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還是道:“盡心便好,不必竭力。”


    其實上一次科舉過後,顧玨找這一屆新出爐的武狀元切磋了一下,不算輕易,但最後他也成功打敗了對方,之後他又去找其餘武將也切磋過,勝局要多過敗局少許,對於一個十七歲的青年人來說,這已經是一個格外不錯的成績了。


    畢竟那些武將從武多年,好些個武將在輸過看似清瘦的顧玨以後,都露出了自我懷疑的不自信表情——到底是他們太弱了還是現在的年輕人太強了?


    由此可以看出,顧玨的一身武藝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出彩的,所以他才能自信的接過先鋒小將這個職位。


    “等著吧皇叔公,看我替大衛打一個勝仗回來!”他道。


    皇上看著這眼裏寫滿了誌在必得的孩子,到底不忍心駁了他誌向,鼓勵道:“你定能的,皇叔公信你。”


    顧玨自信滿滿的離開後,皇後從門外進來,一言不發的兩指按上了皇上的兩側太陽穴。


    後者若有所感,沒有睜開眼,卻先歎了口氣:“孩子們都長大了啊。”


    “總是要長大的,隻要他們在咱們眼裏都還是孩子,也就是了。”皇後溫和的聲音在皇上頭頂響起。


    按了一會兒,皇上睜眼,按住自己太陽穴處活動的纖手,將人拉到身邊坐下,猶豫片刻,他問:“你覺得,朕同意將玨哥兒派去邊境,是正確的嗎?”


    “孩子自己想要去曆練,我們還能攔著不成。”皇後在軟榻另一側坐下,李公公便立即遞上一杯濃淡正好的溫茶,她點點頭,暫且沒去動,而是看向皇上,“這回不叫他去,下回還惦念著,總之有杜將軍照料著,我們還能安心些。”


    皇上點頭,麵上的表情稍稍放鬆:“麻煩他了。”


    遠在京城另一處城郊操練士兵的杜將軍哈湫一聲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站在另一側的副官剛想問候他,就見人“哈湫”“哈湫”“哈湫”又連著打了三個噴嚏。


    “娘的,”杜將軍小聲嘟囔,戰爭在即,“我別是傷寒了。”


    “將軍,要不叫下官去叫廚房給您煮一壺熱熱的薑湯?”副官提議。


    “叫那些仆役去就行了。”杜將軍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別以為本將軍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再過幾日就該出發了,你別想要偷懶。”


    “小的哪兒敢啊。”副官苦笑,雖然他之前的確偶爾想要偷懶不訓練,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現在他也緊張啊,就隻好靠著訓練轉移下注意力了。


    眼看杜將軍半信半疑又將要發作的模樣,副官連忙換了個話題:“將軍,這回榮威侯世子也要同我們一起出兵,皇上要您多照看照看他,您看,是個什麽照顧法?”


    “照顧?”杜將軍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能怎麽照顧,聽說那世子爺在京城中可是混的風生水起,想來戰場也奈何不得他如何,若真不行,那功勳也不是那麽好混到的。”


    副官就是怕他們將軍這個屁事不理的模樣,旁的不說,那可是榮威侯世子啊,要跟他們去個戰場就落了傷,榮威侯一家子不得找過來啊?更何況,這位爺可是皇上親口囑托要他們照顧的,將軍當麵應了個“嗯”,總不能轉身就不管了吧?


    這可不行,他們行軍的軍草費還得看皇上的呢,脖子上的腦袋也不能丟,副官張口,欲苦口婆心的同他們將軍好好說道說道。


    杜將軍也是同副官並肩經曆了好幾回戰場的,此刻哪裏看不出他那念經的毛病又要犯了,連忙卡著點伸出手掌叫“聽”,又道:“別的我管不了,不叫人死了就行。”


