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狹窄小巷,踩過崎嶇台階。


    遠遠望去,煙火氣與市井相融,映入眼簾的就是烏城老街。


    焦土褐瓦,風塵漫天揚,這就是小縣城應有的底色。


    揣著某個不清楚的心思,陸遲臨時改了主意。


    他決定先不去找陸冬楠,拉著餘甘來到了烏城老城區。


    老城整體不修邊幅,獨特的地貌環境,眾多小道殊形詭狀,地勢高低起伏,坐落著充滿年代感的簡陋自建房。


    不僅有喧鬧的菜市場,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叫賣攤位,往來人們衣著質樸,街坊鄰居寒暄閑聊,熱鬧非凡,很接地氣。


    “父親,您怎麽了?”


    短暫的出神,那道修長身影就已隱於人群,眨眼不見蹤影。


    陸遲有些失望的歎口氣,這次跟蹤已經相當謹慎,可帥阿姨實在靈性,出於職業上的本能。


    才剛靠近哄鬧的菜市場,一個不留神,人就沒了。


    就算與那磁帶無關,也想跟帥娜套點近乎,最好能得到仿真臉皮的製作技藝。


    “罷了。”


    正準備離去,不經意餘光一瞥,愣住了。


    不遠處街頭,年輕男子正彎腰埋頭,給一位成熟男士擦皮鞋。


    那卑躬屈膝模樣,像極了白日做夢,荒誕又真切。


    身體仿佛不受控製,陸遲情不自禁靠近,最後停在幾步外默默觀望。


    第一反應是可惜沒有攝像機,眼前這一幕可謂彌足珍貴,值得當作傳家寶宣揚紀念。


    回想起中午那場婚宴,最後鬧得不歡而散,但沒想到張台南轉頭就跑回老城幹活。


    當時氣氛鬧得挺僵,來自女方那邊的謾罵,從頭到尾的蔑視態度,被那導火索徹底點爆。


    會拒絕黃元照的索吻,拋開不碰朋友妻的原則,大概早就憋了一肚子氣。


    正思索之際,就見那位客人隨意丟下一塊錢,踩著鋥亮的皮鞋滿意離去。


    眼看張台南繼續扯開嗓子吆喝,陸遲走上前,坐上板凳,抬腳放在腳踏上。


    “你好,不是皮鞋能擦不?”


    被這舉手投足的風度震驚了瞬,張台南抬眼,又有短暫的愣神。


    就不談素質,還是第一次見這麽有禮貌的人,對一個不起眼鞋匠。


    他低頭打量起陸遲的帆布鞋,隨即抬眸笑,“可以的,您坐。”


    先從旁邊的工具箱翻出另一種鞋油,拿著刷子毛巾,很嫻熟的操作起來。


    路上人來人往,伴隨長久的沉默。


    饒是陸遲能言善辯,也不知此時該選什麽話題。


    “你......”


    “您......”


    某個瞬間,很同步的開口。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笑了笑。


    看陸遲靜待詢問,張台南也不矯情,望向麵容清秀的小男孩。


    “這位是您的......”


    “嗯,這是我義子,小餘兒,快叫叔叔。”


    餘甘軟軟的喊了聲叔叔,就很懂事的立在一旁等待。


    張台南本想摸摸頭,礙於手上髒就收回,朝陸遲點頭,“嗯,您也不像結了婚的人。”


    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而且,您一看就是幹大事的人。”


    似看出表情猶疑,張台南一邊擦鞋,一邊解釋起來。


    “我給很多人擦過鞋,包括做生意的老板,但我能看得出來,您跟那些人不一樣。”


    “......哦?怎麽個不一樣?”


