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漆黑一片,落針可聞。


    坐在正中間的布衣老人緩緩睜開雙眸,入眼渾濁。


    他驚訝於陸遲身上的變化,沉甸甸的,似乎多了些什麽。


    此次會麵,多餘的廢話不必贅述,也就直入正題。


    盧姥爺沉吟片刻,好似敞開心扉,先給陸遲講了一個故事。


    那要追溯到很多年以前,那法外之地還沒有與村子產生任何關聯。


    當時盧姥爺已是一村之長,麵對滿目瘡痍的貧瘠村落,強烈的責任感讓他萌發作出改變的想法。


    村子總人口不多,但他心係村裏的每一個人,不論男女老少,都將其視作他最重要的親人。


    因此,當有人離奇失蹤時,他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


    短時間內失蹤頻發,就像被人盯上了一樣,歸納總結下來也都是年輕女性。


    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人口販賣,舊時大多人沒錢娶媳婦,深山老林也沒人願嫁,向人販子購買是傳宗接代的唯一途徑。


    條件限製下,想找人很難,隻能從對方多次動手上分析,售出地應該離村子並不遠。


    經過深思熟慮,盧姥爺決定灑下魚餌。


    這樣的方法很危險,但對方多次得手容易,多少也會放鬆警惕。


    隻要順藤摸瓜,就能最快找到對方所在老巢。


    雖經過了某些波折,最終還是成功了。


    不僅救回了村裏的女孩,還有很多外地被拐賣到此的女性,並以溫和手段教化了當地土著,普法守法等一係列科普。


    故事聽到這裏很正常,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進發。


    至於為救人采用的方法,也沒什麽不對,但陸遲明白後麵必有轉折。


    他想了下,不適時宜地問,“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村子是否買過?”


    盧姥爺沉默了瞬,承認了。


    “史來媳婦就是買的,剛來村子那會兒整天以淚洗麵,也不吃飯。”


    “後來我讓史來去勸勸,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一改態度願意留下來。”


    “小兩口婚後相處得很好,最後自己不爭氣,生下孩子就跑了。”


    陸遲靜靜聽著,心裏是信了,雖不知該如何評價。


    即便史來現在蓬頭垢麵,也不注重個人形象,卻是棱角分明,年輕時應該長得不差。


    “救完人之後,卻是時運不濟。”


    落後於年代的局限性,那些外地女孩一時無法找到回家的路。


    更糟糕的是,饑荒爆發了,若不管不顧,極大可能會在路上餓死,曝屍荒野。


    聽到這,陸遲忍不住打斷,“鬧饑荒的年代......”


    有資曆作為村長,至少也得四十往上,而饑荒年代那要追溯到四十多年前。


    這麽算下來......老人保底九十歲。


    麵對陸遲疑惑,盧姥爺並未隱瞞。


    “年齡隻是一個數字,算起來......至少已逾百歲。”


    作為村裏最高齡,他見證過村子從破敗荒蕪走到繁榮昌盛,經曆過不知多少艱辛與苦難。


    陸遲神色難掩震驚,除開電視與文獻,這還是首次親眼見到活過百歲的人。


    尋常人能活八十已算高齡,難免也會伴隨諸多身體問題,更遑論眼前矯健的活化石。


    繼續回到故事。


    那短短三年時間,人在天災的偉力下顯得那麽弱小無助。


    即便如此,盧姥爺沒有放棄那些外地人,沒有放棄本屬於外鄉人的她們。


    哪怕鄉鎮都是食不果腹,更遑論窮鄉僻壤的村子,本就應接不暇,這無疑將陷入雪上加霜的境地。


    因過度缺乏糧食,別說肉了,連麥麩都是一種奢侈,賴以存活的隻有粗糠,野菜,以及喂牲口用的混合麵。


    盧姥爺采用配給製的方式,並要求優先保證女性和小孩的存活率。


    當然,他也有私心。


    無償給她們食物,給她們遮風擋雨的所在,是希望她們能給即將消亡的村子帶來生機,帶來延續下去的希望。


    久而久之,男人們因長期缺乏營養,日漸消瘦,皮下脂肪極少。


    中間好幾次有人出聲,為村長對女性的偏袒怒其不爭,有人被餓死,有人跑去城裏要飯,結局也是客死他鄉。


    最艱難的時日熬了過來,代價卻是餓死無數男人,幸運的是女人們都活了下來。


    那些外地女性懷著感恩的心離開了村子,從此再無音訊。


    盧姥爺沒有挽留,也明白這不能作為讓她們留下來的交易。


    之後,開始帶著僅剩的男人們大刀闊斧的開墾田地,憑借超凡眼界著手一係列農業改革,直至自給自足。


    可隨著時間流逝,沒有女的願意留在這個清貧的地方,隻有日漸累加的嫌棄。


    得到了優待的那方,就還想要得到更多。


    年輕一代相繼出走,盧姥爺眼光長遠,並沒有阻止。


    他還集全村之力幫助扶持,期望歸來那天能振興村子。


    但理想派注定淪為妄想,可笑至極。


    那些人再也沒有回來。


    最後的最後,村裏隻剩下了孤寡老人與嗷嗷待哺的小孩。


    故事講畢,盧姥爺很平靜的講出這句話。


    “在種族延續麵前,一切倫理道德都需要讓步。”


    ......


