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玨將另一杯子裏的茶水也喝了幹淨。


    冰涼的茶水下肚,他適才還略有些昏沉的腦袋徹底清楚了,他當然知道以這個小丫頭的腦子肯定沒有想什麽別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可眼下的場景就已經夠奇怪的了,伸出手指隔空在她眼前點了兩點:“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衛瑜繼續委委屈屈:“氈包好大呀……黑咕隆咚的,又不透光……幾乎什麽也看不見,好大,感覺走個路都有回音……我睡不著……”


    顧玨看了她半晌,然後長歎一口氣:“早知道應該叫皇叔公讓六王妃與六王爺也來的,亦或者讓二姐姐來也好。”


    這次送嫁,皇上隻派了太子與二王爺兩個來,一個是靠譜的皇子,一個是靠譜的皇子且是衛瓊的親爹,兩個皇子都被囑咐了做事要端正,活動要順利的囑托,這兩個皇子,也是如今幾個年長皇子裏最有才幹的了。


    “可她們沒有來呀。”這麽一說,衛瑜也覺得孤單了,路上有衛瓊還沒覺得,現下到了疆郡,她總不可能跟著睡到衛瓊的婚床上吧,是以如今從衛國來的姑娘,就隻餘下衛瑜一個孤孤單單了。


    “那,”她期期艾艾的揪著衣擺,“你可以跟我一起睡嗎?”


    顧玨隻是將扶額的一隻手換到了另一隻,又問:“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那,”她眨了眨眼,“那我跟你一起睡?”


    顧玨再歎,開口時帶了些哄孩子的意味:“都是大孩子了,還不能一個人睡麽?”


    “你能,我不能。”衛瑜趴在床沿看他。


    “我是大人了。”顧玨笑。


    “你才不是大人,大姐姐那樣的才叫大人。”衛瑜反駁,“你是大孩子,我是小孩子,所以你能自己一個人睡,我不能。”


    “你能的,你試試。”顧玨哄她。


    對方立即回道:“試過了,不能。”


    顧玨瞪她,衛瑜無辜的看回來,兩人大眼瞪大眼,空氣中安靜了片刻。


    “那我們也不好睡在一起。”片刻後,顧玨打破了寧靜。


    “為什麽,”衛瑜的小臉鼓起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大人之間,要講男女授受不親。”他試圖解釋。


    “你是大孩子,我是小孩子,不是大人,大姐姐那樣的才是大人。”衛瑜再次糾正他,又嘟囔道,“就好像我們沒有在一張床上滾過似的。”


    要不是口中未含著水,顧玨肯定又要給她表演一次噴茶。


    他首先想到了兩人的孩提時代,那時候衛瑜話都講不清楚,兩個孩子玩累了,直接被丟到一張榻上呼呼睡過去也是有的。


    再大些,指衛瑜說話利索以後,外間那個小榻就成了他們聊天玩遊戲的場所,兩人同樣在那小榻上躺過。


    可顧玨自覺還算矜持(在乎形象),卻又在什麽時候在床上滾過了呢?


    雖然預感得到的結果不太會合人心意,但顧玨還是按捺不住疑惑問道:“那是何時的事?”


    “哎,你記性真不好。”衛瑜學著她的樣子歎了口氣,然後道,“你忘啦?三年前——”


    三年前?三年前發生了什麽事?顧玨回憶,那會兒他十歲,衛瑜七歲出頭,他記得那年有一回這小丫頭可威風了,上門去別人家裏要債……哪兒來著,喔,對,康王妃的娘家,後來康王大婚——


    啊,想起來了。


    顧玨捂臉,他就不該問的。


    那段好不容易從記憶中消逝的黑曆史啊。


    “那我跟你講,三年前——”衛瑜一張嘴就被捂住了嘴,“唔唔?”


    顧玨:“你別說下去,我就鬆開手。”


    衛瑜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被鬆開嘴兒後,她探過腦袋,再次試探性的問道:“那我……”


    顧玨已經數不清今天自己是第幾回歎氣了:“睡睡睡,睡完第二天立馬走人。”


    目的得逞了,衛瑜抱著枕頭,嘿嘿的笑著爬上了床榻,顧玨從床裏側掏出床多餘的被子蓋在她頭上,黑燈瞎火的,後者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將自己從被子中解救出來。


    這會兒就看不出剛才爭辯時的利嘴模樣了,乖乖巧巧的將自己在薄被中團了一個團兒,顧玨叫她閉眼,她就順從的閉眼。


    “睡到我的床上,就不可胡亂鬧了哦。”顧玨警醒然後看著小姑娘那唯一露在被子外的腦袋點了點,不禁無奈的勾了勾嘴角,而後自己也躺了下去。


    身邊有了人,衛瑜的心平靜下來,很快陷入了夢鄉,平緩的呼吸聲從身側傳來,偶爾帶著絲細小的可愛鼾聲,顧玨卻不再睡得下了。


    無聲的歎了口氣,顧玨翻身側臥,對麵就是睡著了的衛瑜。


    她真的睡得好香呀,胸前的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額角的發絲柔順的垂下,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還有,從前竟從未發現,她的睫毛好長呀,又彎又翹。