    “我幹這行也有段時間了,您還是第一個對我說‘你好’的人。”


    難免為眼中的赤誠動容了瞬,耳旁又傳來點點笑意。


    “還有,坦誠......敢承認就是來蹭飯的。”


    不過才隔了一兩個小時,認出來不難,陸遲霎時老臉一紅。


    當下年代不像後來,小縣城大辦酒席,低調點變通點,很容易就混進去蹭吃蹭喝。


    現在宴席普遍規模小,到場皆是親戚熟人,一眼就能揪出來陌生麵孔。


    思緒被腳上動靜拉回,陸遲垂眸望去,以微微俯視的角度打量起張台南。


    這麽近的距離觀察臉頰,還是第一次,以往礙於壓力也不敢一直盯著看。


    五官立體,棱角分明,白白淨淨的,還帶著股年輕人的朝氣。


    男人很少擁有丹鳳眼,眼尾細長,上挑的弧度卻不多,給人的感覺並不陰柔,笑起來痞帥痞帥的,魅力渾然天成。


    不過,總算是明白黃元照會選擇張台南的最大原因。


    沒辦法,確實養眼,不是膚淺而是實在。


    陸遲莫名感慨萬千,又回想起那場婚禮的諸多細節。


    當聽到女方親戚們的嚼舌根,卻從未表現出任何不適,至少從表麵上看。


    堪堪二十出頭,就已具備不錯的心理素質。


    要放十幾年後,誰敢這麽對待遠方集團掌舵人,恐怕連墳頭草都不配擁有。


    但本就沒感情基礎,麵對那些刁難輕視,想必心裏還是很不好受。


    終歸還很年輕,閱曆尚淺,無法將情緒做到收放自如。


    似乎察覺到異樣打量,張台南朝陸遲點頭哈腰,很熟練的露出討好笑容。


    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個小動作,都卑微到了骨子裏。


    那是隻有在曆經無數類似場景,下意識展露出的,最真實的模樣。


    “你......”


    陸遲啞然,胸口起伏不定,莫名心情複雜,那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滋味。


    眼前人......當真會是張台南?


    那個言行舉止誓要掌控一切,淩駕人性宣揚神性,每次會麵都讓他謹小慎微,曾讓他如履薄冰忌憚非常的男人?!


    陸遲實在無法接受,哪怕身臨其境的現實。


    “您怎麽了?是不是我哪裏做的不好?”


    聽出語氣裏的畏畏縮縮,霎時耐心盡失。


    鞋子也擦的差不多,陸遲丟下兩張五角,起身揚長而去。


    “張鞋匠,現在的你......讓我感到惡心!”


    後知後覺意識到情緒失控,又補上一句祝福。


    “祝你早日離婚,回歸自由。”


    反應過來後人已走遠,張台南訝異了瞬,眉頭皺起,不由麵露疑惑。


    認識自己?還莫名其妙生氣。


    不過,這人挺有意思......誤打誤撞說到了心坎上。


    自前兩年孩子生下來後,他就有離婚的想法,後來考慮到種種才不了了之。


    多了這層明麵上的婚姻關係,或許能為那兩人更好的打掩護。


    張台南的觀念簡單,既然喜歡,就為之去奮鬥,最後能不能再續前緣不重要,至少努力過。


    中午平暉的表現盡收眼底,但他看的真切,舊情仍在,決定找個時間先探探口風。


    還來不及多想,遠遠就傳來輕浮的招呼聲。


    “嘿小鞋匠,最近生意怎麽樣呀?”


    聞聲望去,原來是張武張文兩兄弟。


    細論本家關係,兩人與他還是遠房親戚,雖隔了很遠。


    這兩人從小就沒念過書,不學無術,後來老爹走了就幹些雞鳴狗盜的活。


    近年貌似攀上了烏城的地頭蛇王從虎,道上稱王老虎,一時春風得意。


    但那王從虎稱不上什麽厲害人物,有點小錢,手底下幾十號兄弟,與老城派出所所長稱兄道弟,僅此而已。


    可說到底,不是好惹的主,更不是小老百姓能抗衡的存在。


    “最近來擦鞋的人不少,文哥武哥先坐。”


    由於隻有兩個板凳,張台南連忙自覺起身,熱情又膽怯。


    張武性子沉穩沒開腔,張文陰柔笑笑,直接表明了來意。


    “小鞋匠恭喜恭喜,你家馬上就要發達啦!”


