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樹已經走出來很久了,她甚至有些遺忘了那天的細節。但在那天,小宜失去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機會,冬樹也斷絕了自己的路。


    她從沒想過他會說一句抱歉。


    她立刻便明白,這句抱歉,並不是給當年的演員謝冬樹,更不是給受盡了委屈的小宜。


    而是給今天即將登台的導演謝冬樹,給一個年輕的、有著光明未來的後起之秀。


    她不想接受這句抱歉。因為這不是真誠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不是在祈求原諒,而是個台階。


    其實,他也不用替她梳攏裙擺,她的裙子十分合適,走路時並不影響分毫。她一個人便能走得灑脫,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但他畢竟在燈光下彎了腰,低了頭,也畢竟說了那句“抱歉”。


    冬樹注視著他,她已經登上了一個台階,現在比杜導更高了,因此她看到了杜導整齊的頭發下,其實有些閃爍的白光。


    於是,她微微低了頭,給出了自己的回應:“謝謝。”


    就此,他們錯身而過,燈光追著她,跟著她踏上了最後幾步台階,登上了璀璨的舞台。


    而他便站立在原地,慢慢浸入到一片黑暗中。


    作者有話說:


    即將完結啦


    第171章 正文完結~


    頒獎禮結束得很順利, 但也有了些冬樹未曾設想過的後續。


    頒獎禮後的酒會上,很多人過來和她打招呼,大部分都是並不熟悉的麵孔, 即使在電視上見過,其實在現實中根本不認識。


    但這些人全都笑意盈盈,十分熱切地叫著她“冬樹姐”,誇讚她的電影, 稱讚她的能力。


    這些人很會交際,當他們願意的時候,便能讓他們想搭上的人感到真誠的熱絡。


    但冬樹並不習慣,她僵硬地笑著,在對麵的人說話的時候,她思緒有些發飄, 有些跟不上對麵說的那一大串花團錦簇但其實信息量極低的話語。


    清卉還行, 她向來不願意說好話,圈裏知道她這個毛病,因此過來和她說話的, 並不怎麽指望她的回應, 隻是將這位新晉影後奉承了一番。


    清卉嘴很毒, 但現在過來和她說話的人笑容真誠,伸手不打笑臉人, 她便保持了禮貌。


    小宜和賀林也被幾個人包圍了, 錢岱和餘淵那裏也是同樣的情況。


    杜導彎腰給謝冬樹提了裙擺,這便是一個信號,他們兩個之前的是非全都消散。而這個和好是杜導低的頭, 對於眾人來說, 更加有了不可明說的意義。


    頒獎禮開始前還被冷落的劇組, 現在炙手可熱,成為了酒會的焦點。


    但小宜、賀林、錢岱和餘淵,根本無福消受現在的熱鬧。他們被冷落慣了,現在被虛情假意的熱情包圍著,幾個人都不自在。


    他們更願意自己被冷落、被嘲諷,這才是他們早就習慣了的對待,在那樣的環境裏,他們能更加自在一點。但現在,他們簡直無所適從。


    他們步步後退,明明是被討好的對象,卻像是被霸淩了一樣,看起來弱小又可憐。


    不過,幸虧小央和媚媚在,宮亭也在。他們三個成了主心骨,護在劇組的外圍,和那些來交際的人談笑風生,不動聲色地將一些邀約推拒。


    這一晚挺累的,起碼比上一次頒獎禮要累。畢竟,上一次根本沒人搭理他們,他們自顧自地聊天、喝些飲料,便可以離開了。


    這次,冬樹待了很晚,總有人來找她,總有人說些無趣的漂亮話。但她聽了太多的名字,最後根本沒有記住一個。


    她覺得,這事挺沒意思的。


    在會場的紛亂中,她慢慢想明白,這大概算是一場權力的交接儀式。這些人並不是來和謝冬樹說話,而是來和一個能拍出好電影的導演說話,以期許著自己也能蹭上一點光。


    他們回去得很晚,到了家後,幾乎沒力氣卸妝了,隻能硬撐著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入睡。第二天,大家都起來得很晚。