    這就是將軍願意妥協了,於是副官從善如流的閉上了嘴。


    杜將軍心想,不管是什麽世子王子,到時候該練還是得練不是,他們上戰場又不是過家家,隻有自身能力過硬才行,靠旁人保命終究是不靠譜的。


    哎,皇命難為啊,也不知皇上究竟給他們塞了一個什麽的祖宗進來,若是安分些隻是想蹭個功勳也就算了,要是個鬧騰的,杜將軍可不保證自己能控製住自己的脾氣。


    杜將軍覺得自己為難,卻不知副官更覺自己難為。


    將軍好歹是將軍,可他不過一個小小副官,平時任務就是在上戰場殺敵之時好好勸導將軍,為將軍分憂。


    他能看出將軍是看不上榮威侯世子的,可他也清楚,若是榮威侯世子真在戰場上出了什麽事,皇上第一個找的就是他。


    所以勸好了將軍,也就是保住了自己的命。


    副官再次在心裏默談一口氣,希望將軍謹遵皇命吧,也希望榮威侯世子能爭氣些,畢竟指望將軍是真的不靠譜……


    榮威侯世子本人看起來倒是並不怎麽為將要上戰場而擔心,離開了禦書房後,他走去了禦花園。


    慢慢悠悠的走到禦花園,又在禦花園裏頭慢慢悠悠的逛著,那速度,六七旬的老頭老太太拄著拐走路也不過如此,園裏灑掃的小太監小宮女看著都急,就這樣顧玨還從頭到尾晃完了一圈。


    晃完一圈,又是一圈。


    禦花園的小太監小宮女們都忍不住猜測,顧世子怕不是吃飽了撐的消食吧?可他是從皇上的禦書房裏出來的呀,皇上留他在禦書房用膳了?這日頭,不該呀?


    顧玨晃到第三圈的時候,終於在禦花園的入口處,一個穿著石榴裙的匆忙身影出現。


    餘光瞥過去,小姑娘神色慌張行色匆匆,眾人看著顧玨那慢悠悠的步子瞬間就變回了正常速度,且越來越快。


    眼見顧玨朝禦花園另一個方向走的飛快,衛瑜忙大叫一聲想要將人喊住了,可許是離得太遠了,那人不僅沒停下來,反而走的愈發快。


    眼看人就要拐進另一條小道,衛瑜急的跺腳,拎起裙角朝人追過去,發間環佩叮當一陣響動。


    “顧玨!”


    還未走多遠,手腕被一雙柔軟的小手抓住,顧玨腳步一頓,再扭頭時麵上帶著疑惑:“阿瑜,你怎麽在此處?”


    “我、我來找你。”衛瑜因為趕路而劇烈的喘著氣,一雙眼是汗蒸上來的水潤,叫人看得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稍稍緩了一會兒,質問道:“我聽說你就要離開京城去邊境了。上戰場?這是什麽時間定下的事,為何不告訴我?”


    顧玨一愣,隨後眼神躲閃:“誰人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衛瑜抓著他的力道更大了些,“重要的是,你要上戰場這事,人人都知道,可你單就是不告訴我。”


    她咬牙:“我們是什麽關係?”


    衛瑜原以為問完這話後,顧玨臉上會出現抱歉,心虛,可是通通沒有,他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弄得她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知所措。


    “關係?”


    “那我們現在又是什麽關係?”


    衛瑜愣住,抓在顧玨腕上的手也不自覺鬆開。


    他們現在是什麽關係?


    朋友?那朦朦朧朧的情意環繞在兩人之間,這麽說誰都不會信,即便是自己心裏也是。


    戀人?可他們又從未挑破彼此間那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相愛的兩人間,那所有的一切關係,終將落到那兩個字上——


    衛瑜將手放在心口,上前一步,一臉懇切道:“親人。我們是親人,所以有什麽事是你不能同我說的嗎?”


    沒有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顧玨怔住,麵上的冰雪消融,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心軟的好像一灘水。


    半晌,顧玨輕輕歎了一口氣,將看著他神情變換一臉無措的小姑娘摟進懷裏,什麽計劃,什麽心眼,此刻統統拋去,他將頭埋在對方的肩頸窩,聲音悶悶道:“你知道麽,原本我是打算以此事逼迫你同我在一起的……”


    懷裏小姑娘的身體一僵,顧玨的心也隨之一緊,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受到對方回抱住自己。


    “那便逼迫我吧。”她說。


    第96章


    顧玨收緊放在衛瑜背上的手:“那我, 逼迫成功了嗎?”


    “大概吧,”衛瑜的臉埋在他胸前,“你願意的話……”


    顧玨急切道:“我自然願意!”


