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謝菱空著手, 徐源臉就黑了下來。旁邊捂著肩膀的王老八適時地問道:“東西呢?”


    謝菱怯生生地道:“今日我去得稍微晚了一點兒,茄餅賣完了。”


    “為什麽不早點兒過去!”徐淇垮著一張臉。


    謝菱咬著唇,一臉委屈地道:“方才我在忙著剝螃蟹, 所以就晚了一點兒。”


    晚上的菜裏, 隻有宋老三一個人有螃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老三身上。宋老三有心要分辯:“我晌午就吩咐她了, 誰知道那麽一簍螃蟹,她竟用了一下午才剝完?”


    王老八放下捂肩的手, 懶懶地往櫃台上一靠:“她這段時日都在莊子上做活, 本就對廚藝上的事生疏了。你那簍螃蟹, 至少有十斤,讓她一個人把所有的肉和黃都剔出來,本就要那麽久。”


    宋老三對上徐源的目光,心中立刻打了個咯噔:“我這是為了誰, 我這不是預備著肅伯爺要用嗎?”


    “閉嘴!”臉黑成鍋底的徐源喝道,劈頭蓋臉就衝兩人一頓罵, “吵什麽吵?客人看到你們這樣, 誰還敢進來吃飯?王老八,上回你怎麽對那客人的,宋老三可看得清清楚楚, 那客人出去就去了食攤那邊。還有你, 宋老三, 肅伯爺也是你能掛到嘴邊的?”


    王老八和宋老三立刻偃旗息鼓,耷拉下頭接了滿頭的唾沫星子。


    徐源長出一口氣,看向旁邊瑟瑟發抖的謝菱:“明日繼續去買,優先買茄餅。若是沒有茄餅,你不是說有相同做法的其他菜,就買那個,記住了?”


    謝菱忙不迭地點頭:“記住了。”


    徐源轉身之前,還特意掃了所有人一眼:“明天下午,給她少安排些任務,到點兒就讓她先去買。”


    “是!”所有人低著頭,齊齊應了一聲。


    次日晚間,眾人伸長了脖子,總算見到謝菱端著一隻碗回來。碗上倒扣著一隻略小一些的碗,正好當成了蓋子。


    徐源又適時出現,揭開倒扣的碗,隻見裏頭隻有小半碗的魚香茄子。他冷冷地看向謝菱:“怎麽回事?“


    謝菱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茄餅又被搶完了,同樣味道的隻剩下了這麽點茄子。三娘說這麽點兒,也不夠一份,誰都不賣,更不可能賣給我。還是我好說歹說,說就想嚐嚐味道,她才把這些茄子給了我,一文錢也沒收。我一點兒也沒碰,就隻有這麽多。”


    若是之前眾人還有些半信半疑,聽了謝菱這番話,倒是覺得合情理起來。畢竟徐桃和謝菱自幼感情便不錯,最後剩下這麽點兒,她若是直接賣給謝菱那才叫奇怪。隻是,這麽少的量,這要怎麽品嚐?


    徐源目光一一掃過麵前的人:“宋老三和王老八一人嚐一塊。三郎,你也嚐嚐。“


    四人齊齊拿起筷子,伸向碗中。徐淇並沒有直接夾茄子,而是先撥了撥湯汁裏麵。這黃色的小顆粒是什麽?他夾起來嚐了一口,一股辣意直衝腦門兒!他忙偏頭吐了出來,又拿起水杯灌了半杯水,這才覺得那股辣意壓了下去。怎麽會有人把辣椒籽放到菜裏的?還能賣得這麽火?


    王老八和宋老三日常就看不順眼,經過昨日之事,兩人更是恨不得把對方踩在腳底,都卯足了勁兒想要嚐出來。可是這一根茄子也太少了,隻吃出來有點兒辣有點兒甜有點兒酸,然後,就吞下去了,連個回味的機會都沒有。


    徐源獨享了兩塊茄子,然而也隻是吃出了這些味道,猜出有辣椒、糖和醋,別的都不知道。他放下筷子:“宋老三,王老八,你們各自回去琢磨下這個菜是怎麽調味的,寫個方子給我。”


    王老八和宋老三心裏苦,也隻能恭敬應下。徐源又看向謝菱:“明日能再買這個就再買一份。若是沒有,買一份完整的菜回來。”謝菱應下後,徐源起身離開。


    當晚,徐淇敲開了徐源房間的門:“大哥,謝小娘子可靠不?”


