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會接住他,底下討厭他的觀眾嗎。


    脫了襪子之後,赤著腳摩擦力顯然大了很多,懷姣腦袋很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重新站起來的,顫顫巍巍地踩著麻繩,後背出了滿背的冷汗。


    連帶著白色襯衫,快要把外麵的馬甲也洇濕。


    以至於等他安全無恙地摸到梯柱,動作緩慢,爬下去的時候,抬腳絆到了地上鋪的墊子也沒能引起他的一絲注意。


    馬戲團觀眾用來表達熱烈喜愛的方式,是在節目結束,演員謝幕時往舞台上扔玫瑰花。


    那屬於演出的最高禮儀,隻有前排的貴賓才能買得起大把的新鮮紅玫瑰。


    阿戈修斯原本隻抱著看一看的念頭,他當然不清楚那張揉皺的廣告紙上的亞裔,就是他心中所想的漂亮亞裔。


    以至於他現在十分被動。


    旁邊有人高站著,踩在椅子上,神情激動地往台上丟玫瑰花。


    應該用“拋”更為合適,紳士們甚至細心掰去了花杆上的刺,以免劃傷那位小演員的嬌貴皮膚。


    再成熟的男性,在展現個人魅力時,也不忘會抽空踩一腳與他存在競爭關係的其他同性對手。


    戴金邊眼鏡的某個年輕男人,單腳踩在麵前的小桌上。哪怕保持著這樣一副“不入流”的輕挑姿勢,他斜眼瞥向阿戈修斯的視線,都是鄙夷,又略帶一絲攀比的。


    阿戈修斯頓了一下,空著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到西服外套掩蓋下的左胸口位置。


    平整外套底下,像有什麽東西咯著,微微突起。


    裏麵躺著一條被使用過的白色小腿襪。


    剛從舞台上飄下來,在無數人炯炯目光下,被他手指微跳地,坦然收進西服夾層裏。


    年輕男人看到他“炫耀”般的下意識動作,臉色變了兩變,怒哼出一口氣,咬牙撇回臉。


    ……


    鞋子不知道丟去了哪裏,襪子也不知所蹤。懷姣打著赤腳,從嘈雜又混亂的舞台上,走回了後台帳篷裏。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懷姣沒有仔細去看。他走到之前化妝的位置上,拿了一塊幹淨的布,垂著臉,慢吞吞擦著自己的腳。


    明明帳篷裏呆著兩個人,空氣裏卻安靜得詭異。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那人才有了點動靜,懷姣聽到了帳篷撩開的聲音,不一會兒又再次落下。


    有人走到懷姣身旁,往他腿邊丟了樣東西。


    動作稍有些隨意,懷姣垂下眼看過去,是自己不知道丟在哪裏的那雙鞋。


    “在發脾氣嗎?”


    小醜蹲下身,抬眼去看懷姣的臉。


    他很少像這樣,用可以稱得上是好聲好氣的口吻,去跟懷姣說話。以至於他自己還沒注意到,懷姣倒是先愣了一下。


    隻是這樣好像也沒能引起他的多大反應。


    兩人維持著一高一低的姿勢,一個曲腿坐在凳子上,一個半蹲在凳子麵前。


    joker左手撐著化妝台,空餘的右手捉上了懷姣的腳腕,“嗯?”


    他的笨蛋學生沒有出聲,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微微抿起。


    擺明了是不想理他的樣子。


    有點難辦,小醜輕微皺了下眉,“哄女孩子”的活兒可不在他的能力範圍內。


    而且還隻是個僅僅長得像女孩兒的小男生。


    或者用“小騙子”更貼切,joker莫名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小騙子因為一場未提前告知的演出,反倒在跟他鬧脾氣。


    他可能忘了自己曾告訴過他的一些話——“必要的一點驚喜,是為了演出時更為真實的表情和反應。”


    “口味再刁鑽的觀眾也很吃這一套。”


    事實證明他說的一點也沒錯,除了意外發生的一點情況,懷姣的最後這場演出,可以說是久違地達到了馬戲團的熱度頂點。


    黑色亮麵的平底小皮鞋,被joker拿在手裏,平整放著時,看上去比他的一隻手也並沒有長多少。


    “腳真小。”他語氣稍怪地嘀咕了句。


    東方小鬼和正常外國男人的身高體型差,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拿著個用來裝扮漂亮玩偶的配飾小鞋子。


    但這句話顯然惹惱了本就不怎麽高興的那個人。


    懷姣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膽量和脾氣,在小醜拿著他的鞋子,意圖給他穿上時,小腿一挪,放下腳就躲開了對方的動作。


    joker那隻布滿紋身的手,就那麽僵在原處。


    “我們的大功臣怎麽在這兒。”


    門口突兀響起的聲音,讓僵持中的兩人,同時轉過頭。


    威廉正帶著一群成員走進來,他麵上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笑意,朝懷姣道:“雖然你連最基本的謝幕儀式都忘記了,但還好你走得快。”


    “台下已經亂成一鍋粥了,jiao。”


    “那群有錢的貴族,瘋了一樣地爭搶你掉在舞台上的那隻襪子。”


    威廉語氣誇張感歎道:“這才是雄性的角鬥場,馬戲團的真正意義。”


