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個步履蹣跚的老人來到風氏一族的祖陵裏,恭敬地朝著長眠於此的風氏一族列位家主伏地參拜。


    初代家主的神龕旁邊有頭石雕的海東青,其姿似是在遨遊天際。湯伯那顫抖著的雙手伸出袖來,緩緩將玄武符放進其舌頭的缺口處,就此觸發了隱藏在徵安城下的機關。


    血紅的光柱自城牆的四角噴射而出,直抵穹窿後忽而疾風乍起。從地底飛出的黑龍沿著光柱鑽進厚重的雲層裏,使得夜幕急遽降臨。


    湯伯回過頭來,最後凝望著那些即將消失的一切,不由感慨道:“如此一來,老奴便成了千古罪人。”


    他上前推開那扇滲著水珠的虎紋石壁,而後沿著那條狹窄的密道往下走去。然而這時,有個戴著白銀假麵的人影悄然跟在湯伯的背後。


    隻見此人身穿一襲玄青色大氅,搖曳著的燈光照亮刺在其左襟上的紋章,乃是噬宗所特有的教徽——血月紋。


    在那之後,籠罩著徵安城的陣法從地上升起。血紅色的光柱隨即往外擴散,使得周遭的事物在血光裏寸寸湮滅。


    從屋頂掉落的雕梁砸在他的身旁,傾瀉下來的琉璃瓦落地而碎。


    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根本近身不得。而風岍則在清風殿裏正襟危坐,鮮血沿著他的手指滴了下來。他孤獨地守望著這座正在毀滅的城池,平生首次綻放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話說張奉儀跟魏繼虔與敵周旋已久,卻是始終勝負難分。


    而冀東節度使崔潛光卻在激戰中顯得愈發神勇,揮舞著手裏的長柄掩月刀。隻見他忽而挺刀往前腰後一搠,便將魏繼虔從馬背上擊落。


    趁此時機,崔潛光隨即念咒施法,平地而起千仞山,一舉震退聚攏而來的暗妖騎。張奉儀跟副尉虢射侯因此阻隔在外,眼見著魏繼虔身處險境卻又無能為力,隻得共同施法破開麵前的山嶽。


    豈料這時,散發著金光的清涼塔擊碎山石,並且震落那柄掩月刀。崔潛光頓時愕然回首,卻被乘風而來的獨孤燁一劍刺死。


    眼見主戰的將領已經陣亡,戍守鬼穀關的士兵跟兩路援軍逐漸潰退,而凜州的暗妖騎則縱馬掩殺而去。關內哀鴻遍野。餘者或死或降。


    “卑職無能,未嚐替殿下分憂,反倒險些命喪黃泉。”


    “好了。我還指望著你繼續上陣殺敵,怎麽能在這裏倒下?”


    “卑職此生必定追隨殿下,為國盡忠。”魏繼虔回答道。


    “傳令下去,命暗妖騎……”這時,獨孤燁忽而頓了頓,回望著天上的異象,聳然動容道:“這是……北冥屠靈陣。”


    一時間戰馬嘶鳴,橫掃而來的紅光此刻摧毀著堅固的城牆,災禍轉眼將至。獨孤燁的頸項上生出鱗狀的裂痕,脊背兩側舒展著潔白的羽翼。而後振羽聲起,他化為應龍衝天而去。


    紅光毀天滅地而來,所經之處草木皆焚。在火光徹底吞沒蒙山之前,隻見那應龍仰天長嘯,展翅遮擋著鬼穀關的上空,顯得傲然不懼。


    片刻之後紅光消散,鬼穀關裏的妖族得以幸免於難。然而,覆蓋在其麵頰上的金鱗卻在開始掉落,紛飛的白羽隨即化為灰燼。


    化為人形的獨孤燁從高空中跌落,踏雲而來的紫背龍馬將他馱著。而獨孤燁則將臉龐深埋在白色的馬鬃裏,那道飄渺的背影在斜陽裏絕塵而去,從此不知所蹤。


    “殿下……”魏繼虔在他身後跪地行禮,忽而熱淚盈眶。關內十餘萬凜州暗妖騎因此無不動容,紛紛效仿著他跪地頓首。


    “而今殿下不知去向,還望魏大人當以大局為重。”張奉儀將他扶了起來,道:“北冥兵新敗於我,此際乘勝追擊,可獲全功。


    “天狼王烏帕奇新降,未必聽命於你我。一旦兵敗,勢必會退守隴右。若是它心生反意,趁機突然向我軍發難,則隴右不保,你我亦無歸國之路。今宜分兵一枝,跟天狼軍團回合。非但能夠擊退冀東兵的主力,而且還能借此震懾烏帕奇。”


