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奈,她不開門,男人就停在門口,靜靜看著好戲。


    林微雲表麵雲淡風輕,閉著眼,往身後伸出手,去擰動門鎖。


    內心早已問候了他十八遍!


    聽到“哢噠”一聲,男人瞬時抬腳,用膝蓋將門往裏頂開,然後抱著她直接往床邊走去。


    林微雲不禁翻了個白眼:不是,大哥!咱都進房了,誰也看不見,沒必要如此認真吧!


    然而溫庭深像是故意逗她似的,將她丟到床上後,還“好心”地扯了被褥往她身上一蓋,蒙住了她腦袋,聲音是真的帶了一絲笑意。


    “好好睡。”


    林微雲:“……”


    這他媽誰還睡得著?


    第11章


    一樓,外公書房。


    等溫庭深推門而入的時候,外公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沉思望著桌上一幅字畫。


    “外公?”


    待走近了,他發現老人家眼眶發紅,不禁有些詫異。


    這麽多年以來,除了外婆過世那些年,溫庭深就沒見過老人家掉過眼淚,哪怕是經曆數次痛苦的化療過程,他都依然能笑著麵對。


    “你來了啊。”外公收起悲傷的眼神,問:“丫頭睡著了?”


    溫庭深若有似無地笑了一聲:“嗯,外公找我了,是有事吩咐?”


    老爺子點頭:“很重要的事。”


    “關於林小姐?”


    老爺子抬眸看了他半晌。


    他這個外孫不愧是溫家最有經商頭腦的人,向來聰明得很。


    老爺子也最喜歡跟這個外孫待一起,因為很多時候,溫庭深雖然言語不多,卻能一眼看透人的心思


    。


    平常哪怕他工作再繁忙,也會抽出時間來陪伴自己,即使常常被抱怨還不如他一個老頭有趣,但這小子是個麵冷心熱的性子,但凡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都會一聲不吭盡量滿足自己,縱容他這個老小孩脾性。


    就好比前些年,傳聞,民國時期失蹤的一把小葉紫檀五弦琵琶,出現在日本,知道這是他最大的心病,是這個外孫耗費一年時間,從日本收藏家手裏高價買回。


    哪怕那隻是第一張仿唐五弦琵琶,可那也曾經是我們國家的寶貝,價值連城。


    “懷景,外公要你答應我,以後我不在了,替我好好照顧雲丫頭。”


    溫庭深似早已料到,淡聲詢問原因。


    外公任何囑托,他都會答應,隻是想知道事情始末。


    不然,如果因為自己的關心,惹得小姑娘起了什麽別的心思,那他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你過來,”外公將桌上那幅字畫小心翼翼移到他眼前,“外公給你講個故事吧。”


    故事很長,外公惦念了一生。


    故事又很短,不過半小時便說完。


    七十年前,上林村還是南溪鎮最貧窮的一個小村子,村裏的孫老頭娶了一個外地女人,女人帶著一個六歲的小姑娘,水靈靈的,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


    孫老頭本來是想娶個女人給自己衝喜的,但沒過兩年,還是撒手人寰,留下孤兒寡母守著一間破土屋。


    村裏其他人都不喜與這對母女來往,唯獨吳林兩家的小少爺對他們照顧有加。


    不知不覺過去十年,小姑娘長成大姑娘,生得溫婉漂亮,更是彈得一手好琵琶,在南溪鎮也是鼎鼎有名的美人。


    三人都在藝術學院讀書,張家姑娘和吳家少爺學的聲樂係,林家公子學的美術係。


    身邊人都知道,吳林兩家的少爺都喜歡孫家姑娘,但兩人依舊是要好的兄弟,和孫家姑娘三人會時常在南溪河上泛舟遊湖、彈琴作畫,情誼深厚。


    隻是沒有人知道,孫家姑娘到底喜歡誰。


    “後來,北市文工團來學校招生,名額隻有一個,孫家姑娘和吳家少爺,二選一。”


    外公感慨說:“那個時候誰都知道,一旦被選上,前途不可估量,吳家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無論從實力還是背景,孫家姑娘都沒有勝算可言,然而吳家少爺卻鐵了心要把這個機會讓給她,準備不去參加考試。”


    “隻是他萬萬沒想到,就在考試前一周,孫家姑娘受了傷,手再也不能彈琵琶。”


    “再後來,吳家少爺去北市前,孫家姑娘與林家少爺成親……”


