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語涵瞪著他,沉默了半天。


    半晌,她才開口:“好吧——我——我人的確是在城西。不過,我真的沒和張子楓在一塊兒啊?我在我朋友開的一個酒吧那兒,她們都可以替我作證的。”


    單瀮冷笑:“既然她們都可以給你作證,之前你為什麽要說,沒人可以替自己做不在場證明?”


    汪語涵舔了舔嘴唇,最後還是滿臉糾結地開口:“我們晚上有個party,那個,之前不想說——是因為我們玩得有點嗨。”


    單瀮目前的調查重點,並不是這些人“嗨”到什麽程度,隻是記錄了信息,讓段夏去核查了。


    很快,一些打扮得稀奇古怪的青年男女被喊來了警察局,一個個不是染發就是穿環,與汪語涵如出一轍。女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證實了張子楓直播那個晚上,汪語涵的確在和她們party,還喝了不少酒。


    “幾點到幾點呢?”


    “我們大概是九點開始的,喝到,我也不記得喝到幾點了,我最後都喝斷片了,反正喝到挺晚了,都斷片了。”


    警方又問:“汪語涵一直在?”


    對於這個問題,幾個年輕人卻眾口不一了起來。


    “應該一直在吧,人好多,我也沒注意……”


    “我知道她出去了,她大概十點多出去了一趟。”


    “我走得早,我是十一點就回去了,回去之前我想和章魚姐打個招呼,但當時沒有找到她……”


    “我當時很醉了,涵姐給我叫的車。我看了看線上記錄,當時是十二點多,所以她一直都在吧。”


    根據不同人的口供,不難推測出來——


    汪語涵當晚的確參加了party,但在十點多出去了一趟,在十二點前又回來了。寧西是寧港的文化藝術區,各種藝術館與酒吧紮堆,她們party的酒吧與清蓮藏館離得並不算遠。


    這段時間,倒是足夠汪語涵去把那些玉鐲子調包了。


    單瀮拿指尖敲了敲桌麵:“解釋一下?這段時間你又去幹什麽了?”


    被審到這份上,汪語涵似乎肉眼可見地不安了起來。她糾結很久,最後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正當單瀮以為她要認罪的時候,汪語涵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是出去買藥了,當時覺得她們吸的那種不夠勁。”


    單瀮:“……”


    第45章 古曼童


    汪語涵承認自己當時出去買的是某種致幻藥品。


    單瀮轉手把這案子交給了隔壁禁毒的兄弟衝kpi。


    汪語涵一開始說自己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 兩人隻是線上交流,現實裏並不見麵。賣家會把貨物藏在茶葉包裏,再把茶葉包放去某酒吧的自動寄存櫃中。雙方線上敲定時間地點後,汪語涵前去取貨。


    可在聽說如果舉報賣家就可以“將功補過”的時候, 汪語涵二話不說把對方給賣了。


    賣家是個中年男性, 以前染了癮, 但這幾年寧港市禁毒工作做得很好,他買貨的渠道也被警方打掉了,不得已之下, 自己打起了在家自己種植的主意。種植成功後,他自產自銷, 現在“產品線”蒸蒸日上, 已經擴大到一整個房間的麻葉與致|幻蘑菇。這麽看來,張子楓會種裸|蓋|菇並非偶然,很難說是不是汪語涵慫恿。


    賣家不僅沒能替汪語涵提供有效的不在場證明,還因為自己被出賣了而異樣憤怒,在局裏反錘汪語涵賴賬,兩人狗咬狗似的吵了起來。


    禁毒大隊白撿一樁案子, 但單瀮依然沒有獲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賣家說兩人並未見麵。


    即便汪語涵在途中取了藥品, 也不能證明她事後沒有前往清蓮藏館。畢竟, 她將近十二點才回去。


    汪語涵說,自己當時癮上來了, 隨便抽了幾口,躲巷子裏幫張子楓完成了線上發彈幕的工作,才回去和朋友們打了個招呼。


    等張子楓卡了以後, 她的確試圖聯係對方,但對方一直沒接電話。汪語涵磕了藥又喝了酒, 後來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第二天才知道張子楓出事了。她之前謊稱自己在家,就是害怕警方查到那個涉麻的party,以及自己買藥的事。


