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平原,由北往南,有筆直一線塵土飛揚。


    當一位充滿儒雅氣息的中年男人停下身形,身後那條宛如黃色蛟龍的飛沙也漸漸消散,男人舉目遠眺,卓然氣態不似反間人物,緣於他兩條胳膊從素樸衣衫中,透出熠熠生輝的金黃光芒,光芒絲絲縷縷,縈繞胳膊,呈現出千百尾細小蛟龍盤踞之姿。


    在盛州這場大戰即將在秋風中拉開序幕的關鍵時刻,身為妖族如今少數碩果僅存武道宗師的他悄然動身,去了一趟妖族版圖最北麵的地方,以一座冰山作舟,繼續渡海北行,最終穩固了自身的彼岸巔峰境界。


    彭戈緩緩南歸之後,很快就察覺到盛州那股磅礴氣息的向北突進,彭戈本以為是那個萬小傅的挑釁舉動,已至人間武夫極致高處的他自然不會退避,隻是當他隨後意識到柔然平原的第二股獨特氣機後,彭戈依舊戰意昂然之餘,也有些無奈,原來是個莫名其妙的誤會,竟然是萬小傅不知為何惹惱了年輕藩王,以至於後者不惜孤身奔襲千裏趕赴戰場。彭戈倒不是介意被萬小傅借刀殺人一回,隻不過他很好奇萬小傅這位公認的武道宗師,為何會突然穩固了彼岸的境界,所以彭戈沒有急於出手,跟贏修然的一戰,在彭戈眼中,早晚皆可,甚至可以說越晚越好,等到北境四州五十萬贏家鐵騎所剩無幾,姓贏的年輕人身陷絕境,更能無牽無掛與他真正的傾心傾力一戰,所以接下來,萬小傅這個位列武榜的武評大宗師,他會救下,於公於私都要救,但是這並不妨礙彭戈讓城府深沉的萬小傅吃點苦頭。


    妖族的頂尖高手在這兩年死得實在太多了,一直把江湖視為廟堂婢女的皇帝陛下對此憂心忡忡,畢竟一座高門大院裏頭的丫鬟婢女再不值錢,可是死了太多,無人端茶送水無人清掃門庭,終究會讓外人覺得不符合豪閥氣象。但也僅限於此了,江湖宗師對於君王來說,到底還隻是那池中鯉籠中雀罷了。


    彭戈放慢腳步,緩緩南下,隻是每一步踏出,他的身形體魄就越發高大雄壯,雙臂湧現出的金黃光芒更是璀璨刺眼。


    他放眼人間,視為敵手之人,屈指可數,而一個人族,居然有三位。


    萬小傅退出六十裏外,不再退去。


    再退就會遇上彭戈,萬小傅雖然有意讓年輕藩王知難而退,迫使他從此心境蒙塵,但是如果贏修然當真不忌憚彭戈,而萬小傅卻退至彭戈身邊尋求庇護,那就該是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好不容易一步跨入聖人巔峰,極有可能就此退出那種天人感應的玄妙境界。何況贏修然當年麵對趙讓的截殺,明知不敵,仍然選擇死戰不退,將那個老太監當做磨刀石,最終武道境界趨於圓滿,萬小傅何嚐不希望將堪稱如今人間無敵手的贏修然作為踏腳石?


    何況今日敵不過贏修然,他再退便是,彭戈出現在柔然平原,就是最大的退路。隻要穩固住了彼岸境界,萬小傅相信自己遲早有一天,也能達到人間無敵的高度,而且那一天的到來絕對不會太晚,到時候先殺贏修然再殺贏莒,率領麾下鐵騎數十萬,攻破渝京城,渡過長江,讓戰馬停在那南海之濱,人生快意事莫過於此!


    萬小傅停下後,靜待贏修然,反而氣勢如虹。


    這是妖族宗師,生平第一次如此渴望與人全力一戰。就在萬小傅氣勢攀至巔峰之時,耳畔再度炸起滾雷,這一次卻不是贏修然,而是原本好像有意旁觀片刻的彭戈,“萬小傅!再退三十裏!”


    萬小傅刹那間心神失守,直覺告訴他彭戈的勸誡並非恐嚇,應當速速退讓,但是理智讓這位心高氣傲至極的武道宗師覺得決不可退。


    驟然向南狂奔的彭戈發出一聲怒吼,“蠢貨!心境可失而複返,性命難道有兩條?!”


    萬小傅的視野中,一點光芒亮起,如夏日夜空閃爍在數丈外的一粒螢火。


    但是就在萬小傅發現那一粒螢火突然變成皓月光輝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躲避。


    竟是那贏修然人未至劍先至,一劍遞出,如大漠黃沙上有白虹貫日。


    這簡簡單單的一劍,來勢之迅猛,超乎萬小傅想象太多,以至於萬小傅腦海急轉,萬般算計,到頭來悲哀發現除了硬扛重傷再無其它可能。


    一旦在贏修然麵前受傷,萬小傅也清楚,即便是彭戈也救不了他,除非何聖熙、沈文恭、白缺聯訣來此,與彭戈四人聯手才行!