    兩人維持著這個動作溫存了一會兒, 在周圍的視線即將膠著到一個地步前, 衛瑜先一步退後。


    她仰起頭,繼續質問道:“所以這事是什麽時候定下的?皇爺爺叫你去的?你自己要求的去哪裏?什麽時候去?去多久?什麽時候回來?”


    溫情粘稠的氣氛一下子被打破,顧玨被這些問題問的應接不暇,小姑娘怒氣衝衝的,他隻得老老實實的一個個回答:


    “是我聽聞了這事, 自己去求了皇爺爺要去曆練的……待到顧悅成婚以後就去, 約莫要去半年左右。”


    “皇爺爺竟就同意叫你去了?”衛瑜怒氣衝衝,“你從未上過戰場, 萬一、萬一出了什麽意外……”


    “總要有第一次的,我如今已經長大了,該去尋一些自己的機會了,總不能一直在我爹的羽翼下生長, ”顧玨一笑,“況且,這回的戰役並不算艱難,不過是邊境有小國來犯, 且看一個出征的皇子也沒有,隻派了杜將軍一個大將去就知道了, 不然皇叔公也不會這般容易就同意讓我去了。”


    衛瑜聽得半信半疑, 安下心後, 她聲音小了許多:“要去半年呀。”


    顧玨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鄭重道:“待我回來娶你。”


    衛瑜的臉一下子紅透,她諾諾的不知道說什麽話。


    顧玨的聲音卻又忽的低沉下來:“可惜怕是趕不上你的及笄禮了……”


    聞言衛瑜有些難受, 及笄不是小事,但出征也是大事,好像相較起來,她的及笄禮就沒那麽重要了。


    對方的聲音又在頭頂響起:“禮物我已經準備好了,到時候叫顧悅給你。”


    衛瑜眼底微微亮了一下,想看他,她一下子抬起頭,眉心卻被碰到一個溫軟的觸感。


    她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好半晌,眼前的陰影稍稍後退。


    “等我。”


    ******


    距離顧玨離開已經有兩個月,這還是衛瑜第一封收到的信,信封的表麵有些皺皺巴巴的,可以看出它跋涉的路途。


    信封裏就隻是一封信,衛瑜原本含著期待,心說顧玨有沒有可能給她帶些禮物什麽的,可惜沒有。


    不過轉念一想,這封信被送出來約莫是軍隊剛到地方安定下來的時候,邊境那荒蕪一片,哪裏有什麽東西可以給她的。


    分別兩個月,衛瑜當真十分想念顧玨了,她叫山竹給送信的小侍衛打賞後,立即回屋子拆開了這封信。


    [阿瑜


    見字如麵


    分別已過一個多月,不知你可有想我?]


    衛瑜心想,還好她隻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拆來了這封信,顧玨可真是一點兒也不含蓄,開頭就來這麽一句。


    嘶,聽說軍中往外送信都要經過檢查,那不知這封信……


    衛瑜的臉微紅,她安慰自己也許想多了,然後接著看下去。


    [我已經到邊境了,這裏的確如同皇叔公他們說的一般廣闊無垠,荒蕪而黃沙漫天,但也有幾戶人家住在這裏,第一天到這裏時,他們好心的給了我一些熱水擦洗。


    說到這裏我就不得不提起來時的路途,不同於我們先前一同出遊,軍隊日出趕路,日落休息,白日時一日統共也就休息兩回。


    趕路實在是累,吃的多是幹糧,在馬車與帳篷裏睡的也不好,不過想到到了邊境就能上場殺敵,便也不那麽累了。


    安營紮寨後,杜將軍說先是要讓士兵們養精蓄銳幾日,然後才是真正要上戰場。]


    接下來一段說的是顧玨在邊境幾日的生活,衛瑜看下來,與在野林中露營也不過如此了,不由得有些心疼,他從小到大哪裏有吃過這種苦呢。


    好在為了保證將士們的士氣,軍中的夥食還算不錯,日日都有大塊的葷腥,就是不知顧玨能否吃得慣與其他士兵一起的大鍋飯。


    信中還說這些日他們仍舊要日日早起操練,顧玨雖然有些累,但感覺自己越來越精神了,他在信的最後寫道:


    [明日,明日就該真正的上戰場了,原先我很是期待那一天,現在倒是真的有些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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