    顧玨知道自己的睫毛也很長,阿娘和姐姐都說過,但他的睫毛不彎,沒衛瑜這樣好看,不過轉念一想,這樣就好,要是他真生了與衛瑜一樣的睫毛,那不是和小姑娘一樣了麽。


    他是個男子漢,可……不是什麽……小姑娘……


    顧玨也睡著了。


    一時室內的呼吸聲起此彼伏,又好似交纏在一起,這寧靜的夜晚,還真是引的人犯困呢。


    雖然昨夜顧玨被莫名其妙叫起,又莫名其妙床上多了一個人,然後過了許久才再次睡下,不過好在顧玨有早醒的習慣,不論睡多晚,至晚在早間辰時都會醒來,即便是賴床,也都是醒來片刻又睡去。


    現下正好是辰時,顧玨逐漸轉醒。


    草原上晝夜溫差極大,即便是春夏天,夜晚也是絲絲涼意,而待太陽冒頭後,溫度又逐漸轉熱,叫人恨不得幹脆穿個單衣就出去好了。


    睡夢裏的人也有這個困擾,顧玨徹底醒來的時候,發現昨夜蓋的好好的被子已有大半不在身上,再看看身邊的衛瑜,好家夥,好家夥好家夥好家夥——


    蹬被子他都能理解,可他不明白,為什麽人體和被子,可以睡出一個麻花的形狀。


    看著衛瑜殷紅的小嘴兒微張,那一抹晶瑩是水漬就要落下,顧玨大驚,也顧不得欣賞她的睡姿了,要是那口水滴下來他今晚也別睡了。


    連忙掐著她的臉頰將那顆腦袋擺正,口水在她嘴邊晃蕩了一圈又縮了回去,而後伸出另外一隻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醒醒,團子,早上了……你團成這樣,不熱麽?”


    衛瑜沒有反正,顧玨歎昨天沒歎完的氣,當真是睡的跟小豬一樣,遂掐著她的下巴搖晃,喊人的聲音大了些:“團小豬,起床了——”


    團小豬沒有起來的意思,甚至皺著眉抬起手,想要將這個擾人的聲音揮開。


    顧玨深吸一口氣,沒有辦法隻能放大招了,他眼神看向衛瑜小巧的鼻子,毫不留情的捏住了。


    團小豬對於睡覺這件事上大約是有很高的造詣的,她忽然覺察不能呼吸,眉頭更加緊皺,臉漲的更紅了,然後——隻見她那本就微張的嘴長的更大,竟是直接改用嘴呼吸了。


    口水也流的更歡了!


    顧玨簡直要瘋,他昨晚到底是造了什麽孽,神誌不清就將這樣一個……一個……放上他的床榻,現下是他心軟的報應嗎?


    顧玨完全忘了,他昨晚放人上床可不是因為什麽心軟,黑曆史被爆才是真正的原因,而衛瑜身下這床榻,就是她的封口費。


    最後衛瑜是怎麽醒呢?


    沒有溫情勸哄,沒有溫柔喚醒,顧玨直接將人從床上拖了起來。


    是真的拖,直接將一條人拖起來的那種。


    然後衛瑜終於醒了,迷迷糊糊的睜眼,卻發現自己已經坐起來了,甚至快站起來了。


    她瞳孔地震了。


    啥情況,咋回四兒,衛瑜沒來得及問出口呢,門外知畫的聲音響起:“打擾顧世子了,可否請問下我們小郡主在您這兒嗎?”


    這不是才提到衛瑜才剛醒麽,此時就是一個腦抽,揚著軟綿綿的聲音回道:“她不在——”


    即便看不到簾子外的人,顧玨也感受到了對方長久的沉默及無語,無它,因為他也是。


    因為這空氣中許久的沉默,衛瑜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麽蠢事,她驚恐的瞪大雙眼,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


    第61章


    此時再躲是來不及了, 衛瑜一臉生無可戀的卷起被子將自己團吧團吧裹成一個球,顧玨到屏風後頭穿衣服,同時抓起一個香包將氈包另一邊半夢半醒的長庚砸起來。


    長庚砸了咂嘴, 迷茫的坐起身來。嗯?怎麽了?