    故事很簡單。


    無非是盧姥爺為大局著想,為保留火種,延續村子的存在,最後卻徹底心灰意冷,從此走上了極端的道路。


    這不好擅自評論,至少老人的初心是好的,始終想以情動人,沒將延續村落的重擔強加給女性。


    但在陸遲眼裏看到的是,一係列決策助長了男性對女性的敵視,加深了重男輕女的思想。


    曆史遺留問題太嚴重,若他是在饑荒中餓死的男人子嗣,或許也會不自覺的痛恨女性,會思考為什麽區別對待,會不解憑什麽坐享其成。


    可說到底,這個故事並不讓他滿意。


    “就沒了?”


    歸根結底,盧姥爺隻講了前身,不足以支撐為黑化的原因。


    “年輕人,你還想聽什麽?”


    “還是那句話,我隻求真相。”


    “什麽是真相?”


    仍然是打太極的說辭,陸遲本以為此次交談沒了束縛,應該可以暢所欲言。


    他隻好耐著性子,照本宣科的認真作答。


    “真相永遠隻有一個,是事實的全方位展現。”


    盧姥爺聽後無動於衷,似乎並不認同這份觀點。


    “應該是客觀的真相隻有一個,每個人眼裏的真相截然不同。”


    這話聽著古怪,有那麽一瞬間,陸遲覺著是在找理由開脫。


    所以,他下意識堵住了這條路。


    “沒有人是自願作惡的,會被一些因素影響,但那不是作惡的理由。”


    就好比盧姥爺曾說的,如果沒有那些女性村子遲早會消亡。


    人是不能被物化的,也不能強迫別人做出犧牲,那是對人權的不尊重。


    村子是由人構成,為了所謂的延續,無疑是本末倒置,將人構成的事物淩駕於人本身。


    盧姥爺沒有理會陸遲,突然打了個比方。


    一人平日裏受盡另一人的欺壓,某一天,被對方不小心撞倒了。


    “被撞倒的那人,會如何去看待此事?”


    這很好理解,陸遲驀地福至心靈,“那人眼中的真相......對方必定是故意的。”


    這是否意味著,黎書眼裏的真相並非事實。


    同樣,也隱晦表達出黎書作為受害者,當年在村子時就不受待見。


    難道幕後黑手會是父親......


    但找不到充足的動機與收益,同時滿足這兩樣的,隻有盧姥爺一人。


    一時間,陸遲想的有點多。


    話說回來,他本就極為疑慮,黎書到底憑何了解到的真相。


    按理說,盧姥爺不可能讓任何村裏人知曉,多一人知道也就多一分危險。


    這就是他對黎書保持懷疑的根本原因。


    “這樣的情況下,除非有一人......站在局外,完全客觀的看清了全過程。”


    “再者,如果站在局外的那人,刻意引導。”


    如果真是那樣,真相永遠無法浮出水麵。


    一時間,陸遲沒有聽懂。


    難道是指父親有意歪曲事實?


    “你可知,從我接任村長的那一刻起,最想要做的事是什麽?”


    隻覺快想到某個關鍵點,卻被突然轉移的話題打斷思緒。


    這問題,難不倒陸遲。


    他不是盧姥爺,但對這個村子的了解足夠,完全可以代入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盧姥爺的眼睛,一字一頓。


    “如果我是你,去改變那些早該淘汰的思想,去除那些糟粕,推翻那些陋習。”


    空曠的房間內回蕩著這句話,經久不息。


    盧姥爺聞言愣了許久,錯愕於少年人的思想深度。


    “什麽是真相?”


    還是同樣的問題。


    這次,陸遲思索了許久。


    “也許......人們需要的,才是真相。”


    生活在這個村裏的人們,或許從來都不需要真相。


    相反,真相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場災難。


    真相披露的那天,會有多少人傷心欲絕,會有多少人信念崩塌。


    “你看,村子現在多美好,不必再擔心吃不飽飯,也不必再擔心別人嫌貧愛富。”


    為了守護這份美好,是盧姥爺決心奉獻一生,也要完成的事。


    “他們笑得有多開心,我就有多滿足,那些笑是發自內心的,我做的這一切也就有了意義。”


    “就讓他們活在夢裏,活在由我編織好的童話之中,不好嗎?”