    同樣的問題,徐桃也被人問過。


    第一個問她的就是崔清曄。那日看到謝菱離開後,崔清曄才放下了筷子,交還碗筷的時候,他問了徐桃:“徐娘子,方才那娘子可靠嗎?”


    徐桃不期然他居然還沒走,聽到他的問話,剛剛動過大情緒的心仿佛吹過一陣微風,忽地平靜了下來。


    見徐桃盯著自己半晌沒說話,崔清曄以為自己說得太多,隻覺得轟的一聲血直衝腦門,整個脖頸耳後都紅透了:“那個,我隻是隨口問問。徐娘子就當我沒問過吧。”


    聽見崔清曄斷續的回答,徐桃回過神來,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嘴角微勾:“多謝崔郎君提醒。可靠也好,不可靠也罷,都是人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


    崔清曄的心才落回了肚子裏,輕輕點了點頭:“好,若是有什麽事,你不要硬撐。”對上她的盈盈雙眸,他略微不自在地握緊了衣角:”我是說,若是又像上次那樣有人鬧事,坊丁在你就叫坊丁。”


    盡管夜色很暗,徐桃也看見了他臉上升騰起來的紅暈:“若是坊丁不在呢。”


    崔清曄一怔,下意識道:“若是我在,你喊一聲。”瞧見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他惴惴的心也定了下來,雖是輕聲卻又堅定地重複了一遍:“你喊我一聲便是。”


    夜風中,徐桃耳邊散落的發絲輕拂過她的臉頰,有些微微的酥麻,仿佛一直癢到了心尖。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好。”


    第二個問出這個問題的就是付洛瑤。彼時正是謝菱帶回小半勺魚香茄子那天晚上,徐桃剛記好當天的賬,放下賬本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落到了旁邊的匣子。匣子裏就是當時盼荷宴裏麵前三甲的手稿。


    她正在出神,聽見付洛瑤的話才回過神來:“就算沒有謝菱,也有其他人。與其天天提心吊膽,不如主動出擊。這兩天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證明他們信了謝菱。不過,這一招也用得差不多了,再這樣下去他們該懷疑了。”


    付洛瑤雙手托腮:“所以,你要讓她把菜帶回去了?”


    徐桃摸著下巴,嘴角勾起:“正是。”


    同一時刻,徐源看著徐淇:“可不可信,明日便知。”


    次日,謝菱帶回了整整一份的水煮肉片。啊,也不算一整份,是撈出來的菜蔬和肉片,因為徐桃覺得湯太占地方了,給自家好姐妹就該是隻有能吃的部分。


    盡管沒有湯汁,但是架不住份量多,玉食眾人都一人嚐了好幾塊。玉食眾人根本沒有沾過什麽辣椒,故而當晚茅房就沒空過。徐源和徐淇不約而同給這個菜打了個叉,讓謝菱明日帶別的。


    第二日,謝菱帶回來了鹵肘子。眾人把肘子都吃完了,也猜不出這鹵料到底是怎麽調的。徐源又換了一樣菜。


    第三日,謝菱帶回來的是金風,也就是蒜泥白肉。看著這道菜,本來越發懷疑的徐源徐淇兩兄弟放下心來,開始分析起來。


    他們先嚐了嚐肉,確認肉卷沒有什麽可分析的,就是白水煮的豕肉。最重要的還是調料。蒜泥是不用說了,一看就知道有。可是,看見裏麵的辣椒皮時,眾人又開始頭疼了:這徐桃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每道菜都有辣?而且更氣人的是,她每道菜的辣都不一樣。而且,雖然辣,但居然還很好吃。


