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的真諦,向來是成功者的禮讚與失敗者的葬碑。


    ——《周典·大興秘卷》


    天穹籠蓋四野,遠處一輪殘日當空。


    幾片薄雲靜靜懸浮著,霞光透射,散發出朦朧的淡淡光暈。


    青州境內,十萬大山此起彼伏,橫亙綿延。


    群山之中,有大河名“洪川”,浩浩湯湯,蜿蜒千裏。沿河地帶土壤肥沃,氣候宜人,故此誕生了諸多靠天吃飯,以地為生的農耕部落。


    洪川與青州邊境交匯處的南河村,便是其中一個。


    每到黃昏時分,嫋嫋炊煙從村落中升騰而起。田間地頭歸來的漢子們扯著豪邁的嗓音,一邊說笑著,一邊用袖子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獨有的鄉韻中夾雜著濃濃質樸。


    依稀能聽到村子裏阿婆們呼喚著自家孩子,誘人的菜香味四處飄蕩。


    傍晚時分的小村莊格外靜謐,一派祥和。


    唯有村口處的一間籬笆院子裏不時傳出陣陣嬉鬧聲。


    院子中間坐著個須發花白的老頭兒,在他身邊圍坐著大大小小一群孩子。


    老頭兒眯著眼睛,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孩子們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裏滿是期待。


    “屁大點的小孩兒,竟胡鬧些什麽?”


    “老頭兒,你就別故弄玄虛了。趕緊給我們說說,當初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頭兒搖了搖頭:“都是些陳年往事了,還講個什麽勁。”


    周圍的孩子們一下子都不幹了,衝著老頭兒嚷了起來。


    “你真不講了?”


    人群中走出來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眉清目秀,樣子很討人喜歡。


    “不講了,不講了,老頭子累了,要好好歇一會嘍!”


    老頭兒頓了頓,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嘿嘿嘿!除非——除非你們叫上幾聲爺爺聽聽。”


    “你愛講不講。”


    “就是,想都別想,沒門兒!”


    “我們走,我們走!”


    孩子們都見慣了老頭兒的把戲。


    他們也知道,這個為老不尊的家夥如果真的不想再講下去,誰也沒辦法讓他開口,包括村長爺爺。


    眨眼間,偌大的院子裏就隻剩下老頭兒一人。


    他緩緩睜開眼睛,拿起旁邊石墩上的茶盞,輕輕地抿了一小口。


    “我呸!”


    他猛地站起身來,把口中的茶水吐了一地。


    “這破玩意咋這麽難喝!虧嘍虧嘍,可憐我辛辛苦苦攢的血汗錢,這下子都打了水漂嘍!”


    老頭子皺著眉頭,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


    佇立許久,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順手解下腰間的青木酒葫蘆。


    “老夥計,這麽多年來,恐怕隻有你,才會真的懂我吧!”


    他像是衝著酒葫蘆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踏過那個萬水來——走遍千山!”


    “忠孝那個仁義喲——常在心間!”


    “江湖多少紛爭嗬——多少恩怨!”


    “雲卷雲舒,花開花散!”


    “時光荏苒,滄海桑田!”


    “為善的受欺淩喲——我要管!”


    “作惡的遭橫禍喲——我不憐!”


    “兩口日月星辰刀喲——”


    “一柄丹心碧血劍!”


    “待我重掌乾坤日——”


    “定要攪他個地覆——天也翻!”


    老頭兒躺在搖椅上,雙眼微睜。起初是低聲哼唱著,到了後來竟是情不自禁地扯開嗓子吼了起來。


    酒葫蘆高高舉起,他任由大口大口的烈酒倒入口中,從嘴角滑落,打濕了衣衫。


    濃醇的酒香飄蕩在院子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夕陽斜照,老頭兒的臉上映滿餘暉,眼神也漸漸迷離……


    村口處,一個少年神色茫然地坐在樹下。


    手中緊緊攥著一本舊書,封麵泛黃,印有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江湖。


    他不知道這東西從何而來,打他穿越到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一天起,便隻有他一人能看見此物。