    “至於殿下身負重傷,並且不知所終的消息,很快便會傳遍南華國。因此,我等必須即刻派遣心腹四下追尋。兵貴神速,事不宜遲。魏大人暫且統兵前去支援烏帕奇,而我則率軍加緊攻占北冥,並且趁機打探殿下的下落,何如?”


    聽罷,魏繼虔略一遲疑,而後頷首稱善,在心中暗歎奉儀之才。二人隨即飛身上馬,就此兵分兩路,依計行事。


    漫天的彼岸花不知從何而來,紛落著的花瓣覆蓋在罹難者的屍體上麵。而張奉儀在策馬離去的時候,臉上忽而流露著詭異的笑容。


    陰暗的石道裏升起一股幽風,使得燈籠上麵的火苗略微顫悠著。蝙蝠們正在密道的深處竊竊私語,潮濕和腥臭氣息從前方傳來。


    湯伯所行不過數步,便察覺到有雙眼睛正在暗中注視著自己。而後他倏爾止步,環顧著空無一人的四周,開口道:“閣下似乎已然跟了老朽多時,不知究竟是所為何事?”


    “自然是為了你手裏的金之魔書。”


    “到底是何人派你來的?”


    “將死之人,無須知曉。”


    “老朽雖已年邁,但也尚有幾分力氣。閣下若是想要搶奪魔書,那便得跟老朽決一死戰。”湯伯催動體內的丹田,浩然靈氣向他匯集而來,使得他那衰老的身軀煥發著光芒,手裏握著那柄由青色的靈力所組成的眉尖刀。


    “在下倒是想要瞧瞧,昔日令人聞風喪膽的北冥第一刀,而今還剩有幾分修為?”那人始終躲在燈光未及的暗處,發出那種病態的慘笑在密道裏不斷地回蕩著。然而其聲卻又難辨遠近,令人毛骨悚然。


    最終,對方揮劍斬斷燈籠裏的燭火,而兩人相互交戰著的身影,則同時為無情的黑暗所吞沒。


    蒿藜結霜,枯葉盈野。


    屍骨鳥在山上兀自翔回,夜裏加劇著初冬的嚴寒。


    有個眉目如畫的年輕女子在山間小道上踽踽獨行,徑直來到了人跡罕至的半月庭。此地乃廣陽郡空冥山上的一處著名的溫泉,因其狀若偃月故而得名。


    月亮像是鹹鴨蛋的蛋黃,黃澄澄的月光灑落在水上。半月庭的溫泉上方氤氳著淡紫色的霧氣,魚鱗狀的波紋在夜裏閃閃發光。


    這時,有名頗具英氣的男子忽而從水中露出麵孔來,他用手指向後梳著頭發,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而後背靠著濕熱的石壁閉目養神。


    但見此人身長八尺,其貌偉然,卓爾不群。在他的身旁蹲著兩頭高約三尺的獸形石雕,銜在口中的風燈正在吐露著泛黃的燈火。


    朱漆曲檻通往建在水邊的八角亭,其飛簷之下掛著數盞紫紗燈。


    而那女子則拔掉雕有蘭花玉的發簪,垂落下來的青絲頓時齊至腰際。


    她緩緩解開細腰上的紫綬,帶著五彩翟鳥紋的藏青底唐衣隨即從腿上滑落,白淨而豐滿的身姿在月潮裏顯得格外動人。


    隻見在她的頸部佩以鳳鳥紋的瓔珞,胸口上方紋有黑色的曼陀羅花,膚若凝脂的胳膊上則戴著金色的臂釧。


    後來,那女子沿著八角亭邊沿與水相接的木階往下走去,如溫馴的母鹿般步履輕盈走向對方,含情脈脈地盯著他的臉龐,似乎連眼簾上的每一根睫毛都要瞧仔細。


    而那男子則透過飄來的香氣辨認出來者的身份,默不作聲地扯著她的胳膊,並且將其擁入懷中,道:“妘姬,你終於來了。”


    那女子的眼裏映著清冷的光輝,聞言後頓時露出令人心蕩神馳的微笑。而後,她用修長的手指拂過對方高挺的鼻梁。輕聲向他問道:“怎麽,等了很久麽?”


