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隨的的是康佳王妃的姓氏,無為,也不知是誰給他取的名字。


    因著這位嫡子失蹤多年、受盡委屈,又是發妻當年唯一留下的孩子,所以康佳王對他格外縱容,他要叫什麽便叫什麽,他要私兵便給私兵,他要來圍院子,那就來圍院子,在陸無為的麵前,時雨與時雲的重量不值一提。


    時雨跑到門口時,把學了十多年的端方禮儀都忘了個幹淨,也把地位懸殊不能觸敵這八個大字給扔到腦後了,她憤怒的像是一隻落了難的鳳凰,飛不起來了,隻能在地上狼狽的撲騰著,嘶鳴著啼血。


    “他從未做錯什麽!你何必要趕盡殺絕?他什麽都不知道!”


    “董側妃已經死了!是康佳王放了我們一條生路,你憑什麽殺我們?”


    時雨的發鬢跑亂了,唯一用來撐場麵的簪子也掉地上了,她向馬上的人嘶吼完,便轉身踉蹌著跑向門內,她甚至都沒有去看對方的臉。


    她要把她弟弟救回來。


    就算是董側妃做了很錯的事,也和她弟弟沒關係,她的弟弟那樣好,她不能看著她弟弟死掉。


    她有一千兩的,她能救活她的弟弟!


    她飛奔向院內。


    院內一片狼藉,她的弟弟倒在地上,胸口中箭,麵色蒼白,儼然要死了。


    時雨眼眶潮熱,她撲過來,跪倒在時雲麵前,尖叫著痛哭。


    她的哭嚎聲在這個夜內震耳欲聾。


    “阿姐,別哭,我...我輸了。”時雲一雙圓眼死死地盯著時雨,含著血的眸中滿是貪婪偏執的光,他艱難的抬起了手,大概是想給她擦淚,一邊擦淚,一邊聲線輕柔的說:“他既來了,今日你我便逃不掉了,阿姐答應過我的...死,也跟我一起。”


    時雨才不要死呢!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準備回頭去跟那個陸無為講講軟話,大不了給他磕幾個頭,先混過今晚,剩下的再說,但她一起身,時雲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她被攥的摔倒跌坐在地上,恰好維持著起身的姿勢,正看見院外陸無為張弓拉箭。


    時雨的眼眸瞬間瞪大,她下意識想跑,但手臂上的力量卻將她箍在了原地。


    阿弟鬆手!讓阿姐先磕個頭保命先!


    但來不及了。


    那箭頭閃爍著寒光,直奔著時雨而來!


    ——


    陸無為給了她時間逃跑。


    他無意傷這個安平郡主,他是為了時雲而來。


    時雲不死,他夜不能寐。


    這一場權力遊戲裏,隻有這個假郡主才是唯一稱得上是“清白”之人。


    但他舉弓搭箭時,那位假郡主看見了,卻並未逃跑。


    陸無為毫不猶豫的鬆了箭弦。


    不想活,那就都去死。


    箭尖如流星般飛過,八石弓的力道,使那箭尖足以貫穿兩人,血肉迸濺,一箭斃命!


    ——


    “啊啊啊啊——!”


    充滿驚懼的尖叫聲自素青蘿浮雲紗帳內炸響,廂房外守著燈火打瞌睡丫鬟們聞聲而來,慌亂的用銀鉤拉起床帳,一迭聲的詢問:“郡主,這是怎的了?”


    丫鬟們撩開帷帳,入目的便是濃綠色的雙絲綢緞床榻,榻上女子正回眸,那張臉清心玉白,若水上青荷,肩背宛若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柔弱嬌嫩,月光一灑,便泛著泠泠的光。


    聽見動靜,那雙杏眼便遲疑的落過來,雙目無神的與那床榻旁伺候的丫鬟對視了片刻後,突然顫著聲音道:“今日,何年何月?”


    丫鬟驚疑不定的回答:“郡主,今日是順德十八年七月十四日啊,您可是惦記著今夜李公子的生辰禮?郡主莫慌,您送的禮,李公子一定會喜愛的。”


    “郡主,您是李公子的未婚妻,今天晚上,李公子見到您的禮,一定會很開心的!”


    “郡主怎的不說話?還是在因為之前李公子的朋友捉弄您的事情生氣嗎?”