    威廉怎麽能不感歎,他比誰都了解,最古老的馬戲團演出,就起源於古羅馬鬥獸場。


    血腥、殘酷,雄性動物間的決鬥廝殺,最後演變為滑稽取樂的表演節目。


    雖然不大相同,但看著那些西裝革履的成年男性,因為一隻脫下的襪子,蜂擁衝上舞台,甚至大打出手的時候。


    威廉看著那場麵,古怪又違和地,感覺到一絲興奮。


    紅色的玫瑰花瓣散落一地,混亂中被皮鞋跟踩出泥汁,從昂貴變得廉價隻需要一秒鍾。


    實在太過低俗了。


    低俗的表演,和低俗的觀眾反應。


    像荒唐的鬧劇一樣不真實。


    ……


    每一次演出結束後,馬戲團都會準備一場慶功聚會。


    長長的一條桌子,上麵擺著燭台,鮮花和金銀餐具,水晶點綴著高腳酒杯,瑪瑙用來固定餐巾。


    其實一點也不符合馬戲團的粗獷作風,特別那些奇形怪狀的成員們,還穿著誇張又暴露的舞台服裝。


    一切顯得搞笑且浪費,但這好像是西海岸唯一的紳士威廉團長執意要這樣做的。


    兩天前還屬於馬戲團編外人員,吃飯都小心坐在角落的懷姣,第一次坐到了團長以下的首席位置。


    他穿著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樸素服裝,短短的南瓜褲,襪子不知所蹤,光腳穿著雙小皮鞋。


    懷姣對麵就是joker。


    他再一次意識到joker的地位比想象中還要高,哪怕他今晚沒有演出,他也可以安穩坐在高位。


    因為這場演出的格外成功,團長威廉顯然極其高興,餐桌上的食物都能體現出來。


    點心,蛋糕是配角,烤羔羊和烤乳豬勉強算得上是主食,還有從八百裏開外的豪華酒莊運過來的美酒,以及特意擺在懷姣麵前,非常新鮮的魚子醬。


    懷姣試了一小口,稍微有點點腥,不算多喜歡的味道,威廉卻執意往他麵前推。


    懷姣抬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把遞到嘴邊的勺子推開。


    好像才意識到他的情緒不太對,威廉收回試圖喂食的銀勺,麵露一點無奈:“你應該高興一點的,jiao,我從菲鉑斯手裏特意要來的魚子醬。”


    “我以為你會喜歡。”


    懷姣懶得去想演出結束的這麽短時間內,對方是從哪裏準備的這個“特意”給他的食物,他更不認識什麽菲鉑斯,他隻知道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這個男人的嘴裏好像從沒有一句實話。


    不管是“魚子醬”,還是“和平常彩排一樣的普通演出”。


    他的不回應和不說話,讓威廉“總算”察覺出了他的不高興。


    “你生氣了嗎?”男人問出了和不久前joker差不多的話,他輕微挪了下椅子,像個平易近人的好脾氣領導,屈尊坐到了懷姣身旁,“在你出現意外的時候,我們已經鋪好了救生墊。”


    “你不會有危險的,jiao。”低沉腔調說出來的溫柔話,像念給少女的情詩,“我們會保護你。”


    除了讓懷姣感覺到惡心以外,沒有任何作用。


    8701也是頭次遇到有人用這麽鹹濕的腔調講話,特別看到懷姣癟著嘴,一副馬上要吐出來的搞笑表情,【哈哈。】


    懷姣因為對方嘴裏的救生墊,想到自己經曆的第二副本,曾經也有個很壞的反派警察,對他描述過這個東西。


    “底下和上麵的視角,一點都不一樣。”懷姣垂著眼睫,說出句奇怪的話。


    餐桌上莫名其妙安靜了一瞬,不僅是身旁的威廉,連對麵一臉冷漠的小醜,都抬眼朝他看過來。


    “你們不會知道我會掉在哪裏。”


    [十二米,不高的,你掉下去頂多被山風帶偏一點,砸在充氣墊角落,滾在地上。]


    [救生墊的厚度會讓你受一點傷,但不會太重,也許隻是腳腕扭傷……]


    [也有可能腕骨斷裂。]


    小警察細細描述的話湧入腦中,很奇怪,懷姣在經曆那麽多副本之後,在完全不一樣的情景中,居然每個詞每句話,都能全部想起來。


    “所以我摔斷腿也沒關係。”


    睫毛上暈了一點水汽,魚鱗亮片把每簇粘在一起的睫毛,都點綴得像水裏倒映的星星一樣閃。


    “反正我隻是個討人厭的騙子。”


    ……


    可以用兵荒馬亂來形容這場聚餐的後半部分。


    馬戲團裏新來的,任人欺負的懦弱小鬼,第一次在眾人麵前,沒有任何預告地掉了眼淚。


    沾著閃粉的水珠,“啪嗒”一下,砸在雪白餐盤中,留下一點亮晶晶的痕跡。


    細微水花讓旁邊的威廉像被施了定身術,直接頓在椅子上。


    那隻不客氣的右手,還尷尬地搭著懷姣的肩膀。


    “喂,你……”


    “……怎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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