    打發眾人回去琢磨配方後,徐淇壓低聲音問徐源:“之前三娘在這裏的時候,也沒見她對什麽特別拿手。怎麽一出去,就突然這麽會做辣菜了。”


    “不光是辣菜。”徐源一臉嚴肅,“你別忘了上回盼荷宴。”


    對,她上回可是米麵辣的不辣的,五花八門做了許多。徐淇摸了摸下巴:“上回我就想說了,把米做成麵形狀的功夫,是祖上的拿手好戲。咱們幾個,唯一喜歡辣還會做辣菜的也就是二哥。你說,會不會,那所謂遺失的菜譜,根本就沒丟,就在徐三娘的手中?”


    徐源來回踱了幾步:“如今還不能確定,畢竟她不是一個人開攤,還有一個小娘子,這些菜是那人的手藝也說不定。再觀望一段時日,畢竟她後頭站著林侍郎。”


    “戶部如今忙著科考的事情,林侍郎還有閑心管她?”徐淇低聲道,“有事,大哥你求一求肅伯不就好了?”


    徐源語焉不詳地道:“此事我心中有數。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門被闔上後,徐源長歎了口氣。前幾日肅伯是來了,是自己一個人作陪的。大家都以為自己抱緊了這條大腿,隻有他才知道,那日肅伯來是告訴他,他之前做的安排已經抵得過自己手上的東西,往後不要再尋他,他不會再幫忙了。


    此事千萬不能讓三弟知道,否則,玉食恐不保。不行,他得想個辦法。


    殊不知,徐淇一出徐源房門就垮了臉,回房便叫來心腹:“你去探探,那日肅伯來到底發生了些什麽事?”


    徐桃並不知這兩位叔伯的心思,她現在滿心都在琢磨,即將到來的七夕節要賣點兒什麽應景的吃食,因為有客人已經迫不及待地問起了她,還給她戴高帽子道端午的粽子都那般美味,相信七夕節會有更好吃的食物。


    徐桃頭頂個鴨梨,趴在桌上雙目一動不動:她要做個什麽好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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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酥餅


    ◎哢擦一聲,周圍的人都能聽見的酥脆,酥得掉渣。◎


    一股香風拂過, 一隻纖纖素手將徐桃頭上的鴨梨取下,雪娘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把梨頂到頭上是什麽寓意?難道你的那些個新鮮吃食就是這樣想出來的嗎?”


    徐桃歎了口氣,雙手交疊著放在桌上, 下巴擱在手背上, 看著走到桌對麵落座的雪娘:“什麽寓意, 看看我的頭上——全是壓力啊。”


    雪娘一怔, 抿嘴笑了起來:“原是這樣。什麽事情這麽犯難,說來聽聽,也讓我開心開心。”


    徐桃搖搖頭:“阿洛現在一看到我就追問我進度, 好不容易躲到你這邊來, 你又這樣對我。我這都是什麽朋友啊。”


    聽到徐桃末一句話, 雪娘微微一揚眉,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喏, 我新研究出來的飲子, 因著你今兒個過來了, 我才特意做的。怎麽樣,這誠意,足不足?”


    徐桃這才懶洋洋地起身接過:“這還差不多。”


    飲子入口就是清新的葡萄味,還放了糖, 好像還有梨,味道很醇厚。不過, 太甜了。徐桃喝了一口, 斟酌著道:“要不要考慮放些柑橘類,比如,檸檬?這樣味道更多層次。”


    雪娘毫無負擔地喝了一大口:“那多沒意思, 這飲子就是要甜。說吧, 到底怎麽了?”


