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那頭天狼渾身披有金甲,體格卻是比身旁的同伴足足大上五倍有餘,並且在作戰中顯得格外勇猛而凶悍。


    馮伯夷將目光牢牢鎖住對方,而後朝著它進擊而去。


    與此同時,最後一批載著百姓的馬車,已然衝出天狼們的包圍圈。


    張進將護送百姓出逃的重任,交給身邊值得信賴的部下之後,便忽而勒馬回頭,重新殺入敵營。


    且說馮伯夷下馬步戰後,見準時機一躍而起,將刀尖刺進那天妖的左眼。


    而後他便隨即蹬腿拔出刀來,從那妖怪染血的麵頰上跳將下來。


    豈料對方中刀之後,便頓時性情大變,衝進軍陣裏肆意踐踏,使得周遭的騎兵們人仰馬翻,死傷甚眾。


    馮伯夷本欲上前阻攔,卻被揮舞著的巨爪所擊中,倒在地上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這時,在他體內的靈力在久戰中耗盡殆盡,精疲力盡的身體則因傷痛而無法動彈。


    而那頭天狼則緩緩上前俯視著他,怒吼著的尖嘴裏忽而生出幽藍的光芒。


    馮伯夷好似明白了自己的結局,不禁衝著對方放聲大笑。


    既然掙紮亦是徒勞,不若就此安然赴死。


    然而在此危難之際,隻見張進頓時挺身而起,騰入空中的身姿揮舞著劍刃,並且高聲喝道:“歸元斬。”


    而後劍光一逝,張進旋即穩穩得落在馬鞍上。


    至於其後的那頭天狼則是身首異處,龐大的身軀隨即應聲倒地。


    在那之後,張進踢著馬腹迎上前來,並且扯著韁繩側過身子,伸手將他拉了起來,道:“大人可不厚道啊!這等建功立業的良機難得一見,我張某人又怎麽能錯過?”


    “既然你非要來蹚這趟渾水,就給老子我好好活著。”


    馮伯夷的嘴上這般說著,卻因其後士兵們的哀嚎聲而別過頭去。


    因為在那不遠處的戰場上,卻又出現了另一頭披著金甲的天狼,此刻正在瘋狂地屠戮著附近的騎兵。


    隻見那妖怪揮爪將他們攥在手心裏,而後連人帶馬咬為兩截,並且微咧著嘴巴,盯著馮伯夷笑了起來。


    “你的體內還剩多少靈力?”


    “最多還能施展兩次歸元斬。”張進回答說。


    “足矣。”馮伯夷以刀指著那天狼,道:“彼非常妖,可敢戮之?”


    “大人若是毫不畏懼,在下自然舍命陪君子。”


    “好,那你便隨我來。”馮伯夷隨即吩咐道:“我會替你掩護,盡量吸引那妖怪的注意。到時候你見機行事。”