    十四年裏,他想過各種各樣的辦法,火烤水浸,刀劈斧砍,絲毫不能損傷半分。


    他滿心歡喜的以為是什麽奇門功法,最不濟,也該是部武林秘籍。


    春去秋來,花開花謝。蹣跚稚嫩的孩童已長成半大的少年,書裏卻依舊一片空白,除了封麵上紋絲不動的兩個大字。


    微風吹拂,少年緩緩翻開第一頁。


    【初啟·南河篇:血海深仇。】


    【觸發獎勵:八骨齊開,體術化境。觸發羈絆:無。】


    少年眉頭緊皺,盯著昨晚偶然間發現的幾行字跡,身體傳來一陣異感。他確信以前從未出現過,卻又一時無法參悟。


    恍惚間,村中似有幾道人影閃過。


    少年搖了搖頭,將手中舊書收到懷裏,邁步走向村中……


    忽地吹過一陣冷風,零星的落葉漫天飛舞。


    老頭兒猛地起身,臉上早已褪去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雙眼中爆出一點精芒,稍縱即逝。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院子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衣身影,雙手負後,棱角分明的臉上掛著一絲不可言說的笑容。


    兩人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對方。


    任由狂風呼嘯,吹卷著衣袍獵獵作響。


    “嗬,追了這麽多年,不累嗎?”


    老頭兒很快恢複了常態,言語中頗有些玩味。


    “逃了這麽多年,不累嗎?”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深邃的目光毫無波瀾。


    “她,還好嗎?”


    “如你所願,一切安好。”


    “那——”


    老頭兒頓了頓,隻說出一個字後便不再言語。


    “半年後京師大比,確立王儲事宜。陛下已經傳下旨意,她,將會是我大周朝獨一無二的皇後。”


    黑衣人寥寥幾語,已然道盡了一切。


    “沒想到他真的會讓小家夥登上儲君之位。”


    老頭兒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那是他唯一的孩子。”


    黑衣人的目光有些晃動。


    老頭兒又如何不明白其中言外之意,四目相對,不過是心照不宣。


    片刻之間,院子外又陸陸續續出現十餘道黑衣身影,皆是同樣裝束。


    其中一人走到黑衣人麵前,單膝跪地道:“啟稟大人,我等謹遵密旨,現已核查完畢。全村二百八十四人,無一活口,請大人指示。”


    “諸位辛苦了。”


    “此乃卑職使命,我等為大人效力,心甘情願,在所不辭。”


    “我們之間的恩怨,為何非要牽扯到旁人。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你手上沾染的鮮血,還不夠多嗎?”


    老頭子語氣平和,隻是看向黑衣人的目光中透露著一絲寒意。


    “因果循環,逃不掉的,你我都一樣。至於他們——嗬,這就是命,我也無能為力。”


    黑衣人搖了搖頭,語氣中夾雜著幾分無奈。


    “大人,接下來——”


    “不必多說,我自有決斷。”


    黑衣人衝著眾人擺了擺手,所有人皆恭恭敬敬退到他的身後。


    日暮西垂,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黑衣人與老頭子就這般僵持著,默不作聲。其餘的人也不敢輕舉妄動,隻是如同雕塑般靜靜地站著。


    “啊!”


    “嘭!”


    兩道不合時宜的詭異聲響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眾人猛地回頭,看到眼前場景後,又都不約而同地為之一怔。


    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手中高舉著一道黑衣身影,旁邊的地上,同樣是一道人影在不停翻滾著,一臉痛苦的神色。


    孩子看上去十三四歲的模樣,即便是此刻滿臉怒容,卻依舊帶著一絲未曾褪去的稚嫩。


    而最令人吃驚的,未免還是他不尋常的氣力。要知道,他手中的黑衣身影乃是出自整個大周最為神秘的機構。凡是有資格進入其中的,無一不是氣術、體術都出類拔萃的武學高手。


    就算是毫無防備,也絕不應該被這樣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輕而易舉地打暈,甚至玩弄於股掌之間。


    “小東西,還不快快住手!”


    “若是再不停手,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不是都清理幹淨了嗎?”


    黑衣人眉頭微皺,神色晦暗不明。


    老頭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少年,欲言又止。


    少年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布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群黑衣身影,仿佛要折射出實質般的怒火來。


    額頭上青筋畢露,在他清秀的麵孔上,此刻卻透露著一股可怖的猙獰。


    “血——債——血——償!”


    他牙關緊咬,將手中之人狠狠地摔到了地上,隨即縱身一躍,騎到了那人的身上。


    “這一拳,是村長爺爺的!”


    少年拳頭高舉,夾雜著一陣勁風,重重地落了下去。


    “這一拳,是鐵錘叔的!”


    “這一拳,是小不點兒的!”


