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將學武的時間不長,此刻隨著?槍杆的劇烈震動,麻意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好一會兒都未能平複下來。


    趁著?這個空擋中,鄧硯塵閃身躲過去,同烏木赫拉開?了距離,擋在小將麵前。


    鮮血順著?烏木赫的眼角流淌下來,他沒有帶盔甲,隻是在胸口和兩臂間加了防護。


    在同鄧硯塵的對視中,他堅毅的臉龐上露出一點泛著?寒意的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自年?幼記事?開?始便跟在父親身邊研究兵法,琢磨排兵布陣。


    他自詡少?年?英才,接任首領後整合了部落分散多年?的二十四部,完成了他父親在世時沒能完成的心?願。


    生平第一次上戰場,便重傷三將之一的黎瑄,擊垮了玄甲軍多年?來戰無不勝的神話。


    他合該越過北境防線,直取中原,誅殺靖安侯為父親和死去的族人報仇,帶領部落過上更?好的生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至今仍困頓於嶺蒼山後,為年?複一年?的嚴寒和食物所煩憂。


    前半生的一切榮光,都在遇見這個姓鄧的少?年?後變成了笑?話。


    這個比他還要小上幾歲的少?年?,卻讓他吃盡了苦頭。


    憤怒,屈辱,不甘充斥著?他五髒六腑。


    他死死地盯著?鄧硯塵,甚至聽得見牙齒摩擦的響動聲。


    烏木赫緩緩抬起手中的刀,對準鄧硯塵。


    這一戰他也已經等得太久了,今日勢必要做一個徹底的了結。


    “靖安侯殺了我的父親與族人,我要把?你的頭送去給他做新年?賀禮。”


    鄧硯塵回望著?他,唇邊勾起一抹笑?。


    “如果你可以的話。”


    金環震動聲響起,烏木赫揮舞著?手中的重刀朝鄧硯塵肩頸方向砍過去。


    蒼梧的馬蹄隨著?主人發號施令在雪地裏不斷變換著?位置,帶起的飛揚的雪花陣陣。


    鄧硯塵接連退了幾步,錯開?身位,躲避疾風驟雨般的攻擊。


    而?烏木赫精力卻異常充沛,步步緊逼。


    鄧硯塵不斷提高警惕,保持著?同他的距離。


    亮銀槍的槍尖刺向烏木赫的喉結,他敏銳躲閃的同時,側首用鄧硯塵聽不懂的話囑咐著?身後的將士什麽。


    鄧硯塵抬眼望過去,見蠻人的大軍全部朝著?西邊衝刺而?來。


    西側的防線被徹底撕開?,鄧硯塵側首看了一眼,不能在同他拖延下去了。


    亮銀槍不斷變換著?方位,朝烏木赫刺過來,不斷從他身體劃過。


    留下的拿那?些?皮肉傷似乎並未讓烏木赫有所退縮,反而?越打?越烈。


    在進攻與躲閃間,鄧硯塵逐漸摸清了章法。


    總覺得烏木赫的刀法,以及用刀的方式有些?熟悉。


    幾個回合下來,鄧硯塵甚至能提前料到他下一次出刀的方位。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現。


    鄧硯塵已經想到這刀法為何會叫自己感到熟悉的原因?,裴譽視若珍寶半刻不離身的那?把?刀重量也是非常之大。


    當年?裴譽初入侯府時,在許明舒的刻意安排下他們進行了一場並不愉快的比試。


    那?年?,鄧硯塵輸得十分狼狽。


    也是在那?時方才意識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世間比自己強的人太多需要更?為勤勉的練習才行。


    裴譽生得高大魁梧,用的是和今日烏木赫一樣?的重刀。


    鄧硯塵自那?以後開?始在日常訓練中不斷在身上,槍上纏繞沙袋,以此來增強力量。


    這幾年?每每得空時,裴譽總要主動過來尋鄧硯塵切磋一番。


    說是互相學習,實則大多時候都是裴譽在教導鄧硯塵如何利用長槍應對重刀。


    在絕對力量的麵前,硬碰硬不是一個好辦法。


    仰仗的唯有出槍的速度,和習武之人自身的靈敏,發覺對手的缺陷後伺機一舉擊敗。


    身後的蠻人與玄甲軍打?得難舍難分,雪地被染得紅成一片。


    刀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烏木赫抵住鄧硯塵,強勢的力量不斷推著?鄧硯塵向後退去。