    而後他便提著雙刀衝上前去,在那狼群之中穿梭自如,不時揮刃斬殺擋在麵前的天狼,並且踏著它們的屍體勇往直前。


    “這家夥……倒還是跟從前一樣啊。”張進在馬背上略微笑了笑,而後高舉著鋒利的劍刃,堅定不移地朝著那妖怪進擊而去。


    而那天狼卻是對此毫不在意,張開尖嘴呼出陣陣狂風。


    在風中裹挾著無數道半月狀的利刃,其上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


    許多正在前線奮戰的騎兵尚未緩過神來,便被閃爍著寒光的風刃大卸八塊。


    原來,妖怪一旦修煉得道,由玄妖晉升為地妖之後,便會開啟它們的天賦神通。至於天狼一族的神通,便是這可怕的風刃訣。


    修煉至地妖的境界,便意味著隨時能變換成為人類的形態。


    然而,妖怪唯有在現出本體的時候,方能顯露出真正的實力。


    因此,在崇尚力量的天狼一族裏,鮮有妖怪願意以人麵示眾。


    馮伯夷經過一番廝殺過後,已然十分接近那頭披著金甲的天狼。


    縱使從四麵八方襲來的風刃,正在不斷割損著他的身軀。然而,馮伯夷卻不顧身上的傷勢,繼續迎難而上。


    隻見他瞧準時機發起襲擊,雙膝跪地往前滑行,揮刀往對方的趾爪斬去。


    負傷的天狼顯得愈發狂暴,高抬著前肢站起身來。


    它那憤怒的雙眼仿佛能夠迸濺出火焰來,龐大的身影即將在馮伯夷的頭頂上降落,不顧一切地想要將這螻蟻般的存在徹底消滅。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在狼群裏左衝右突的張進及時趕來,隨即催動丹田裏的靈力,並且就此一躍而起。


    劍刃上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在他體內的靈力則在迅速地消耗著。


    最終,他的雙腳牢牢地站在對方的胸骨上窩,反手握劍割破了它的喉嚨,迸濺而出的血水宛若雨落。


    “大人,”張進將馮伯夷扶起身來,道:“咱們接連斬殺了兩頭地妖,可是幹了哪一樁了不得的大事啊。


    然而馮伯夷卻在環顧著四周,眼見著那些天狼向他們步步緊逼,道:“原本給你留了件好差事,你卻偏生要留下來,現在就算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有什麽好後悔的?”張進說,“我們是南華國的盾牌,為了保護身後的人們,哪怕就此碎裂也在所不惜。


    “況且男人這一生,總有些難以舍棄的事物,是得豁出性命去守護的。例如誓言跟女人。


    “我情願將生的機會留給娜塔莎跟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不願意躲在她們的後麵苟且偷生。”


    “你不說我倒是差點忘了。”馮伯夷說,“你的發妻娜塔莎似乎就在最後一批的馬車裏。”


    “是的,大人。願羽生大神的恩賜如陽光般普照,保佑著她跟平良城的百姓們平安無恙地抵達天原城。”


    “咱們拖延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剩下的便交給天意罷。”


    “戰事還沒有結束,英雄卻走向了落幕。”馮伯夷解下腰間的酒壺,痛飲了一口後遞給了張進,道:“這酒能賜予你膽魄跟力量,縱使麵對死亡也不會產生任何的痛苦。”


    張進感到烈酒在自己的胃裏燃燒著,忽而向他問道:“大人,那些天狼為何還不向我們發起進攻,它們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反正不可能是在等你將酒喝完。”


    “那倒也是。”張進笑了笑,道:“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出現了,能在黎明之際死去是我的榮光。”


    然而這時,所有的天狼忽而仰天長嘯,眼裏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傲慢跟狂熱。見狀後,馮伯夷卻是心裏一沉,頓時顯得麵如死灰。


    “大人,你這是怎麽了?”


    “是天狼王。”馮伯夷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若有所失地說:“傳說,當天狼一族的首領出現之時,所有的天狼都會用咆哮聲來迎接它。十六年前,我追隨節度使大人圍剿黑塔山,曾經見到過相同的場景。”


    “天狼一族的主力不是在隱霧山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念及此處,張進頓時感到頭皮發麻,道:“難道說……”


    “你猜想得沒有錯,我們得到的情報是錯誤的。”馮伯夷頓了頓,補充道:“那不過是它們為了聲東擊西,所故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那它們此番大費周章地進攻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張進繼續問道:“平良城雖然富庶,但也不至於令天狼王為此大動幹戈。”


    “平良城不過是彈丸之地,天狼王是為了在它後麵的玉衡山。”馮伯夷目光堅定地回答道:“一旦它們擊斷玉衡山的地下靈脈,封天結界的能量便會出現紊亂。


    “到時候,太辰國的大軍就能破關而入,食日戰爭的悲劇將會再度重演。


    “這也是當初,節度使大人為何要在此建立平良城兵團的原因所在。”


    “如此說來,天狼一族跟獅麵鷲一族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在圖謀著從內部瓦解我們的防線。”張進推斷道:“可是,它們又怎麽會知曉宗主會在邊境修築龍城呢?”