    “啊?文哥我沒怎麽聽明白,麻煩您說具體點。”


    論年齡輩分自然是張台南大,但哥這個詞的含義廣泛,適用於很多場合。


    張文一臉愜意的坐板凳上,翹起二郎腿,很滿意這懂事態度。


    “這不,虎哥最近新開了家火鍋店,要招服務員,我立馬就給你謀出路來了。”


    張台南聞言大喜,神情激動起來,“好好,謝謝文哥,武哥,對還有虎哥。”


    “小鞋匠太見外了,好歹咱也有點親戚關係,肯定得幫忙不是?”


    “文哥感謝感謝,那文哥,我什麽時候去上崗,還有薪資是......”


    出乎意料的,張文忽然冷哼一聲,表情滿是蔑視。


    “我什麽時候,說是你了?”


    “那,那是誰?”


    “你一個大男人做什麽服務員,說的是你家那兩個妹妹!”


    張台南突然摸不著頭腦,語氣格外謹慎。


    “文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阿汐跟桃妹,她倆還在學校念書,沒時間上班。”


    “念書有個屁用啊?你看我,小學都沒畢業,現在還不是混的風生水起!”


    這不好擅自評價,隻能不停賠笑。


    張文沒讀過幾天書,但從小腦子就靈光,懂得先禮後兵,卻也從未將一個底層鞋匠看在眼裏。


    他突然麵露不忍,略帶惋惜,“算了,哥跟你交句真心話,虎哥是打算成家,看上你家小汐了。”


    張台南猛然眼睛瞪圓,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小鞋匠你放心,虎哥人有擔當,也說了是真心想娶小汐。”


    “可阿汐還要念大學,文哥您看,能不能幫個忙......”


    婉拒的話剛起個頭,張文突然站起身,按住張台南的肩頭。


    隨著逐漸加重力道,臉色漲得通紅,身體不住顫抖,又不敢反抗。


    “張台南,你是聽不懂人話?!”


    猝不及防的怒喝,驚得過往路人紛紛側目,卻也不敢惹是生非。


    老城區地方小,治安差,王老虎就是天,張家兄弟的惡名同樣傳遍大街小巷。


    眼看震住對方,張文神色柔和下來,給張台南捋順衣服,放緩了語氣。


    “我曉得,你家情況困難,整天累死累活也賺不了幾個錢,學費也都是靠婆娘接濟。”


    見張台南臉色難看,但又隻能忍著,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還真別說哈,你家二妹子確實長得蠻水靈,就是可惜胸小屁股小,大腿也不夠粗。”


    兩人本無恩怨,還算遠親。


    不過,前些年一次團年飯,老輩子都誇張家台南有能耐,複讀一年考上了中專,比其他種地小輩要有出息的多。


    關鍵還總拿遊手好閑的張文作比,從那時起,就默默記恨上了。


    “小鞋匠沒必要緊張,虎哥這回是真有誠意,這不,聽說小汐喜歡斯文的男人,最近正朝那方麵學習進步。”


    “當然,虎哥也不是那種強搶的人,就幹不出那種事兒!萬事以和為貴嘛。”


    “這樣,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回去跟小丫頭講講,上大學哪兒有跟對人重要,隻要給虎哥伺候好了,一輩子吃香喝辣。”


    下達最後通牒後,卻沒急著走。


    隨手將鞋油塗抹在張台南臉上,畫出一個王八,煞是滑稽。


    “就讓人先跟著,等歲數到了再扯證,虎哥親口承諾,絕不會虧待你家。”


    意思已經夠明顯,說白了就是無名無份,到時沒準兒給點小恩小惠就打發了。


    待張家兄弟囂張離去,張台南呼吸紊亂起來,指甲刺入皮肉渾然不覺。


    自參加工作以來,他恪守本分,與人為善。


    一貧如洗的張家也入不了當地流氓的眼,不用擔心成為被搶劫勒索的對象,卻不料妹妹的美色竟也會招人覬覦。


    從小家裏父母去的早,膝下還有兩個妹妹需要照顧,整個家庭的重擔壓在他一人身上,需要考慮很多。


    是可以逞一時之勇,但隻會招來更大的麻煩。


    現如今,哪裏才是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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