    他雙目猩紅,強烈的恨意促使著?他每一次進攻都拚盡全力,密集的攻勢也叫他體能迅速降下來。


    鄧硯塵腳上的靴子在雪地裏滑出一道長長的印跡,趁著?烏木赫抬手的空擋中,掃腿而?過,迅速閃身退來。


    過重的刀器和不斷消耗的體能使得烏木赫揮刀的動作較之前明顯慢了下來。鄧硯塵找準時機不斷朝著?他命門?刺過去。


    烏木赫抬手一檔,被突如其來的力量壓得心?口一驚。


    他沒有想到麵前這個瘦弱的中原人,在搏鬥了這麽久後還會有如此強悍的力量,他被壓得雙腿不斷彎曲,重重的喘息聲順著?咬緊的牙關泄了出來。


    他不能輸,


    身後的二十四部視他若全部的希望,還等著?他為他們謀求更?好的生活環境。


    他的額吉還在不遠外的營帳中,煮了他最愛的羊肉湯等待著?他凱旋而?歸。


    烏木赫拚盡全力,重重地將刀推了出去。


    像是被扼住喉嚨許久的人終於可以順暢的呼吸,頭頂的壓力剛一離開?,烏木赫身形控製不住的晃動了幾下。


    他雙臂泛著?酸疼,抬眼看向同樣?喘著?粗氣的鄧硯塵。


    “你們中原有個詞,叫做以己度人。一個不清明的君主,一群以己度人的同僚,真不明白什麽在支撐你這般拚命?”


    鄧硯塵握著?槍身的手隱隱有些?顫抖,胸口舊傷撕裂了疼得他講話有些?困難。


    “我們中原還有一句話,叫隻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支撐他的從來不是什麽朝臣君主,是自小長大的玄甲軍大營,是悉心?教養他的黎叔叔和沈夫人,恩重如山的靖安侯夫婦。


    是腳下的北境雪地,身邊同生共死的兄弟,身後上萬黎民百姓。


    也是十年?如一日懸在他心?口,皎皎如明月的姑娘。


    有一人還在等著?他平安回家,他也有不能輸的理由。


    鄧硯塵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再次朝烏木赫衝過去。


    烏木赫重新抬起手中的刀,在不斷逼近的鄧硯塵那?雙明亮的眼中看見自己狼狽的倒影。


    恍惚間甚至覺得,鄧硯塵看向他的眼神十分熟悉。


    他想了想,這樣?的眼神他見過。


    那?是十幾歲時,懷著?堅定夢想的自己。


    在北境這個生他養他的土地上,遇見了鄧硯塵,無端讓烏木赫生出一種被命運捉弄的感覺。


    如果不是敵人,他們應當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可惜,沒有這個機會了。


    烏木赫揮刀防守的速度慢了下來,就?是在這一瞬間,鄧硯塵尋到了機會槍尖迅速刺向他的喉嚨。


    鬆開?時,頃刻間鮮血淋漓。


    刀脫離了主人的掌心?,重重的落在地上。


    烏木赫捂著?脖頸,源源不斷的鮮血隨之冒了出來,將臨行前母親吉雅親手為他編織的平安繩浸染。


    蠻人零散的將士眼見首領烏木赫倒下後,紛紛泄了氣倉皇逃竄著?。


    烏木赫似乎已然認清了敗局,手搭在平安繩上閉眼默念了一會兒,隨即栽進了北境厚重的雪地裏。


    鄧硯塵拄著?槍,跪在雪地裏艱難地喘息著?。


    四周一片寂靜,不知是誰最先哽咽著?開?口,“我們打?贏了......”


    “贏了!我們打?贏了!”


    玄甲軍將士們拋開?手中的兵器歡呼著?,人人心?裏都清楚這一戰的重要性。


    不僅能換得北境十幾年?的太平,更?是一雪前恥重揚玄甲軍威名?。


    年?輕的小將在風雪中摸了把?臉,哭得很是狼狽。


    鄧硯塵喘著?粗氣,顫抖著?的手搭在許明舒親手縫製的護腕上,撫摸著?上麵的山茶花圖案,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第106章


    營帳內火爐燃燒的旺盛, 鄧硯塵靠在床榻上看著京城剛寄過來的家書。


    掌管輜重的孫叔掀開營帳門簾走進來時,見?他不緊不慢地收了手中的信,神色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孫叔端著?藥碗行至鄧硯塵麵前, 就著?床榻便樹墩做成的矮凳坐下身。


    今日一早, 京城和沿海同時送信過來。


    孫叔在營外劈柴時,看見?匆忙趕來的驛官隱隱覺得有事發生。


    “不好好休息, 又?在勞心?費神些什麽。”


    鄧硯塵疲憊地笑了笑, 同烏木赫的一戰耗盡了他的力氣。


    身上原本的舊傷一直未能痊愈,連日下來緊繃著?的心?神一經鬆懈, 像是渾身被抽光了力氣,疲乏傷痛在此時全部找了上來。


    “我?已經一動不動躺了兩日了,身上酸疼的很, 想出去透透氣。”


    孫叔就著?火爐點燃了自己的煙槍, 皺眉用力吸了兩口。


    “你這孩子年紀輕輕倒是個奔波遭罪的命, 外頭好得很,無需你操心?,你要做的是把自己身體養好。”


    鄧硯塵接過瓷碗,抵在嘴邊吹了吹, 像是想起什麽突然抬頭問道:“孫叔, 裴兄如何了?”


    “老樣子, 呼吸微弱一直昏睡著?沒有醒來的跡象, 軍中的大夫什麽辦法都用了, 如今隻能盡人力聽天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月別枝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顧沉知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顧沉知並收藏明月別枝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