的位置便要在李摘星之前了。


    而今日,李摘星旁邊的椅子上空蕩蕩的,上頭該坐著的姑娘竟是一直都沒出現。


    恰好此時,李現之從一旁走上來,途徑這一桌好友時,便被好友拉住,三三兩兩的詢問。


    “你那小未婚妻怎的還沒來?”


    這一句話,問到了李現之心坎上,他至今也不知道時雨為何還沒來,因此他的臉色也有些難看,薄唇緊緊地抿著,濃眉也蹙著。


    一瞧他這模樣,那群至交好友們便都懂了,異口同聲的道:“安平郡主是又與你鬧別扭了!”


    他們圈裏人都知曉,這安平郡主癡纏李現之多年,極其善妒,時常因著各種小事與李現之爭吵,但是一轉頭就又黏糊糊的跟著李現之轉悠,是打不走,斬不斷的孽緣。


    “平日裏鬧一鬧便罷了,今日是你極重要的日子,她還裝腔拿調,故意晚來,這不是給你難堪嗎?”李現之的朋友搖頭晃腦,略顯譏誚的道:“如此女子,娶進來也是家宅不寧啊。”


    時雨在李現之的至交好友圈兒裏沒什麽好名聲,最開始是因為這群浪蕩子愛逛琴樓、四處惹是生非,還時常扯著李現之一道去,時雨幾次阻攔後,便有了仇怨,後來是因為時雨也是個不吃虧的性子,與他們吵過後,回頭定是要報複回去的,所以這仇便越來越大,若是逮著機會,總要刺一刺對方才行。


    因此,他們總盼著李現之壓上時雨一頭,好好磋磨磋磨時雨那一副傲骨,叫她有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少管男人家的事。


    旁邊也有人應和,道:“現下還沒到,該不會是還等著你去請吧?現在就這個做派,這日後豈不是要騎在你頭上了。”


    “誰家姑娘養成了她這般?又有誰會如此縱容她?李大公子呀,便是太心軟啦。”


    李現之本來是三分擔憂,兩分急躁的,聽了這話,也突兀的升起了一團火。


    他對時雨已是禮讓多次了,之前時雨因著李摘星的一些話便要鬧退婚,他還輾轉上去賠禮,提了婚禮日程,時雨要的,他都已經給了,時雨還在鬧什麽?


    當真是不知禮數!


    “且叫門房去閉門。”因此,李現之轉而對身後的小廝道:“來的晚了,便不要來了!”


    當他李府的門是那般好進的嗎?


    說話間,李現之轉而去宴請旁的客人了,隻留下幾個好友三三兩兩的笑談。


    “這下安平郡主可有的哭咯。”


    “哈哈,誰叫她整日裏總管束我們?可是活該!”


    “沒錯,說不準一會兒還要砸門進來呢。”


    “豈不是自找苦吃!”


    “一會兒我們可要去後門看看,好好瞧一瞧她的笑話!”


    ——


    而此時的安平郡主,在做什麽呢?


    臨近晚間的桃花巷內,一條幽靜的後門小道中,地麵鋪滿整潔幹淨的磚石,磚縫裏有細小的嫩綠草尖冒出來,牆沿上攀附著倒鉤子白薔薇,一片灰綠與雪白之間,時雨與趙萬琴攜手從這宅子的朱紅小門裏走出來了。


    時雨早就將今日李現之弱冠禮的事忘到腦後了,她根本就沒打算去,而是在這剛購置的宅子裏換了衣裳,直奔公子苑。


    時雨今日到公子苑的時辰尚早,天還未暗,樓後燃著晚霞,樓前卻已經點起了燈籠,


    大概是因為跟陸無為約了的緣故,她便篤定陸無為一定會在公子苑裏等她,故而也不怕撲空,所以甩了趙萬琴就要走。


    趙萬琴前腳剛被掏空了荷包,後腳又被好姐妹甩了,她就像是個被騙的人財兩空還死不承認留不住心也要留住人的老窩囊廢一樣,靠在門板上可憐巴巴的問:“那好地方,就不能帶我一個,一道兒去享受麽?”


    “我有大事要辦。”時雨回頭道:“過幾日再去尋你,你也趕緊走,一會兒我可要帶人回來。”


    “我知的,我早便該知的,我竟指望她清醒。”趙萬琴神情恍惚,望著時雨那一跳一跳的頭發,不由得一陣悲愴:“過了河就拆橋,我名下的宅子,竟都不讓我多待會兒——這還不如李現之呢。”


    她這姐妹一迷上男人,便昏招頻出啊!以前跟李現之的時候天天四處找人幹架,沒事兒就出去跟別人吵,禍害這個禍害那個,現在好了,找了個小倌,不禍害別人了,專門禍害她一個了!


    她覺得,她現在若是掰開時雨的腦子,裏麵的腦花都拚成了一個字:狗。


    誰瞧了都要歎一聲:當真是好一個狗腦子啊!


    說話間,時雨已經利索的爬上了馬車,一甩簾子,衝門外道:“早點回去,別椅在這當望門寡婦!我的事,休與外人提。”


    馬車輪咕嚕咕嚕的轉起來,時雨奔向了公子苑。


    白日間的公子苑沒什麽客人,幾個小倌懶散的聚在一起談笑,陸無為隻一人坐在角落裏,言談間,便有人小聲譏諷他。


    “裝什麽裝?不過是生的好看些罷了,那恩客遲早會厭了他的!”


    第18章 時雨身份暴露


    “瞧瞧他那性子吧,那般不會說話,籠絡不久恩客的。”


    “就是,縱然是被恩客喜愛,也不過是一時的,已經是流落到公子苑的人了,還指望被人贖出去嗎?”


    說到此處時,有小倌拔高了嗓門,道:“就是,不過是一時得寵,那又如何?要不了多久就沒人疼愛啦,日後還是要去伺候過百十個恩客,自己找飯吃的。”


    臨近傍晚的公子苑裏,小倌們都將自己打扮的光鮮亮麗的,客人們將在一個時辰左右後陸續到來,他們百無聊賴的聚在一起等,偶爾說些閑話談論,唯獨一個人影與他們不同。


    陸無為今日穿了一身粉紅紗衣——那是公子苑最常見的紗衣,三四層,薄的隻能看看蓋住膚色,蜜色的皮肉在粉色的紗衣下閃著泠泠的光,他雖穿著豔俗,但眉目卻是冷的,坐在角落處,也不言語,隻脊背挺直的坐著,雖身處公子苑,但周身都繞著一層千山冰寒不融於亂井中的冷冽勁兒。


    因此,他格格不入,也因此,旁的公子苑的小倌都分外不喜他。


    都是這一家公子苑的人,憑什麽旁的人都奴顏媚骨,就他一個人冰清玉潔?日子都快活不下去了,還擺出來一張冷臉做什麽呢?


    這其中也許還含了幾分嫉妒,因為真的有貴客天天給他砸錢,供養他,吹捧他,非他不要。


    他們使勁力氣都摸不到一點衣角的貴客,偏生被他毫不費力的收入囊中,誰瞧了能不生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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