    那幅畫上,是六十年前林家少爺所作,南溪河上一葉泛舟在水中央徐徐前行,兩男一女,女子懷抱琵琶低眉撥彈,一男子站在對麵拉二胡,另一個男子在船頭低頭作畫。


    左上角題字:高山流水。


    落款:林國濤。


    溫庭深一眼看出拉二胡的男子就是外公。


    也知道,那林家少爺和孫家姑娘就是林微雲的爺爺奶奶。


    他以為故事到此為止,外公的遺憾是一段感情還未開始,便已結束。


    誰知外公忽然落淚,哽咽道:“我一直以為,她是為了跟林生在一起,才自廢雙手。


    “這幾十年,我不願回來,是心裏有怨的,直到後來遇到你外婆,年少心事才終於釋懷。”


    “然而前些日子,你德生拿出這幅畫,跟我說了故事。”


    他蒼老的手撫著畫上三人,聲音顫抖:“知道我要放棄考試,我母親親自找了她,至於說了什麽,誰也不知,隻是第二天,她便從山上摔下來,折了手,此後幾十年,她再未彈過琵琶,一生相夫教子。”


    “我知道她手受傷,但也絕不會到那種不碰琵琶的程度,雲丫頭說從未聽過她阿奶彈過琵琶,是因為我。”


    “她是為了成全我,才落得這樣下場的,我卻在心裏怨恨了她幾十年。”


    “懷景,你可知,即便當年不去文工團,她也會有一個很好的未來。”


    “雲丫頭和她一樣,都是天生的琵琶精。”


    “是我毀了她……”


    外公低聲哭泣著,像個孩子一樣,懊悔,自責。


    一段塵封了幾十年的真相,若是沒有雲丫頭,張德生也不會忽然決定告訴他。


    林生臨終前把這幅畫托給張德生,是因為知道以妻子的性子,一輩子也不會開口,他知道妻子心裏自始至終愛的不是自己,想著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他們也能冰釋前嫌。


    隻是張德生沒想到,林生死後十幾年,吳玉安都沒有回來過。


    再後來,張秀芬和林家兒子相繼離去,隻留下一個林微雲,孤苦無依。


    溫庭深上前握住外公發抖的手:“外公放心,懷景會好好照顧她。”


    難怪老爺子回到南溪鎮就一直悶悶不樂,見到林微雲後更是暗自傷神,原來是有這些前塵往事。


    老爺子抬頭,老淚縱橫,再三囑咐:“要把她當親妹子看待。”


    溫庭深點了點頭。


    “但是,別告訴她這些事情,”老爺子抹了抹眼角,笑道:“這丫頭跟她奶奶一個性子,不喜欠人情,直得很。”


    “若她知道了,會認為我是因為愧對她奶奶,才心疼她,就不會再叫我阿爺了。”


    “我是真心喜歡她,跟她奶奶無關。”


    溫庭深自然一切都聽他的,隻道:“外公既然想補償,就該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老爺子喃喃:“你說得對,我多照顧她幾年,日後見了她阿爺阿奶,也好請罪。”


    見他心結解開,溫庭深也算鬆了口氣。


    “外公能想開是最好。”


    “這事,你也別跟你媽媽她們說,免得讓雲丫頭起疑心。”


    老人家瞬間又恢複了小孩心性,要求他保守秘密。


    “好。”


    溫庭深將那幅舊畫緩緩卷起,放入畫筒:“那現在,您回房好好睡一覺,我公司有事要回海城幾天,我不在,您要記得按時吃藥。”


    老爺子起身:“有雲丫頭在,你盡管去忙吧。”


    溫庭深忽然又想起來什麽,問:“你跟張爺爺是不是打算,讓林微雲代表上林村,去當今年的蠶花姑娘?”


    “是這樣打算,等會兒雲丫頭醒了,我跟她說說,還有這次蠶花節,是你們節目第一站,到時候你可得讓你公司的人,多拍拍她的鏡頭!”


    溫庭深卻道:“外公你知道,我不管這些的。”


    老爺子哼了兩聲:“知道了,我到時候跟小關說。”


    當初關躍亭有這個節目策劃的時候,第一站想的便是南溪鎮的非遺文化,自然而然也想起拉溫庭深做最大投資方。


    溫庭深雖然對這個節目策劃很感興趣,也很支持,但他不想讓人知道,背後的投資方是他溫庭深。


    畢竟是外公的家鄉,鄉裏鄉親的,辦事低調點最好。


    是以,知道《國風之旅》投資方是他的,也就張爺爺和他外公。


    外公卻忽然想起什麽,有些激動說道:“小關那邊可找到合適的人了?我看雲丫頭就很符合你們的要求……”


    溫庭深想起什麽,不由一笑:“這些事您就別操心了,去睡吧。”


    ——


    半小時後,溫庭深換了套黑色西裝,準備出發。


    剛打開房門,碰巧對麵房間的門也開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兩秒。


    小姑娘一臉生不可戀地看著他,眼裏怨憤滿滿。


    大概是躺了一個個多小時,實在裝不下,準備偷偷回家。


    溫庭深微微勾唇,隻是與她點了點頭,便率先往樓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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