    這倒不是說贏修然已經到了能夠一人挑戰四大武道宗師的地步,而是那種境界的武人,聯手迎敵,絕不是彭戈加何聖熙就等於兩個彭戈或是兩個何聖熙的戰力。


    彭戈直接沒有幫助萬小傅打碎那道虹光,而是掠至後者身前偏右的位置,雙手握拳,高高掄起,重重砸在那柄蜀道的中段!


    劇烈聲響,顫鳴如洪鍾大呂。


    萬小傅怔怔看到那道虹光在彭戈的一砸之下,仍然不曾碎裂,而是在空中彎曲出一條半弧,彭戈雙臂跟半弧鐵槍接觸的地方,有無數絢麗雪白電光轟然綻放。


    彭戈站在萬小傅身前,雙臂猶有電光如千百尾銀蛇遊走。


    而那柄蜀道劍在彭戈一拳砸下後,依舊沒有斷裂,僅是被砸向萬小傅左邊遠處。


    萬小傅的眼角餘光裏,那個年輕人一手負後,一臂向前輕輕握住蜀道劍,站在三十餘丈外。


    蜀道去勢太沉,在年輕人手中顫抖不止。


    萬小傅心神黯然,原來一步之差,仍是天壤之別。他明明能夠看清楚所有細節,甚至能夠數清楚那柄長劍在年輕人接手後顫動多少次幅度,可是他看得見,卻接不住,第一劍是如此,第二劍亦是如此。


    當今世間傳言聖人之下,贏修然決意殺人就是一招之事。


    原來就算是聖人巔峰,也是一招。


    彭戈淡然道:“難道你萬小傅此生就隻能欺負境界比你低的對手?若是如此,那就太讓我失望了,就算你日後跨過彼岸門檻,別說對上贏修然,隻要再有新人躋身彼岸,哪怕才一兩天,也一樣穩勝你萬小傅。”


    萬小傅靈光乍現,沉聲道:“是說贏修然隻是勝在勢字上?”


    彭戈死死盯住那個年輕人,點頭道:“此人南海死戰,勝,渝京一戰,道劍仙和諸葛元第聯手,又助其增長意氣,正可謂勢頭一時無兩,你剛才輸了,無需奇怪。”


    萬小傅會心一笑,頹勢一掃而空,望向那位年輕藩王,“難怪你明明一劍之後占據上風,卻沒有繼續趁勝而戰!”


    彭戈搖頭道:“你錯了,他是有意要讓你留在柔然平原,隻要我還想著救下你,他就有機會殺死我們兩人,不僅是取走一人頭顱而已!”


    萬小傅臉色陰沉,“好!那我就舍了唾手可得的境界不要便是!如此一來,可就要風水輪流轉了!難道你真願意一命換一命?我不信!”


    萬小傅不愧是天下有數的頂尖宗師,說走就走,準確說來是放開手腳逃命。隻要對手選擇追殺他,在彭戈不用分心救人的前提下,那麽就是輪到贏修然一心兩用,必然會給全心全意的彭戈留下破綻。


    隨著萬小傅的果決後退,贏修然和彭戈幾乎同時開始向北前掠,三人逐漸在柔然平原互成掎角之勢,身形快如三縷清風。


    贏修然在尋覓機會殺萬小傅。


    彭戈在耐心等待贏修然出手。


    勝負生死顯而易見。


    所以萬小傅不相信贏修然如此不惜死。


    可事實上贏修然殺他的決心之大,在第二劍毅然決然遞出後,萬小傅震懾得肝膽欲裂。


    彭戈雙拳在贏修然手中蜀道刺透萬小傅後心之前,其實就已經捶在贏修然後背。


    雙拳以開山斷江之勢,毫無保留地捶在贏修然後背!


    這既捶傷了贏修然的五髒六腑,也給贏修然那一劍的前衝之勢增添了一往無前的壯烈意味。


    贏修然手腕一抖,抽出那杆透過萬小傅心口的蜀道劍,同時攪爛了萬小傅的胸膛,讓其絕無半線生機。


    野心勃勃也雄心壯誌的萬小傅,就這麽死了。


    想要將成為天下共主的男人,死不瞑目,他至死都想不明白為何贏修然會當真跟他換命,他還有太多謀劃沒有施展,他還想著與劉煜那個野心家的約定,想著要成為秦帝那樣的皇帝。


    如果可以後悔。


    萬小傅一定不會去殺那個北境郡主了。


    他生前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恨贏修然的瘋狂,而是恨彭戈的陰險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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