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櫃點了點頭,他一般都在熟人那裏要貨,看來下船後二人就要分開行動了。


    船一路飄在江麵上,桃花江匯入了桑水河,河麵一下寬闊了不少,波濤洶湧加上大雨搗亂,船行駛的極其顛簸,但是一路很順利,三日後平安的靠了岸。


    岸邊和船之間有一段十多丈長的木橋,下船的人排著隊慢慢的下去。


    此刻是半下午,雲港離青州城還有兩個時辰的車程,要是稍微耽擱,誤了進城的時辰,就要在城外過夜了,大家都很急,木橋又軟,沈澤秋抓著欄杆隨著人流往前挪。


    突然啪嗒一聲脆響,有截護欄被擠破了。


    胡掌櫃一個倒栽,撲通一聲掉到了水裏,他嗆了好幾口水,被嗆得頭暈眼花,撲騰了幾下,在水裏頭一沉一浮,越是撲騰越是往下沉。


    後麵的人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麽,還一個勁兒的往前擠。


    “別擠了!有人落水了!”


    “急啥啊?趕著去投胎嗎?”


    沒有人敢往下跳,二月裏江水刺骨,胡掌櫃又是個撲騰急了的成年人,說不定反而被他拽著一塊兒沉底。


    沈澤秋把包袱一甩,脫了帽子和最外麵的棉袍,靴子拽了兩下沒拽掉,也顧不得那麽多了,跳到水中朝胡掌櫃遊去。


    胡掌櫃一直在嗆水,想喊救命都喊不出來,一個勁兒的掙紮。


    “哎呀,小心呐。”一個老者找到了一根竹竿。


    沈澤秋不敢正麵去救胡掌櫃,怕他出於求生會摟住自己的脖子,而是繞到胡掌櫃背後,一隻手從胡掌櫃的腋下穿過抱住他,另外一隻手側劃往岸上遊。


    棉袍吃了水,非常沉,沈澤秋有些吃力了,好在扯住竹竿借了點力,安全的上了岸。


    兩個人仰麵躺在岸邊,一塊喘著粗氣。


    胡掌櫃會水,可剛才那一下栽倒的太突然,人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越撲騰反而陷得越深。


    “沈掌櫃,今日多虧了有你啊。”胡掌櫃心有餘悸。


    沈澤秋喘息幾口,等氣勻了爬起來接過自己的包袱和外袍,“全身都濕透了,風一吹要生病呢,胡掌櫃我們快找家客棧趕緊洗個熱水澡吧。”


    “好,走吧,我知道旁邊就有一家。”胡掌櫃擰了幾把水,和沈澤秋一塊兒找客棧去了。


    洗了澡以後還叫店家熬了濃濃的薑湯過來,衣裳脫了叫店夥計拿出去烤了,二人披著被子把熱滾滾的薑湯喝了下去。


    “沈掌櫃,明天隨我一起進城吧,今晚上咱們好好歇一歇。”


    眼看天已經黑了,無論如何今日也進不了青州城,沈澤秋喝著薑湯點點頭。


    ……


    日子一天天過得飛快,到二月八日,沈澤秋已經去了十日。


    何慧芳經常站在門口張望,買菜的時候還會去清水港走一圈,問那些船家和船客,打聽沈澤秋的消息,但啥都沒打聽著。


    安寧也和鋪子中的客人,還托慶嫂他們幫忙問,要是過兩日還沒見人回來,都準備雇個人去濱沅鎮打聽打聽了。


    到了中午,安寧和何慧芳坐在院子裏吃飯,她現在又喜歡上了吃有油水的,何慧芳用醬油和豬油給她拌了碗豬油拌飯,還做了豬肉丸子,安寧用勺子一口一口吃著。


    吃了大半碗,何慧芳一心惦記著沈澤秋怎麽還沒回來,神情有些懨懨的,強打起精神對安寧說,“吃完了鍋裏還有。”


