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等他欲走回蓮心院時,齊老太太身邊的秦嬤嬤卻候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秦嬤嬤心裏對齊衡玉總有幾分忌憚在,便隻小小翼翼地上前笑道:“世子爺,老太太想您了,特地派奴婢過來請您。”


    齊衡玉也不去拆穿秦嬤嬤過分殷切的話語,他本也打算與齊老太太好生相談一番,這下便跟著秦嬤嬤去了朱鎏堂。


    此刻的齊老太太正坐在明堂的紫檀木太師椅裏,神色冷凝,模樣陰寒不已。


    她一點都不喜歡月姨娘,那個出身卑賤、不清不白的女子勾的齊正神魂顛倒,早些年更是寵妾滅妻,將李氏和齊衡玉吃了不少的苦。


    可這並不代表她便能允許齊衡玉做出這樣離經叛道的事來,無論如何,月姨娘都是他爹爹的妾室,都是他名義上的長輩。


    齊老太太與李氏都能想方設法地處置月姨娘,可齊衡玉不行,他將月姨娘發賣了事小,對齊國公忤逆不小事大。


    如清周歲宴上齊衡玉為了婉竹與清竹縣主等人嗆聲,已是讓他的名聲跌落穀底。如今又鬧出了發賣庶母的醜事來,將來還有哪個世家大族的小姐願意嫁進齊國公府來?


    且齊老太太冷靜後認真思忖了一番,隻覺得齊衡玉是有意這般為之,他的名聲一落千丈,便不會有貴女願意做他的繼室。


    而後他便能名正言順地扶正婉竹。


    齊老太太越想越心驚,一等齊衡玉走近朱鎏堂,便橫眉豎目地質問他:“你這樣做,是當真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也不在乎齊國公府的名聲了嗎?”


    齊衡玉一徑走到了齊老太太下首的軟毯之上,掀開衣袍跪在了她身前。


    “祖母,那月氏嫉恨婉竹,竟在她院子裏設下了麝香。婉竹差一點就難產而死,一屍兩命,連如淨也活不下來。”


    齊老太太也早已從婆子們的嘴裏知曉了齊衡玉發作月姨娘的緣由,可她還是不能理解齊衡玉為何這般衝動,哪怕他婉轉一些,讓齊老太太來懲治月姨娘呢?偏偏要做出這樣有損名聲的醜事來。


    她心裏越發氣惱,便罵道:“她是該死,如淨是我們齊國公府的血脈,絕不能損在這等陰毒女子的手裏。可祖母還活著,難道祖母不能替你出這一口惡氣嗎?等你爹爹回了府,你要怎麽向他交代?那羅婆子混跡於三教九流,你發賣月姨娘的消息根本就瞞不住,到時還有誰願意嫁給你做繼室?”


    齊衡玉聽後默然了許久。


    待到齊老太太平複了些心中的怒氣後,他方才說道:“祖母,孫兒不願娶別的女子,也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但求祖母垂憐,許了孫兒將婉竹扶正。”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七夕快樂。


    第93章 怒意 “我隻要婉竹一個人。”


    齊衡玉不是頭一回在齊老太太跟前露出要扶正婉竹的意圖, 先頭幾次他提起此事時齊老太太都氣惱不已,數落著齊衡玉的離經叛道。


    他自知婉竹出身家世上略遜了旁人一籌,便想盡法子要提一提她的“出身”, 譬如去江南原籍替她造出個幼時走失的官宦小姐的名頭。


    隻是這一回婉竹難產, 打亂了齊衡玉所有的計劃, 他不得不撂下所有的事務, 隻專心照顧著婉竹。


    而月姨娘膽大妄為的舉措著實是給齊衡玉敲響了警鍾,在這內宅之中永遠少不了陰險紛爭,婉竹若隻是個身份低微的姨娘,便不斷會有人膽敢挑釁傷害她。


    齊衡玉隻想好好護著妻女妻兒, 不想讓婉竹事涉險境, 也不想讓如清、如淨受到半點傷害。


    一等他回玄鷹司當值,陛下興許就要委任他攻訐世家的重任,到時他便愈發抽不出身來照料妻子。


    百般思忖之下,他還是想盡早扶正婉竹。


    “祖母您也是知曉宮中貴人秉性的人。遼恩公府為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難道當真是因為遼恩公犯下的貪汙一罪?”齊衡玉抬眸望向籠罩在怒意裏的齊老太太, 無畏地質問她道。


    齊老太太聽後也是一愣,她並不是個隻知內宅事務的庸俗婦人, 相反她對朝政之事還富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譬如說陛下要磨刀霍霍向“世家”一事,還有齊衡玉為何會入了陛下的青眼,陛下要用他這柄刀做何大事, 齊老太太心裏都有了些章程。


    他們齊國公府也是世家大族, 可為了保下自己的榮華富貴, 不得不聽候陛下的差遣, 開始與京城裏別的世家大族為敵。


    齊衡玉的名聲早已蕩然無存, 若是他聽從陛下的差遣去與世家們作對, 便愈發不可能尋到合適的貴女做繼室。


    所以齊老太太迫切著想讓齊衡玉即刻定下婚事來, 不拘是何等出身的世家貴女, 隻要品性和順,有副好生養的身子即可。


    “衡玉。祖母知曉你疼愛婉竹,她也為你誕育了一兒一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將來不論你是要抬她為貴妾也好,還是多在她名下添些私產也罷,都是能護住她們母子的法子,為何非要扶正?本朝至今便沒有把妾室扶正的先例過,你為何非要置我們齊國公府於風口浪尖之地?”