    起來後,因為睡眠充足,而精神十足,但仍然覺得昨晚和做夢一樣。


    羅傾那邊一直監督著輿論,知道冬樹起床了,便立刻打電話過來:“那張照片挺火的,就你和杜導那張。”


    杜導選的位置很好,剛剛好讓攝像機能拍到他彎下的腰。


    他目前的風評還算不錯,畫麵中,隻能看到冬樹的側臉和他彎下的背,其他人看不到他們視線中的交鋒,隻能感受到杜導刻意營造出來的一種融洽感。


    如果沒有這張照片,興許還會有不少觀眾提出質疑,因為他們認為很明顯謝冬樹導演的片子比杜導的好。


    那麽,最佳導演應該也給謝冬樹才對。


    但現在,他們兩個看起來十分友好,那麽其他人便沒有必要去破壞這種氛圍了。


    杜導彎了腰,便守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聲和風評。


    之後,很多人在網上發布了評論,感歎杜導確實德藝雙馨,給了後起新秀體麵和幫助。他們還誇讚冬樹確實擔起了杜導之後的古代電影市場,對杜導和冬樹都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雖然事實並不是這樣的,但冬樹明白,這就是杜導想要的結局了。他就此體麵落幕,保留著自己的榮耀,而她繼續走她的那條路。


    不過因為他自動挪開,她這條路便越走越通暢了。


    即使原本被人詬病,她這條是無人敢走的邪路,但現在,走的人越來越多,便也成了一條大道。


    “就這樣吧。”冬樹平淡地告訴羅傾:“你看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水流已經在她身邊回轉,那麽她也不是非得濺起一大片水花。隻要她還是她,不用改變自己,那麽順應他的一些小心思,也無不可。


    現在冬樹成了十分受歡迎的人物,彷佛之前的窺探和審視都不曾存在,也好像是之前的一些糾葛不曾發生。


    杜導就此沒了聲息,安安靜靜地過著自己的服了老的日子。在監獄裏蹲著的譚總,一夜之間也失去了那些真心實意的狐朋狗友。


    之前還有人用為譚總不服的名義,信誓旦旦地要找冬樹的麻煩。


    而現在,再也沒有人提起踩縫紉機踩到消瘦的譚總,更不會有人自稱為他的朋友了。


    很多邀約發給了冬樹,誠摯地邀請她去參加一些活動。


    她公司的演員們也被不同的利益集團邀請,之前已經失勢的宮亭,現在再度回到了名利場。羅傾有些酸他,覺得他人不怎麽樣,但運氣實在不錯,投資趕上了,好電影也趕上了。


    在公司遇見的時候,羅傾忍不住說:“亭哥還是厲害,當年多大的事情,不過一部電影就緩過來了。”


    宮亭知道羅傾就這個德行,他情緒十分穩定,對著羅傾溫和地笑起來:“誰說不是呢。”


    他頗感慨:“人都說我是靠女人,現在一看,倒也是真的。”


    他不怎麽要臉,把自己說成這樣,羅傾也接不下去了,隻能就此略過這個話題。


    冬樹的公司迎來了十分迅猛的發展期。她手下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多多少少沾染了一些她的氣息。一些邀約拒絕了,但在另一些非去不可的宴會上,她的人便很明顯和其他人不同。


    談事就是談事,沒必要安排一些其他的活動。


    事情談完了,那就可以離開了,他們絕不會參加事務後的消遣活動。


    這是冬樹的要求,她用帶兵一樣的風格來管理公司,風氣是最重要的東西,風氣一旦壞了,那麽其他的東西全都會壞掉。


    她的規矩挺怪,但遵守下來之後,大家發現,這才是最簡單的做事方式。


    人一旦有自己的原則,那麽更容易受到尊重。


    而冬樹從頭到尾都恪守著自己的原則,這使她得到了現在尊重和畏懼。那些原則沒有她強的人,便隻能跟著她的節奏了。


    杜疼深覺自己到了人生的巔峰,她更加努力起來,天天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構思下一個劇本,這事不著急,現在大家都有事情忙,她可以慢慢寫。