    “嗯。”安寧點了點頭,放下勺子喝了口清茶,突然說道,“我覺得澤秋哥回來了。”


    說完放下杯子,提著裙擺小跑著出去了。


    “安寧,你慢著點兒。”何慧芳也放下碗筷,一邊喊邊跟了出去。


    飯點時街麵上沒有什麽人,空空蕩蕩的,可也沒有沈澤秋的身影。


    安寧蹙著眉往前看,不應該呀,這時候一輛馬車咕嚕咕嚕的駛過來,趕車的夥計他們認得,是街口胡氏布坊的。可令人沒想到的是,馬車停在他們鋪子門口,車簾一掀開,沈澤秋從上麵跳了下來。


    “娘,安寧,我回來了。”他喜滋滋的,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的,安寧覺得他黑了幾分,似乎也瘦了。


    “回來就好。”何慧芳懸了多日的心終於徹底放下。


    沈澤秋和胡氏布坊的人一塊兒把車裏的貨卸下來,堆到了鋪子裏,對夥計拱了拱手,“代為謝謝你們家掌櫃的了。”


    “欸,沈掌櫃,我回去了。”胡家的夥計一甩鞭子,駕駛著馬車走了。


    因為春秀的事情,何慧芳對胡家的印象不好,覺得多半是胡家指使的春秀,一見沈澤秋坐著胡家的馬車回來,著實驚訝不小。


    “澤秋啊,你咋和他們搭上茬的?”


    沈澤秋活動著筋骨,回程又在狹窄的船上窩了三日,肩膀脊背有些酸脹,邊往裏麵走邊道,“這個說來話長。”


    安寧揉著他的肩膀,溫聲說,“累了吧,我給你捏一捏。”


    “我好幾日沒洗澡了嗎,身上臭烘烘的。”沈澤秋笑著說。


    安寧繼續捏著他的肩膀,一塊兒入了內院,“能有多臭,和臭鱖魚臭豆腐比,你們仨咋排名?”


    “哈哈,你咋淨想著吃嘞。”沈澤秋有些忍俊不禁。


    “澤秋,你坐著歇會兒,娘去燒熱水。”何慧芳看著小別重逢的小兩口,心裏頭熱呼呼的,算了算了,不打擾兩人說話哩。


    ……


    晚上何慧芳備了一桌好菜,有肉有魚,還拿了酒出來。


    沈澤秋笑著說,“咱們一家碰個杯吧。”


    孕婦不能飲酒,安寧杯子裏的是糖衝的米湯,她舉起杯子道,“澤秋哥說的沒錯,咱們一塊兒喝一杯,為澤秋哥接風了。”


    何慧芳這心裏也踏實了,舉起杯子來大家碰了碰,“願咱家一直和和美美,日子越過越紅火。”


    晚上睡覺的時候安寧縮在沈澤秋身邊,仰著臉眨著水汪汪的眼睛,“終於不是我一個人睡覺了,你剛走那兩日,我一點都不習慣旁邊沒有人。”


    沈澤秋摟著她的肩膀,輕輕摸著她披散在腰後的發。


    “我也不習慣,這些日子天天都想你。”


    安寧歪頭打量他,摸了摸他的臉頰,還有下巴上硌手的胡茬,放軟了聲音,“那你咋這麽多日才回來?”


    沈澤秋看不了安寧這幅小撒嬌的模樣,捧著她的臉親了親,然後摟著她把這十日的經曆仔細的說了。


    聽到他在雲港下水救胡掌櫃那裏,安寧緊張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想想就後怕,水火最是無情。


    沈澤秋事後想想也覺得心驚,握著安寧的手說,“你可別把這事兒告訴娘。”


    何慧芳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把他罵上一頓。


    “好,我不說。”安寧刮了刮沈澤秋的鼻子。


    不過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沈澤秋有心瞞著何慧芳他下水救人,但是第二日清早,胡家人竟然浩浩蕩蕩的,敲鑼打鼓的捧著麵錦旗,說要來謝謝救命恩人。


    何慧芳正捧著竹掃把在大門口掃地,被後頭的動靜驚了,握著竹掃把莫名其妙的往後看,嘀咕了一嘴,“這是幹啥哩。”


    話音才落,人就在她麵前停下了,胡娘子和胡雪琴站在她麵前。


    “您就是沈老太太吧?”