    齊老太太褪下了怒意織成的外衣,改換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語調,無奈地勸哄著齊衡玉。


    “你爹爹不爭氣,一味地隻知風花雪月,將來咱們齊國公府的前景便都捏在了你手裏,縱然你要做佞臣,你要與滿京城的世家為敵,可卻不能全然不顧自己的名聲。祖母希望你能娶到個合心合意的妻子,將來延綿子嗣,壯大我們齊國公府的香火。”


    齊老太太自出生起便不曾這般低聲下氣地與人說過話,如今她這個高高在上的長輩向齊衡玉低了頭,代表的不僅是齊國公府內權利的交迭更換,更是將眼下齊國公府的困窘之境緩緩地展露了出來。


    齊衡玉翅膀漸硬,他一意孤行要做的事,即便是齊老太太也不好冷聲駁斥,隻能婉言勸解他,企盼他能回心轉意。


    可偏偏齊衡玉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他既掏心掏肺地愛戀著婉竹,便恨不得把天邊的那一輪明月摘下來贈予她才是——又何況是齊國公世子夫人一位。


    “祖母明鑒。孫兒是真心喜愛婉竹,與從前去遼恩公府求娶杜氏不同,隻要有她伴在孫兒左右,孫兒便覺得由內而外的安心。若是有一日見不到她,孫兒便覺得肝腸寸斷,連差事也做不好。孫兒從沒有這般愛過一個人,縱然她出身低微、懷著目的接近孫兒,可孫兒還是無可自拔地被她吸引、為她著迷。求祖母垂憐,不要讓孫兒再做半輩子的孤家寡人。弱水三千,孫兒隻要婉竹一人。”


    說著,齊衡玉便挺直了脊背,在齊老太太跟前跪得愈發筆挺,言辭擲地有聲,仿佛這番話已縈繞在他心口許久許久,如今終於有機會說出口。


    齊衡玉是何等驕傲的人,這也是他頭一回在齊老太太跟前訴諸心腸般哀求著做一回自己的主。


    齊老太太到底是心疼嫡孫,既不想為了婉竹的事與孫兒之間生了嫌隙,又實在不願意這般痛快地應下扶正婉竹一事。


    她隻能盼著齊衡玉冷靜下來後能改變主意。


    所以她便揉了揉自己發脹的額角,對齊衡玉說:“這不是小事。若是一個不巧,咱們齊國公府百年的名聲就要毀於一旦,你讓祖母好好想想。”


    這話婉轉有成事的可能性,齊衡玉聽後也朝著齊老太太磕了個頭,隻道:“孫兒多謝祖母大恩。”


    齊老太太不欲再與齊衡玉多言,揮揮手讓他退了下去。


    婉竹安心在蓮心院養身子,一月之後魯太醫來為她複診,言明她可以下地走路散心後,李氏才派人把如淨抱回了蓮心院。


    這還是兩月以外婉竹第一次見到自己掙命般生下來的孩兒,母性的本能讓她在觸及如淨素白的臉蛋時忍不住落下了淚來。


    關嬤嬤等人也在一旁偷偷抹眼淚,一想到婉竹生產時九死一生的險境,誰人不打從心底裏害怕?


    幸而世子爺疼人,決意不再讓姨娘受生產的苦楚,有如清和如淨承歡姨娘膝下,即便是將來有一日姨娘年老色衰、失了世子爺的寵愛,也不怕會落得個無人倚靠的結局。


    抱過如淨之後,婉竹便細細地問起伺候如淨的奶娘們,問她們如淨平日裏的狀況。奶娘們一五一十地答了,等她們接過了關嬤嬤遞來的厚銀之後,其中一個姓朱的嬤嬤還機靈地對婉竹說:“老太太身邊的秦嬤嬤日日來問二少爺的狀況,三五日便要耳提麵命地訓誡奴婢們一通,奴婢們更是不敢懈怠。”


    這話一出,婉竹嘴角的笑意也是一僵,她凝眸打量了這幾個奶娘一眼,而後便勉強擠出一抹笑意道:“我知曉你們的辛苦,都有賞。”


    她出手闊綽,一賞賜便是一支分量極重的金釵和幾匹上好的綢緞,哄得奶娘們眉開眼笑,不住地跪地磕頭謝過婉竹的賞賜。


    打發走了奶娘後,如淨自在搖床裏安睡,婉竹抱著如清坐在羅漢榻上玩九連環,如清慵懶地依偎在娘親的懷中,乖巧地一聲不吭。


    而關嬤嬤替婉竹端來了滋補身子的湯藥後,瞧了眼婉竹不算舒朗的麵色,便問:“姨娘可是不高興了?”