    時雨盯著丫鬟一開一合的唇和充滿探尋的眼,耳朵裏都跟著嗡嗡的響,她混沌的腦子裏塞滿了各種畫麵。


    十八年冬日裏的雪,臨死之前的弟弟的臉,陸無為那雙冷漠的眼,箭上的寒光驟然迸發,轉瞬間便射到她的麵前——


    刺穿,痛,冷,血,血!


    時雨打了個寒顫,徹底清醒了!


    她重生回了半年之前,這時候,陸無為還沒有打上門來,她是假千金的事情還沒有被戳穿,她還是康佳王府的千金,她弟弟現在還在國子監讀書,過半個多月才會回到家中來,董側妃也還沒有被報複逼死,正住在旁的院子裏。


    時雨的手指尖都滲透出冷汗來,臨死前的陰翳像是蛇一般纏繞著她,她喘不上氣,隻得緩慢的伏在床榻間。


    丫鬟還在一旁喋喋不休,嘴裏說著的都是“李公子”,畢竟李公子是郡主最喜歡的人了嘛,隻要提兩句“李公子”,郡主就會變得很好忽悠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今日不管她說多少遍“李公子”,郡主都沒反應,讓丫鬟心裏有了一點不好的預感。


    “下去。”直到某一刻,時雨閉著眼,向外揮了揮手。


    丫鬟欲言又止,最後麵有不甘的下去了。


    丫鬟離去時,已是醜時,臨近黎明,時雨一個人在安靜地夜間,抱著她的金絲軟枕,想她該怎麽辦。


    什麽李公子未婚夫已經不重要了,男人什麽用都沒有,她不能再走上上輩子的結局了,她要活下去,她弟弟也要活下去,她得想個辦法才行。


    她與陸無為之間是無解的,隻要陸無為活著,隻要陸無為回來,那她就一定會死。


    想起上輩子的錐心之痛,時雨心裏一狠。


    要不然...先下手為強,把陸無為給殺了?


    第2章 當然是花錢羞辱他啊


    七月子夜,萬家燈火。


    京城治下麒麟街處,飛鳥掠過高啄簷牙,懸停在濃綠青枝之上,夜間無風,悶熱的叫人渾身燥熱,蟬鳴蟲叫,吱哇吱哇的直往耳朵裏鑽,明月亮堂堂的掛在夜空上,自上而下,將偌大的京城瞧成了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今夜是個好日子。


    康佳王府的安平郡主——時雨,悄無聲息的溜出了她所住的閣樓。


    她要去辦一件“大事”。


    嬌嬌嫩嫩的小郡主作男子打扮,穿著一身書生的雪綢儒衫,頂著一根碧玉發簪,順著晚間叫丫鬟留下來的花爬架爬出了牆院,落到了康佳王府的院兒外。


    她今夜的事兒,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要偷偷來。


    她的手帕交趙萬琴早已等待多時,見了她便拉她上了馬車——這個趙萬琴,是上輩子唯一一個幫過她的人,趙萬琴給她塞了銀子,但是很快就被趙府的人帶走,再也沒能出現過,大概是趙府的人怕得罪康佳王吧。


    時雨才一上馬車,車馬便滾滾向前行,車速不慢,但馬車是兩駕,一點也不搖,兩個姑娘家坐在錦緞軟墊上,靠著刷了新漆的厚實馬車壁坐得很穩,隻有趙萬琴的碎珠發釵被顛的搖晃。


    時雨上馬車,才剛坐下,氣兒還沒喘勻,她手帕交嘰裏呱啦的話茬便全都砸過來了。


    “你要找的人我給你找到了,安平郡主,時大姑娘,今日我又是給你找人,又是陪你深夜尋人,下了這般大的功夫,你可要跟我說句實話。”


    “那人是個公子苑小倌,你什麽時候認識的呀?”


    “你找他到底有什麽事,我們可是好姐妹!你不得騙我的!”


    “對了,今天晚上可是你未婚夫李現之的生辰宴,你真不去啦?”