    聽著聽著,陸遲及時警醒過來,潛移默化之下差點被帶偏。


    就算人們不需要真相,那也是發生了的既定事實。


    也許迫害已經不會再持續,但那些被傷害過的可憐人,九泉之下會作何感想。


    “那終究是帶血的暗黑童話,背後埋藏著多少白骨。”


    “那又如何?這麽多年,近乎我的一生,就是為了他們,為了整個村子。”


    人人吃得上飯,人人安居樂業,人人都擁有對未來的希望。


    陸遲不得不承認,對此有所動容。


    他也向往童話,向往一個沒有紛爭,沒有壓迫,人們互相理解,互相扶持,永遠幸福安康的生存環境。


    但那是不可能的。


    也許正是老人早早看懂了這一點,才會走上這條名為一個人的道路。


    可那些美好終歸是虛假的,經不起考驗的。


    思及此,他忽然話鋒一轉。


    “小時候,我很喜歡看動畫片,裏麵的人物善惡分明,很好分辨。”


    裏麵的反派從來不加掩飾,為達到某個目的不擇手段,始終逃不過被主角團消滅的下場。


    不論怎樣,大結局總是那麽圓滿,不留遺憾。


    “當時我就生出一個念頭,如果主角能和反派交朋友,大家摒棄恩怨,和和氣氣多好。”


    “在別人看來是很可笑,很天真,但我真的最喜歡那樣的結局。”


    為表真心實意,陸遲忍不住重複了一遍。


    盧姥爺沉默不語,似乎聽懂了陸遲想表達什麽。


    “後來長大了,我才發現那是不現實的。”


    善惡不兩立,亙古不變的真理。


    ......


    長久的沉默。


    不知是否錯覺,盧姥爺總感覺陸遲話裏有話,從接觸之初便是如此。


    仿佛一直在傳達著某種信號,從頭到尾更是感覺不到絲毫敵意。


    若說是少年人的正義感太低,才能勉強成立。


    “村子現在是靠輔料為生?”


    思緒被拉回,盧姥爺看陸遲一眼,仿佛明知故問。


    “是你父親帶來的配方,時隔十幾年,那家保健品公司也回到了你手上。”


    老人文化程度不算高,不懂生物科技那方麵的知識,但先生確實履行了承諾,讓村子走上了富裕的道路。


    可後來才恍然大悟,那位惡魔一直藏有獠牙,不安好心。


    所有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父親......”


    陸遲聞言卻愣住了,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哪怕早有猜測,如今才能真正確定。


    現在想來,原來是史來將自己錯認成了父親。


    相似的樣貌,同樣的桃花眼,無疑代表著兩人確有血緣關係。


    事實上,一直以來他也在刻意逃避。


    畢竟查著查著,突然發現親生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誰也無法接受。


    他曾想過找陸平暉驗證答案,可那也太哄堂大孝了,根本沒有必要。


    當思緒回到現實,陸遲隻想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不僅是溫碧淑,黎書同樣也為村子奉獻了一生氣力。”


    也許方式方法不盡相同,卻都是為了村子著想。


    不可否認,她們能為盧姥爺減輕很多壓力,承擔很多重責。


    再者那麽一個溫柔的人,不應該經曆那些滿目瘡痍的故事。


    陸遲迫切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盧姥爺不答,反倒拋出一個不切實際的假設。


    “假如時光可以重來,當年黎書畢業回村,我力排眾議讓她擔任村長。”


    陸遲愣了瞬,腦子不由自主描繪出那樣的場景。


    若回到故事最初,他對黎書很有信心,也是對自己看人的眼光。


    難免會直麵一些困難,但隻要不忘初心,終能結出好的果子。


    “她能以溫和的手段,帶領村民構建一個更好的秩序,不再歧視女性,不再欺壓同胞,每個人都能和諧共處。”


    “年輕人,你太天真了。”


    盧姥爺淡淡搖頭,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童。


    “你和她們犯了同一個錯誤,認為無法改變村子,是手中的權利不夠。”


    “莫大的權利會改變一個人,讓她活成曾經最討厭的樣子。”


    屠龍勇者終成惡龍這樣的戲碼,陸遲已經看夠了。


    村子主打的就是團結,作為村長一言堂,也沒有其他勢力牽製,不會出現身不由己的境況。


    要想改變村民的意誌,做些成績出來,應該不難才對。


    陸遲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意料之外的來客打斷。


    一條老黃狗匆忙跑進,朝盧姥爺不停汪汪叫,嘴上點點血跡經月色渲染格外醒目。


    那是人血。


    陸遲見狀心瞬間沉到穀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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