    她對張子楓怎麽死的,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禁毒大隊搜查了汪語涵在城北的小公寓,沒有發現更多的毒品,但在現場找到了大量奢侈品背包的贗品,裝飾品,以及在她床底的箱子裏,警方找到了清蓮藏館丟失的十枚翡翠鐲子。


    可謂是證據確鑿。


    不過,就像藏館裏發現的假鐲子一樣,這些鐲子都被擦得幹幹淨淨,沒有留下任何生物信息。


    “這個東西怎麽可能在我家裏?”汪語涵幾乎是歇斯底裏地發作起來,神情猙獰,“我沒偷,這是別人放進去的,他們栽贓我,他們想栽贓我!”


    有那麽一瞬,單瀮能感到女孩的委屈情真意切,著實不像是演出來的,於是又問她——這個“他們”是誰?可汪語涵張嘴半天,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惹了什麽人,非要栽贓自己。


    “你家門窗都鎖著,沒有任何外力突破過的痕跡。”單瀮提示,“你既然沒有室友,那還有誰有你房間的鑰匙?”


    汪語涵想了想,又搖頭:“鑰匙除了我有,也就隻有房東了。”


    可小姑娘的房東與她無冤無仇,甚至人都不在寧港,為什麽要害她呢?


    “你一共有幾把鑰匙?有丟過鑰匙嗎?”


    “房東給我了一把,我自己又配了一把……但兩把都在啊?我沒有丟過鑰匙。”


    單瀮:“……”那誰還能幫你。


    不管警方再問什麽,汪語涵反反複複的,嘴裏就是那幾句——“有人要害我”,“我沒偷東西”,“我沒殺人”,“我那天晚上真的沒有去清蓮藏館”雲雲。


    犯罪嫌疑人死不認賬,但案子還是要推進。


    正如毒品賣家所言,汪語涵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


    雖說做博主、去酒吧跳舞,汪語涵有一定的收入,但她日常消費很高,護膚品、新衣服、醫美、紋身、定期換形象等等,再加上寧港市高額的房租,和她嗑的小愛好,基本攢不下錢。


    因此,汪語涵的確有偷東西的動機。


    其次,根據朱琳琳的口供,她帶汪語涵與張子楓一起參觀過清蓮,為了給她們“設計直播”做準備。因此,汪語涵也提前了解過清蓮藏館的這些藏品。


    最後,金額少、以假換真的作案模式,也符合這次案件的特性。畢竟張子楓真名實姓在館裏直播,藏館當晚丟了任何藏品,都會懷疑到張子楓頭上,因此,他們選擇了用非常便宜的贗品來替代昂貴的翡翠鐲子,並讓它們混跡於真品之中。


    倘若那天晚上張子楓沒有出事,清蓮會館也不會去檢查翡翠鐲子的真假。藏館的人流量本來就小,等他們發現鐲子是贗品的時候,不會第一時間去懷疑張子楓,那汪語涵就順利有了十萬進賬。


    在單瀮心裏,案情大概是這樣的——


    張子楓很喜歡汪語涵,但汪語涵基本就是在利用對方賺錢。這些違法犯罪的事,到底是誰先想出來的,已經死無對證了,但在張子楓在關閉監控後,汪語涵來到現場,把真鐲子偷走,換上贗品。


    接下來,是汪語涵做賊心虛先行離開,張子楓死於點火意外;還是汪語涵出於什麽目的殺死了張子楓,或是見死不救,目前還是一個未知數。


    汪語涵什麽都不認,聲稱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那天晚上沒去過清蓮藏館。


    警方怎麽審都審不出來。


    當然,單瀮的工作隻是收集、提交證據,剩下的就看檢方了。聽說小姑娘在看守所裏尋死覓活地想“自證清白”,但這麽多年來,單瀮什麽人都見過,特別是那些吸毒的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單瀮整理好張子楓一案的送檢材料,原本可以提交了,但他突然又有一些猶豫。