    如今關嬤嬤稱得上是婉竹的左膀右臂,兩人朝夕相處,也摸清了彼此的脾性。


    譬如此刻婉竹隻是沉下臉盯著自己身旁的白玉茶盞瞧,關嬤嬤便瞧出了她的悶悶不樂,道:“老太太看重二少爺也是好事。”


    “嬤嬤的話我都明白,若是老太太起了要把如淨抱去朱鎏堂裏養著的念頭,我自改感恩戴德才是,怎麽能說出‘不’字來呢?”婉竹淒苦一笑道。


    齊老太太看重男丁,如淨又是齊衡玉唯一的兒子,抱去朱鎏堂養在她的名下,將來便有利於如淨的青雲前途。


    婉竹明白這樣的道理,可這天底下哪個做娘親的舍得把自己的孩兒送到別人院子裏去?難道就因為她身份低微,便一定要忍受骨肉分離之苦嗎?


    婉竹掙了這一條命才生下了如淨,如今好不容易才養好了身子,卻連兒子的去留都左右不了。


    眼瞧著婉竹臉上的神色愈發哀傷,關嬤嬤忙上前替她撫背順氣,並勸道:“姨娘身子還沒好全呢,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傷心落淚,小心落下一輩子的病根。老太太還沒有要把二少爺抱養過去的意思,即使有了,還有世子爺為您做主呢。”


    好說歹說的勸哄了一番,婉竹才堪堪收住了眼淚,用帕子壓著眼角的時候還不忘赧然一笑道:“自生了如清和如淨之後,我倒是比從前愛哭了。”


    關嬤嬤卻笑道:“姨娘心裏有了軟肋,自然比從前要感性的多。”


    這世上的女子大抵都有一模一樣的命數,不論是在閨中天性如何彪悍灑脫的女子,嫁了人、進了內宅之後便都會變成那副端莊賢淑的模樣。


    生了孩子後,心中又會多好些掛念和牽掛,也會漸漸地變得不像從前的自己。


    用過午膳之後,婉竹拖著孱弱的身軀在庭院裏散步了一陣,出了層薄汗之後便覺得壓在心口的重擔鬆懈了不少。


    碧白也剛剛生產,婉竹讓人給她送去了不少滋補的藥材。容碧一邊替碧白謝過婉竹的賞賜,一邊小心翼翼地對婉竹說:“姨娘可知曉月姨娘的事?”


    婉竹蹙著柳眉望向了容碧,並道:“她怎麽了?”


    容碧便把齊衡玉如何發現了雙菱送來的珠花上有麝香,以及嚴刑逼供段嬤嬤,並揪出了幕後黑手月姨娘的事告訴了婉竹。


    婉竹本以為此番難產是意外,誰曾想竟會是月姨娘在背後主宰了一切。她們兩人昔日是共同進退的盟友,縱然她不願再與月姨娘有什麽牽扯下去,卻不想她會起了這樣陰毒的心思來暗害她和如淨。


    她怒不可揭,柔美的麵容上掠過了幾分翻湧著怒意的冷厲。


    容碧怕她情緒波動過大會傷了身子,便又道:“世子爺知曉姨娘受了委屈,便派了葫蘆巷的羅婆子發賣了月姨娘,任誰來勸說都改不了世子爺的決定。”


    月姨娘這樣心思狠辣的毒婦,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她咎由自取。


    婉竹聽後卻覺得心驚不已,她也知曉羅婆子的大名,怎麽也沒想到齊衡玉會這般狠厲地發賣了自己父親的妾室。


    這若傳到了外頭去,旁人們會怎麽議論齊衡玉?


    好在婉竹隻為齊衡玉的名聲憂煩了幾瞬,便被如淨的哭啼聲吸引了注意力。


    等到晚間齊衡玉下值回府時,婉竹已抱著如清在羅漢榻上沉沉睡去,齊衡玉吩咐丫鬟們不必吵醒婉竹。


    七日後。


    從溫柔鄉裏脫身的齊正終於回了齊國公府,隻是他一邁進門檻,便有幾個小廝慌慌張張地朝他跑了過來,還不等齊衡嗬斥的時候,便道:“國公爺,世子爺把月姨娘給發賣了。”


    這幾日齊正被那一對孿生姐妹伺候的飄飄.欲.仙,便也沒有心思來搭理自己的舊愛月姨娘。


    可這並不代表他一點都不在意月姨娘。相反,他對月姨娘是有幾分真情在的,聽得小廝們的話語後,齊正險些沒站穩了身形。


    “你說什麽?那個孽子做了什麽?”


    他瞠目結舌地揪過了那小廝的衣領,暴跳如雷地問道,因連日裏過分虛虧的緣故,齊正的腳步有些虛浮,儼然是受不住這等巨大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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