    “這一拳,是……”


    他嘴裏不停地念叨著,雨點般的拳頭傾瀉而下,每一拳都仿佛擁有千斤巨力。


    空間中四處回蕩著骨骼碎裂的聲音。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一時間竟無人上前阻止。直到他們反應過來後,少年已經打出了不下四十拳。他的臉上,身上,盡是斑駁的血跡。


    而被他騎在胯下的那位,已被打得遍體鱗傷,慘不忍睹。若不是憑借著真元護體,恐怕早就去見了閻王爺。


    “小雜碎,你是真不知道個天高地厚!”


    吼聲響起,一道亮光直奔少年後背射去。


    少年卻仿佛視而不見,高高舉起的拳頭又一次奔著那人的胸膛砸了下去。


    亮光的速度越來越快,轉瞬之間已然接近少年的身體。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必遭重挫之時,卻見得少年身上突然泛起了層層光暈,上半身衣物頃刻間化為齏粉,露出了如同琉璃寶玉般健美的身體。線條粗壯,渾然天成,仿佛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力量。


    亮光還未曾觸碰到少年的身體便湮沒於層層光暈中,不見了蹤影。


    “啊?”


    “我——靠!”


    這一下,在場之人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一個個嘴巴張得老大,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小子,竟然憑借著肉體力量,硬生生扛住了一道蘊含著雄渾真元的氣武技!


    “這……”


    老頭子一陣無言。


    “體開八骨,已入化境?”


    黑衣人眼中同樣掠過一抹驚色。


    可他更關心的還是自己人的安危。若是再繼續由這小東西打下去,那地上之人就算不丟了性命也得落下個終身殘疾。


    黑衣人緩緩伸出右手,頓時一股氣浪席卷而出,奔著少年橫掃而去。


    直至此時,少年方才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他猛地轉頭,臉上不由自主顯現出一絲驚恐。畢竟,他還隻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噗!”,少年被氣浪席卷出數丈遠,口中猛地噴出一股鮮血,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與此同時,一群黑衣身影紛紛摩拳擦掌,各拉兵刃,一個個咬牙切齒仿佛要將眼前的少年碎屍萬段。


    “我要留下他。”


    老頭兒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少年,輕聲說道。


    “他重傷了我的人。”


    “我知道,我說我要留下他。”


    黑衣人思忖片刻:“你們都走不了。”


    老頭兒笑了笑:“你做不到。”


    黑衣人一怔,看向老頭兒的目光有些複雜。


    許久,他閉上雙眼,長出了口氣。


    “我們之間,兩清了。”


    黑衣人周身真元湧動,隻見他身體猛地一顫,一股紅褐色的鮮血拋灑向空中,格外妖豔。


    “大人!”


    “大人!”


    數道驚呼聲接連響起。


    黑衣人捂著胸口,衝著眾人擺了擺手,緩緩吐出一道聲音:“撤退!”


    “大人,依陛下的旨意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您此番舉動,怕是有失妥當吧。”


    “你們是我的人,還是這大周朝的人?”


    黑衣人轉頭看向眾人,柔聲細語,卻字字千鈞。


    “大人對我等有知遇之恩,我等就算為大人赴湯蹈火,也絕無怨言!”


    “不錯!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哪怕是大人要我們跟著您捅破這天,我等也斷然不會有一個不字!”


    地上齊刷刷跪著一排人影,場景格外震撼。


    黑衣人嘴角似是揚起一絲微妙的弧度,迎著夕陽,頭也不回地走向遠方。


    “今日我司奉旨追查朝廷欽犯下落,不想遭遇暗算,所有人等,盡皆負傷。欽犯逃脫,現下落不明。”


    黑衣人腳踏虛空,一步一字,待到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身形已然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裏。


    老頭兒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黑衣人的舉動,邁步走上前去,扶起受傷的少年,攙著他走進了茅草屋內。


    瑟瑟冷風中,一群黑衣身影不知所措地站著,神色茫然。


    “我們——就這麽走了?”


    一道聲音響起。


    “不然呢,還怎麽辦?”


    一道聲音回應。


    接二連三的破空聲劃過即將降臨的夜幕,隻留下陣陣刺鼻的血腥味回蕩在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莊上空。


    屋中少年胸前隱有光芒籠罩,書上緩緩浮現出幾個燙金大字。


    【序:江湖舊事何時了,莫問恩仇酒中刀。】


    【觸發劇情:大荒篇。劇情線索:林中獸。】


    漫漫長夜,唯有一點如豆的燈火在迎接黎明,迎接著那一絲久違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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