    然後就聽到啪啪的敲門, 一看香包砸來的方向,嗯,主子正忙著,於是他喊了一聲,就去門口將簾子撩開, 氈包裏一下子亮堂了許多。


    “知畫姑姑, 你怎麽來了?”長庚驚訝道,這大早上的, 來找他們世子是有什麽事呢。


    知畫一看他臉頰邊的紅痕就知道他才剛醒,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雖然昨日路途奔波勞累,但是我們伺候主子的,還是控製著些好。”


    哎呀, 哪裏有隨從睡到大太陽都升起來了還不起來的,喔,對了,知畫忽然想起來他們氈包裏也還有個, 眉心不由得輕蹙,哎, 如今這批新長起的小丫鬟和小廝真是, 嘖, 糟心。


    他們也就是仗著這兩位主子寬容又不管事, 但凡換上個厲害些的主子,這兩個都得吃掛落, 不過長庚是別人家的奴才,知畫也不好多說些什麽,隻提醒了一句,換言便說起了正事:“我是來找我們家小郡主的。”


    長庚剛才還在陪笑呢,此時卻有些迷糊了,他疑惑的頭都歪了起來:“長樂郡主?大早上的,長樂郡主如何會在我們世子這處呢?”


    得,這小廝怕不是剛醒,而是拉開簾子前一息才醒的,什麽話都錯過了,知畫看著頭疼,就見顧玨迎了出來。


    “知畫姑姑。”夏日的衣服薄,他很快穿戴整齊了出來,“團子在裏頭呢,她沒帶衣裳,不若你帶些衣裳過來讓她換上?”


    果真,竟是穿著寢衣就跑出來了麽,知畫心裏想著一會兒定要好好說說小郡主,都快是大姑娘了,怎能如此不講究,一邊朝顧玨賠著笑臉:“世子說的是。主子著實鬧騰了一些,大早上就來叨擾世子,還請世子見諒。”


    咦?顧玨微微一愣,隨後立即接話道:“無甚大事,團子與我是從小玩到大的關係,知畫姑姑也是看著我長大的,何至於如此客氣,不過尋常串個門罷了。”


    聞言知畫麵上的笑容真誠了些,她略一福身:“那奴婢就先去替主子拿衣服了。”


    掛著笑容望著知畫沒入隔壁氈包的身影,顧玨在下一息即刻轉身往自己的氈包內走去。


    真團子衛瑜約莫是被被子捂著熱了,此刻那一大坨被子被扔在床的一角,小姑娘穿著潔白的裏衣盤腿坐在床上,仰著紅撲撲的一張小臉看他。


    “知畫回去給你拿衣裳了,”顧玨將剛才情急之下被踹開的衛瑜的鞋拿回來,又將人拉起來,叮囑她道,“她以為你是早上才來我這兒的,你一會兒別說漏了嘴。”


    聽到這話衛瑜如釋重負的拍了拍胸口,她長舒一口氣道:“還好還好,還好知畫沒有發現,要是她知道我是大晚上過來的,一定要說我了。”


    顧玨心想她現在也肯定要說你,嘴上卻笑道:“你如今倒是知羞了,昨兒夜裏怎麽沒想到呢?”


    “想到的呀,但這有什麽辦法。”衛瑜小聲反駁,“娘親不在,山竹又睡得死,我隻能想到你了。”


    這倒是讓顧玨猝不及防感受了一把被全心依靠的感覺,他握拳掩唇輕咳了一聲,麵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算你沒信錯人。”


    衛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後知畫抱著一團衣服帶著山竹來了,顧玨輕輕推了她一把:“快去,昨晚入睡前不是還說今日要去找大姐姐講話嗎?”


    咦,有嗎,她什麽時候……衛瑜毫無反抗之力的被知畫拉進了屏風後頭,腦子裏還努力回憶著昨晚的事,真的,她真的有說嗎?


    被換完了衣服出來衛瑜就不糾結這事了,無論她說沒說,這話提醒她了,她的確是要去找大姐姐說話的,明日就是成婚大典了,在不同大姐姐多說些話,就找不到時機了。


    衛瑜換完衣服出來時顧玨正喝著茶水,許是看這茶水想起了些什麽,顧玨蹙了蹙眉,放下了手中的茶水,又將它推的遠了些。


    “你看!”衛瑜神氣凜凜的張開胳膊,原地轉了一圈朝他展示身上的新衣裳。


    這是一身紅棕色的裝束,不像大衛的衣裳,有些像疆郡的衣裳,但也不太一樣,上身是紅色的對襟短衫,長度及膝,下身是棕色的褲子,那袖子竟是半袖,長至小臂中央,露出下麵一小段潔白的小臂。


    這一身顯得幹淨利落,那頭上也隻簡單的束了一個發,有點像一個假小子,卻漂亮靈氣的過分。


    “是不是很好看啊~”衛瑜得意洋洋。


    顧玨的眼神在她的小臂上停頓了片刻,又瞥向知畫,果然見她麵上帶著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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