    毫無由來的不踏實。


    在他的這份材料裏,有一小環是缺失的:汪語涵是一個非常喜歡去二手市場淘假貨的女孩,但警方沒能在她的消費記錄裏找到其購買假手鐲的記錄。


    雖說,這點無足輕重……


    單瀮抱著厚厚一遝文件,走到走廊上。他靜靜看著窗外,剛剛入夜的寧港市,亮起盞盞燈火。在那個瞬間,他突然很想抽一支煙。


    可惜戒了。


    單瀮猛地推開窗戶,大冬天的風“嘩啦啦”地吹了進來,他這才覺得頭腦清醒了一點。


    已經到了下班的點,走廊裏人來人往,準備回家的,準備夜晚值班的……恰好,他迎麵遇上剛從解剖實驗室那邊走來的林鶴知。


    寒風裏染上一縷淡淡的佛手香味。


    “你幹嘛一臉便秘地站在這裏?”林鶴知停下了腳步,“熱知識,吹冷風不治痔瘡。”


    單瀮:“……”


    自從張子楓死因明確之後,林鶴知的工作就已經完成了,最近都在忙著幫宮建宇做司法鑒定。


    單瀮沒接他的話茬:“汪語涵現在還沒招,你怎麽看?”


    “我怎麽看?”林鶴知微微皺起眉頭,“她不招是她的事,但目前的證據板上釘釘,還有什麽好說的?”


    “有時候,我真的感覺——她沒有說謊。太真了。”


    林鶴知嗤笑了一聲打斷:“你感覺你感覺,你當什麽警察?你當測謊儀去得了。”


    單瀮:“……”


    汪語涵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在她猶豫著要不要坦白吸毒的時候,單瀮就看出來了。她隻要承認自己去偷了鐲子,可以完美瞞下自己聚眾吸毒、種植毒品的事,可是她寧可承認吸毒,也不承認鐲子。


    顯然,她一開始撒謊,是不希望警方知道自己吸毒的。


    這些鐲子對於清蓮藏館來說,都隻是芝麻似的小錢,隻要物歸原主,藏館並沒有什麽損失,估計都懶得告她。可非法種植、聚眾吸毒,那罪名可就大了,再遇上嚴打,沒幾年出不來。


    何必為了芝麻,丟了西瓜?


    林鶴知一挑眉:“除非你手上有證據,她的確是被人誣陷的?”


    “這個誣陷她的人,得同時滿足以下幾個條件——”林鶴知掰著手指,一條一條數給人聽。


    ta得熟悉張子楓的直播計劃。


    ta得熟悉清蓮藏館的布局與藏品,提前準備好假鐲子。


    ta得有汪語涵家的門鑰匙,所以需要和汪語涵足夠親密。


    ta還需要有一個,偷了鐲子再栽贓汪語涵的動機。


    “張子楓和汪語涵的微信記錄,你們都查過了吧?那這人,還得不在他倆的微信好友裏,卻又什麽都知道。他倆也沒什麽仇人,你上哪兒去找這樣一個人?”


    林鶴知不解:“所以,你到底在擔心什麽?”


    “汪語涵的確吸毒,犯法,不算什麽好人,”單瀮慢條斯理地開口,“但一碼歸一碼,如果那天晚上她真的不在清蓮藏館,而我還是把這個罪名按在了她的頭上——”


    那麽,那一聲聲歇斯底裏的“不是我”,都是打在我臉上的耳光。


    “我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武斷、自以為是,而選擇相信自己更願意去相信的答案?”單瀮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能力與耐心的欠缺,找到了一個簡單的答案就不再去琢磨直覺上的不安?”


    “國家賦予我執法的權力,”單瀮冷冷地看向林鶴知,眼神如刀,“我上交的每一份報告,我真的盡全力了嗎?”


    林鶴知:“……”


    回味片刻,他才反應過來:“你是在罵我還是在罵你自己?”


    “你剛這麽一捋,倒是提醒我了。”單瀮垂下眼,從文檔裏掏出一份段夏整理的材料,“不在微信列表裏——其實有一個人,可能符合你說的。”


    單瀮轉過身,突然決定暫時先不提交報告:“我現在就去找人談談。”


    “等等——”林鶴知忍不住也追了上去,滿臉都是好學生作業被批評不夠認真的不服氣,“誰?我也去。”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零下十度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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