    徐桃也知道自己跟大唐人民對於甜的理解不太一樣, 不再多提建議,而是歎了口氣:“就是七夕乞巧節,大家都在問我要出什麽吃食。”


    “巧果如何?”雪娘摸摸下巴,“你上次都能把粽子包出那麽多口味,這巧果肯定也不在話下。”


    徐桃苦著一張臉:“可是家家戶戶都做巧果,還是想做些不一樣的,大家才肯掏錢嘛。”


    雪娘璨然一笑:“大家七夕節都拜魁星和織女,原來你是來拜財神的。”


    徐桃十分坦然地承認:“一年也就這麽一次七夕。我賣給他們東西,他們快樂了,我也快樂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大家樂才是真的樂。”


    “你這張嘴,若是不賣吃食,做個說書先生應當也名滿京城了。” 雪娘笑了好一陣,“要論新,要麽是同樣食材換個做法,要麽是不同食材做成這個做法,總之,投其所好吧。”


    聽了她末一句話,徐桃腦子裏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騰地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霜娘剛走到門口,就瞧見徐桃風風火火出去了,隻匆匆跟她擺了擺手告別。霜娘滿臉驚訝地走進來:“她這是怎麽了?”


    “她啊,忙著回去研究七夕的新吃食呢。”雪娘夾起一個魚香茄餅,咬了一口。湯汁比較薄的部分還酥脆著,湯汁濃鬱的部分被泡得要軟一些,總之就是,喜歡哪種的都能愛上。再加上酸甜辣的滋味,這道菜簡直絕了。


    霜娘見雪娘吃得話都顧不上說了,也忙坐下來夾了一個。咬的第一口,她就將晌午打定主意要減肥的事情拋到了腦後。吃,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徐桃並沒有回家,而是直奔付洛瑤家:“阿洛,我想到了。乞巧節,郎君們拜魁星,而娘子們拜織女,咱們的巧果,也可以分成郎君款和娘子款兩種。”


    一旁吃西瓜的付珩抬起頭:“誒,七夕不也是郎君娘子們相約的日子嗎?這分成兩款,不考慮配成一雙嗎?”


    徐桃一臉認真地擺擺手:“愛情哪有前程重要?”


    付珩第一次聽見這樣的理論,隻覺振聾發聵,手中咬了一口的西瓜啪嗒一聲,被他不自覺地掰斷了。


    “不過。”徐桃摸著下巴看向付珩,“你說的也有道理,郎君的款式有了,娘子的款式,成雙成對的也需要款式來紀念他們的愛情呀。”


    付珩的嘴這下是真合不上了:你們這是紀念愛情嗎?你們分明是要把所有人的錢袋一網打盡!


    這天晚間,謝菱到食攤時,便被徐桃投喂了一小塊白白的糕點。鬆鬆軟軟的口感,甜津津的充斥著米的香味。謝菱眸子一亮:“這叫什麽?”


    “七夕節的新果子,怎麽樣,可還有什麽要改進的?”徐桃笑著問她。


    謝菱仔細回味了一下,堅定地搖搖頭:“太好吃了,完全沒有任何需要改的!”


    過來拿勺子的付洛瑤笑道:“我說你還不信,謝娘子說了,你這回總該信了?”


    徐桃笑著推了她一把:“我什麽時候不信你了?這不是就想精益求精嗎?行了,快去給大家說說我們的七夕新巧果吧。”


    付洛瑤笑著應下,過去任勞任怨當新上任的宣傳部長去了。


    徐桃笑著轉回頭:“四娘,這幾日玉食那邊有什麽動靜?”


    就在徐桃和謝菱交談時,幾個人正沿著大路往食攤走過來。


    杜書禮扇著扇子:“中元節有三天假,要不要一道去城外寺裏拜祭,順道鬆散鬆散。”


    白予鴻點頭:“正是,我也想要去給阿翁上柱香,一道吧。”


    趙鵬程也讚同道:“可以。”程熙也沒有異議。四人齊齊看向後頭那排的崔清曄和陸玉珂。


    不管何時,被四人齊齊盯著,陸玉珂還是會被唬一跳:“那個,若是崔兄同意,我就沒有異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崔清曄。崔清曄仍舊是那清冷的模樣,仍舊是同樣的回答:“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趙鵬程摸摸頭:“哎,崔兄這麽說,我突然感覺是自己偷懶了。算了,那就不去了吧。”眾人齊齊讚同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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