    “隻是一直想你的緣故,因而覺著時間過得漫長。”他親吻著她微微顫動著的嘴唇,依舊閉著眼睛回答道。


    “我也想常來見你,可惜卻為俗務所累。”她緩緩別過去,忽而憂傷地說:“五陵原裏的血妖越來越多,寶相花卻不知何時能成熟?”


    聞言後,他忽而睜開雙眼,並且從背後貼上前來,溫存地環住她那纖細的頸項,舔著在她的耳垂回答道:“我們為此等待了一千多年,不在乎再等候些時日。”


    “成殷啊,我還是懷念著從前的日子。”她說,“若是等到寶相花成熟之後,我們真的能夠得到救贖嗎?”


    “一定會的。到時候,誰也阻擋不了神明滅世的步伐。我們勢必會東山再起,而後終結這個崩壞的時代!”


    右大將嬴成殷忽而揚起臉來,清澈的眼眸裏湧現著強烈的渴望,並在星辰的輝映下顯得愈發明亮起來。


    麵對著充滿光輝的星空,他初次道出了心聲。


    鬆枝上方垂掛著霧凇,莽莽冰原顯得一望無際。落雪掩埋著周遭的山石,踏地無痕的青背龍馬正在噴著溫熱的鼻息。


    “勇士們,為國盡忠的時刻到了。我等奉命暗中四處探尋殿下的下落,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忽略。”虢射侯的臉上戴著青銅武士麵具,悄聲向那十餘名暗妖騎吩咐道:“隻是此地距淮北道治不遠,一貫名門宿將雲集,我等犯此地界,務必多加小心。


    “若是不幸為敵人所擒,休將殿下的消息泄露半句。否則一經查明,當以叛國罪論處,足以株連九族。爾等宜好自為之,莫要自誤。”


    他們一齊略微低頭,恭敬地回答道:“我等誓死效忠殿下。”


    “既然如此,我們便開始分頭行事。”虢射侯說,“明日午時,無論成功與否,我們都要在此會合。”


    豈料這時,空穀之中忽聞鸞鈴聲響。


    在兩隊全副武裝的淮北兵的護送下,有輛墨綠色的車輦正在朝他們緩緩駛來。懸於車頂的那麵旌旗隨風飄蕩,其上繡有白色山嶽的圖案。見狀後,虢射侯頓時一驚,並在心中暗道不妙。


    “北冥戰事未平,你們便先後派遣數批人馬前來淮北,而且看樣子也不像是為了刺探軍情。”馬車裏的女人忽然開口,其音柔若柳絮。“這裏到底有什麽東西,值得讓你們不遠千裏而來?”


    “此事無可奉告,便不勞您費心。”虢射侯朝著身後的暗妖騎們點頭示意,而後便手掿著刀柄微微伏身,做出隨時準備進攻的姿態。


    “膽敢對翁主殿下不敬,還不快快將他們拿下。”


    本隊統領陳景秀忿然拔刀,帶領著淮北兵與之廝殺起來。不久後,虢射猴跟那些暗妖騎自知重任在身,便各自佯裝戰敗,就此四散潛逃。


    “罷了,便由他們走吧。”馬車裏的女人緩緩放下手來,那美麗的側臉很快便在帷裳的背後隱去。“尚有數十萬從北冥逶迤而來的難民,正在不斷地湧向淮北的邊境。而我們眼下的當務之急,便是將饑寒交迫中的難民們安置妥當。”


    陳景秀正欲率兵追擊,聞言後隻好作罷。他緩緩收刀入鞘後,騎在馬背上指揮著淮北兵結為陣列,繼續護送著翁主殿下的馬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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