    何慧芳覺得她倆有些麵熟,“是啊。”


    這時候聽見動靜的沈澤秋和安寧也走了出來,一臉的莫名其妙。


    “哎呀,恩公請受我們一拜。”


    看見沈澤秋出來,胡雪琴提起裙擺,和她嫂子跪下就要磕頭。


    “我的娘喲。”何慧芳驚得直跳腳。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最後一更呐 晚安


    第73章


    沈澤秋和安寧也是一愣, 回過神來後急忙要把胡娘子和胡雪琴攙扶起來。


    “這麵錦旗是我與嫂子連夜做的,請恩公收下。”胡雪琴起身後,把手中的錦旗塞到沈澤秋手中。


    胡家夥計們趕緊又點了幾掛炮仗, 劈裏啪啦好一陣熱鬧,想不引起行人圍觀都難, 街坊客人們紛紛駐足, 好奇的往這邊探量, 有人眼尖,看清楚了錦旗上的字。


    “救人一命,恩重如山。”


    胡家的夥計們也七嘴八舌的和圍觀的人說起那日沈澤秋救人的情景, 重點強調了那日天有多寒, 風有多大, 浪又如何的急,沈掌櫃英勇下水救了他們掌櫃的, 那可是冒著生命危險。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連連驚呼。


    “沈掌櫃竟然如此深明大義,是真漢子啊。”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旁人越說越有勁兒, 何慧芳是聽得臉都白了, 手腳冰涼, 心中後怕不已, 她摁著竹掃把, 重重的看了沈澤秋一眼。


    “請進去喝杯茶吧。”


    麵對這麽多的人, 安寧也是沒有想到的,把人攙扶起來後, 溫聲說道。


    “好,多謝了。”胡娘子笑意盈盈。


    進鋪子剛落座,胡雪琴便說道,“我們已經在鳳仙樓訂了酒菜, 請沈掌櫃,沈娘子還有沈老太太務必賞光。”


    沈澤秋拱了供手,“客氣了。”


    胡雪琴搖了搖頭,懇切的說,”這是應當應分的。“


    “恭敬不如從命,我們一定去。”沈澤秋推辭不過,隻好應下。


    胡家人這般講究禮數,實在是他說沒想到的。那日在客棧歇息一晚後,胡掌櫃包了輛車和沈澤秋一塊進的青州城,他在熟人那裏訂了貨,本可以早早回來,卻執意陪沈澤秋幾日,一起跑遍了青州的各大布行,已經十分的用心。


    在送走胡家人之後,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去。


    “沈澤秋!”何慧芳瞪著他,恨不得用手裏的竹掃把抽他一頓好的。


    “你怎麽敢跳!”沈澤秋都是成家的人了,何慧芳當然不能打他,怒氣衝衝的嗬斥一聲後,把掃把一甩,捂著頭癱坐在椅子上,連連歎氣。


    安寧急忙上前給何慧芳揉心口,等她麵色稍微好些後,急忙把人給攙回內院,解開外衣後躺到床上休憩。


    “娘,你忘了,我水性很好。”沈澤秋端著一杯加了白糖的溫水進來,一邊遞給何慧芳一邊說,“我心裏有數的,時刻都把你和安寧放在心上,你放心吧。”


    何慧芳腰後墊著枕頭,閉著眼睛,呼吸聲很重,安寧把糖水遞給她,她也不想喝。


    雖說那樣想不地道,可她心中是一萬個不願意,叫沈澤秋拿命去救人,她舍不得,會水又怎麽樣,淹死的不都是會水的?


    但這些話上不了台麵,她隻能自己在心裏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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