    說到此處時,趙萬琴一臉好奇。


    滿京城的人兒誰不知道,安平郡主時雨,被她未婚夫李現之迷的不行,哪怕李現之待她冷淡,但她依舊熱情不減,日日跟在李現之身後,隻等著李現之弱冠,便可以娶她。


    而今晚便是李現之的生辰宴——因著弱冠,所以李府過幾日會辦一個大宴,宴請八方來客,昭告李現之已然成人,但是這種莊重的場合,同齡的公子哥兒們都玩兒不開,所以,在弱冠宴之前,他們會提前幾天,辦一個小型的生辰宴,幾個人一起湊著玩玩兒。


    因著李現之馬上要弱冠了,可以娶時雨了,所以這場生辰宴對時雨來說十分重要,時雨提前好多日便四處求購古籍書畫,用以贈給李現之。


    今日,就是李現之與朋友們約定好的生辰宴,按著時雨的性子,應該是從早打扮到晚,然後早早去參加生辰宴的。


    可是,時雨今天根本沒去!


    時雨不僅沒去,反而還讓她出去打聽什麽旁的人,並且女扮男裝來看,讓趙萬琴抓心撓肝的好奇。


    這人到底是誰啊?竟能叫時雨如此!


    時雨上了馬車後,才剛坐下才喘勻一口氣兒,便被砸了一耳朵的話,她訝然的轉過頭,道:“公子苑?他竟是個小倌麽!”


    趙萬琴瞪大了眼:“你都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人,便叫我去找嗎?我告訴你,我為了尋他可花了不少銀子!那人叫陸無為,時年尚差兩歲弱冠,與你同大,家中貧寒,老父病重,他便在小倌館中賣藝,標的是賣藝不賣身的牌子,但是進了那種地方,又能是什麽幹淨人呢?想來是給錢就能糟蹋的。”


    時雨心裏頓時湧上來幾分震驚。


    老父!竟還有老父?難道是撿了陸無為的人嗎?


    她上輩子對陸無為回府回來之前是什麽身份一無所知。


    趙萬琴都快好奇死了,搖晃她的手腕,一雙眼中都閃著渴求的光芒,道:“你且快說說,你與他是如何相識的?又為何要這般找他!到底有什麽事是你不能與我說的!”


    時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隻是搖頭,道:“先帶我去找吧。”


    說話間,她們的馬車已經到了公子苑,兩個涉世未深的姑娘家一掀開馬車車簾,便被外頭的景色震懾住了。


    大奉民風開放,四海來朝,民間富庶,晚間也沒有宵禁,所以秦樓楚館十分興盛。


    其中最出名的一家公子苑便坐落在這條紅袖街上。


    此公子苑近三層樓高,門口站著塗脂抹粉的男子,身形妖嬈竟若女子般,穿著寬鬆的紗衣,脖頸胸口一覽無餘,那皮色嫩粉粉的,瞧見時雨與趙萬琴下來,便遠遠地迎上來,一陣香風襲人,一群小倌簇擁著她們二人往裏麵走。


    時雨和趙萬琴都是第一次來此的姑娘,一見了這些男人都眼暈,倆人跟對方貼的緊緊的,肩膀都跟著縮在一起,像是抱團取暖的小貓兒,細細軟軟的絨毛尾巴都緊緊地貼著大腿根發抖。


    ——


    她們倆走進這家公子苑的時候,並不知道,時雨的未婚夫李現之與她們倆不過百米之隔。


    紅袖街左側為公子苑,右側為青樓琴館,對麵而立。


    李現之正和他的朋友們在一家琴館的二樓裏落座。


    琴館雖然與青樓並在一起,但是這裏的姑娘們是賣藝不賣身的,每個姑娘都有一首好琴藝,李現之本身並不喜歡這種過於吵鬧,堆砌著胭脂俗粉的地方,但他的好友們都選了此地,遊說他,要來此處熱鬧熱鬧,他便也順了這些朋友們的意。


    左右辦一個生辰宴而已,多幾個女人,沒什麽大不了。


    琴館碧瓦朱簷,簷下掛著玉佩風鈴,叮當清脆作響,二樓早已擺開了各種席位,相熟的朋友們一個接一個的到來,彼此問候過之後,便都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現之。


    那是個身姿挺拔的側影,身穿著雪色浮雲錦圓領繡翠羽,腰係玉鉤帶,勾出單薄挺細的一抹,頭頂銀冠,麵白如玉,如林間修竹,端方雅正。


    正是時年二十的李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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