    公司的藝人們不能一輩子隻演冬樹的電影,這對他們的發展不好,之前是聯係他們的人少,現在沒了忌諱,大家全都收到了很多邀請。


    冬樹現在也沒有什麽事情,於是和羅傾一起,幫藝人們審核這些戲能不能接。


    兩部足夠好的電影,已經給了這些演員們挺大的名氣。甚至羅起,之前隻能到處跑龍套,現在也有了一部電視劇男配角的邀約。


    他很是高興,樂顛顛地封年告了別,便離開了。封年倒是有些惆悵,和羅起定下了相見於頂峰的影帝之約。


    清卉知道後,表示這事很難評,隻能祝他們成功。


    經過冬樹和羅傾的評估後,陸續給錢岱、賀林選中了角色不錯,並且對他們發展有幫助的戲份,他們便也離開了京市,進入了新的拍攝行程。


    但也有些角色的選擇,需要和劇組那邊進行溝通,一般都是飯局,飯局上導演組和投資商都會在,冬樹和羅傾這邊作為藝人的代表,肯定是要出席的。


    羅傾知道冬樹並不愛交際,因此表示她自己去就好。


    但冬樹堅持:“我也去。”


    她想得簡單:“他們怕我。你去了,指不定什麽情況,但隻要我在,他們總得收斂點,對我們的人也得客氣一些。”


    這倒是真的。


    隻要有她在的場合,所有的人都會在無意中變得肅穆起來,不敢開不適合的玩笑,更不敢有不合適的肢體動作。


    “我不愛去這種地方,”冬樹坦率地承認:“但是隻要我去了,環境便能好一些。這樣的話,我去的次數多了,也許大環境就真的變了呢。”


    於是,她便真的時常跟著羅傾一起去參加活動了。


    其實,有些組織方並不是那麽希望她到場,但這話不好出口,也隻能看著她到了現場後,便找了個位置,一言不發,她背後的利益讓人很想親近,但她那副樣子,又實在令人畏懼。


    她便真的成了一個可怕的存在。


    有時候,在宴會結束後,組織方還會繼續一些小型的活動,這些冬樹從不參加。


    有一天,她和羅傾從宴會廳的大門走出來,忽然身後有了急促的腳步聲。冬樹扭頭,看到了一個年輕的漂亮女孩。


    這女孩冬樹並不認識,但女孩的目標很明顯是冬樹。


    於是,冬樹站在原地等她奔過來。


    女孩眼圈有些發紅,小聲急促地開了口:“您是冬樹姐。”


    這是肯定句,冬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的朋友,”女孩咬了咬牙:“她被老板要求去陪唱歌了,剛剛她給我發了信息求救,說被逼著喝酒,她怕自己出不來了。”


    女孩還想說,說自己實在沒有辦法,說自己沒有能力,說求求冬樹姐幫忙。


    但她根本不用繼續說下去了,冬樹已經朝著她來的方向走去:“在哪裏?”她沉著地問:“幾樓?”


    女孩迅速報了房間號,冬樹便大步向著電梯走去,羅傾知道她要去做什麽,但也沒有說話,跟在她身後走了過去。


    冬樹步子太大,那個女孩隻能小跑著跟著。


    她們上了電梯,到了那個樓層,包間的門關閉著,裏麵隱約有嬉笑聲。


    冬樹沒有遲疑,她直接大力推開了門,裏麵的場景便映入了眼中。剛剛在會場看起來還很正經的幾個人,現在已經放浪得不像樣子。


    中間幾個看起來無措的女孩滿臉的驚慌。


    冬樹的進門讓所有人都十分訝然,但在那幾個男人臉上浮現難堪氣惱表情的同時,那幾個女孩臉上全是欣喜若狂。


    冬樹似乎什麽都沒看到,她平靜地伸出手:“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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