    “難道你忘了太辰國那位未卜先知的國師了嗎?”馮伯夷回答道:“況且在敵人的咽喉處埋下兩支毒針,於己而言總是沒有壞處的。”


    “大人,此番事關重大,必須即刻將消息帶到天原城。”張進說,“如若不然,非但是隴右、劍南道勢必會生靈塗炭,甚至就連南華國都會因此而蒙受大難。”


    “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逃出去。盡管希望渺茫,但是總得一試。”馮伯夷說,“天狼王不是你我能夠抵抗的存在,取人性命於它而言易如反掌。然而,它卻沒有這麽做,你可知其用意何在?”


    “屬下不知。”


    “因為在它的眼裏,我們都是網裏的獵物。”馮伯夷說,“至於它真正想要看到的,不過是我們垂死前掙紮的模樣。


    “而我們恰恰能夠利用對方的輕敵之心,為自己贏得一線生機。”


    “待會兒聽我號令,你我分頭行動。隻要我你之間,有人能夠殺出重圍,我們的事跡便會為子孫所傳頌。”


    “大人……”張進踏鐙上馬後,忽而回望著馮伯夷,不舍地說道:“但願羽生大神保佑你大難不死。”


    “好了,你也見慣了大場麵的人,也是時候開始獨當一麵。”馮伯夷將空了的酒壺投在地上,而後揚起鞭子替他策馬,笑著對他道:“你還年輕得很,要替我好好看著塵世。趁現在,快逃!”


    由於這是首領的獵物,故而那些天狼並沒有對他多加阻攔,使得張進離去之時暢通無阻。


    而馮伯夷卻並沒有按照約定逃走,反倒提刀殺進狼群之中,並在交戰中變得傷痕累累。


    此刻,馮伯夷已然豁出性命做出了一場豪賭。


    因為他認定天狼王不會放任自己殺害它的族人,借此為張進贏得更多的逃跑時間。


    實際上,他也賭對了。


    隻不過馮伯夷並沒有料到,天狼王奪走他的生命,會像一呼一吸般自然而平靜。


    少頃,遠去的張進聽見了狼怒時喉嚨裏的咕嚕聲,使得他頓時感到劇烈的憂傷跟恐懼,脈搏跳動得越來越快。


    大人已經死了,自己會不會是跟他一樣的下場?


    他的右手緊握著劍柄,臉上忽然沁出汗珠來,對於即將到來的危機顯得惴惴不安。


    然而,當那道雪白的妖影從刺斜裏襲來之時,張進尚且來不及揮劍,便被對方齊腰咬斷。


    從馬背上落下的半截身子正在湧血,倒在地上不斷地抽搐起來。


    隻見那頭天狼左邊臉的皮毛上有道長疤,額前則刺有紅日圖騰。


    它不以為意地凝視著對方的屍體,眼神顯得陰沉而冷漠。


    這時,有位穿著粉雕玉琢的少女雙手抓緊著它那雪白的毛發,在妖怪的脊背上窺見瑰麗的人間在戰亂中毀滅。


    “爹爹,那剩下的人怎麽辦?”


    “都殺了罷。”天狼王烏帕奇下命道。


    它那綠瑩瑩的眼眸裏始終熠熠生輝,冰冷的聲音卻令人心中悚然。


    在那之後,平良城內尚未撤離的老人們慘遭屠戮。


    至於乘著馬車逃離出城的婦孺們,則在途中遭遇伏兵截殺,同樣沒能幸免於難。


    掉落在地的包裹沾染著血跡,隨即被奔馳著的天狼們踩得稀爛。


    眾妖在黎明前迎來嗜血的狂歡,落葉悄然掩埋著亡者的遺骸。


    漆黑的群鴉翔回於天際,大地上的血肉皆為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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