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遲來到終結村,天色漸沉。


    殘陽緩緩沉入地平線,僅剩的光亮為謐靜村落披上一層紗衣,別有一番意境。


    走近村子,氛圍一片自然祥和,外出勞作的,等待長輩歸家的,細數之下,仍以老人居多,小孩次之。


    每個人的臉上,掛滿淳樸天然的笑容,洋溢出對村子的歸屬感以及幸福感。


    從高山往下眺望,空曠地帶築起高台,四周還有些火堆遺留,不乏早已凝固的血跡。


    不難想象,昨晚這裏應該也舉行過中元祭祀,宰殺家畜歡歌載舞。


    這裏與那法外之地有很多相似點,同一種語言,位置偏僻,但又大相徑庭。


    不論是淳樸的民風,生活條件,或居民幸福指數等等。


    若非要作比,一邊地獄,一邊天堂,歸功於前者承擔起了所有的陰暗麵。


    沒走幾步路,遠遠就看見許多人圍成一團,似在宴請客人。


    情況一目了然,外來的三人神色窘迫,舉步維艱,好像在極力交流。


    很顯然,兩位警察遇到了陸遲初到此地的窘境,那就是語言不通。


    即便想讓對方協助調查,卻是雞同鴨講,無法做到有效溝通。


    強來總歸是最壞的打算,且不說村民的熱情招待,再者有嫌疑不等同於罪犯,不可能像對待犯人那樣強製執法。


    而當初作為翻譯的李吱吱也沒見人影,想來是被徐飛揚支走了,不讓其參與後續。


    思及此,陸遲仔細掃了眼人群,村長盧姥爺並沒有現身。


    誠然,這種小場麵還不需要。


    不論來者抱有怎樣的目的,如果連這些基本問題都解決不了,連見麵的資格也無需給予。


    但陸遲不準備插手,因看見了桌上大快朵頤的小姑娘。


    既然給了筱筱參與調查母親案件的機會,那便說到做到。


    不出所料,此時的平頭警察很無奈,麵對當地村民的熱情款待,頗有些進退維穀。


    即便他從警十餘年,經手過大大小小的案子,經驗豐富,還是首次遇見這種場麵。


    現在的情況是進退兩難,就算今天暫時回去,問題擺在那,明天還需麵對。


    正一籌莫展之際,就見身旁的小姑娘附耳過來,說起了悄悄話。


    這動作略顯多餘,更顯機靈。


    實際上,他的內心想法同樣如此。


    哪怕此地再偏僻,不曾普及過普通話,開川各轄區的方言也大同小異,不可能連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但先前明裏暗裏也試探過,村裏人似乎真的完全聽不懂,擁有一套獨有的語言體係,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組合起來卻如天書。


    筱筱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陸遲見狀嘴角泛起笑意,正想上前再添一把火,卻被身後人打斷。


    他一臉疑惑回頭,隨口回了句什麽事。


    操著一口本地方言,吐字清晰,甚至比村裏人還要流利,還要正統。


    來人明顯震驚不已,待看清陸遲那張臉,神色複雜起來,恭敬與忌憚並存。


    “村長請您過去。”


    ......


    身為一村之長,住宅沒什麽特別,座落於村角,從占地到裝修都很尋常,與其他村民別無二致。


    即便村子日漸富裕起來,倒沒有假公濟私,至少從這一點上看,還算是位合格的領導者。


    腦海裏回想起那句不要相信陌生人,陸遲嘴角一勾。


    他並未忽略最大的盲點,也最容易騙過主觀意識。


    那就是,自己對終結村的內核根本就一無所知,上次接觸也沒能歸納出任何有用信息。


    現今構建出的一切認知,盡數來源於黎書之口。


    感性這點不假,也為那些受害女性的悲慘遭遇感到不忿,但那終究隻是一麵之詞。


    更為關鍵的是,黎書從頭到尾都沒有吐露罪魁禍首,隻是很巧妙的給出了信息,整合歸納下來,才指向了最有可能的幕後黑手——終結村村長盧姥爺。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下意識的袒護,與誘導無關。


    但陸遲從不會甘願當誰的劍,更不想給自身留下汙點。


    不可否認,他對黎書好感頗高,不論是心係那些女性,或生活上細致入微的溫柔。


    方方麵麵不似作假,可並不代表所掌握的便是真相。


    關於真相到底如何,到底是誰在背後主導著一切,還需親自驗證。


    輕輕敲門,一推開屋內很暗,伴隨一道陰翳的眼神迎光而來。


    布衣老人正坐在茶桌旁,顯然已等候多時。


    “年輕人,你來晚了。”


    咬字清晰,再標準不過的普通話。


    如果陸遲沒記錯,這還是首次聽盧姥爺口吐人言。


    上次曾被戲耍過,而熟知他的人都知道,從不吃虧的性子。


    所以,一開口便是下馬威。


    “我很好奇,當年黎書被你多少錢出賣。”


    握著茶杯的手一緊,盧姥爺眼底閃過驚詫,隨即很好的掩飾過去。


    細微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陸遲眼睛。


    上次雖見過一麵,此時細細打量之下,才發現老人幹涸的麵皮溝壑叢生,血色全無。


    昏暗環境中,襯得那雙空洞雙眸越發駭人,應該比想象中還要老邁得多。


    沒得到理想中的反饋,陸遲並不氣餒,忽地話鋒一轉。


    “你們的語言很優美。”


    語氣很平靜,卻掩蓋不了意味深長。


    少年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盧姥爺隻微闔雙目,根本不予回應。


    “如果我沒猜錯......來自那些受害女性。”


    並非試探,而是肯定。


    去年初到此地,陸遲就產生過懷疑,從未聽聞的奇怪方言,以及村子人口分布集中於老人與小孩,無不透露出古怪,出於興趣曾私下找李吱吱教過,直到融會貫通。


    而經過與黎書的交流,從而進一步驗證出那份大膽假設。


    語言以悅耳動聽為主,單字盡數來自女性常用取名範疇。


    是那些被迫害女性,成百上千個名字打亂重組,生造出了一門獨特語言。


    先不談是誰創造出,可謂用心良苦,時刻令人警醒,令人銘記。


    更諷刺的是,也許人們並不知情,平日裏用以交流的工具,盡數來自那些被拋棄的同胞。


    “你......去了那地方?”


    陸遲本著交心的想法,將之前的經曆全盤托出。


    包括與黎書的短暫接觸,對所有人的安排,以及法外之地的覆滅。


    至於他為什麽會對黎書保持警惕,源於一份不理解。


    當與黎書的第一次對視時,他就確信了對方認識自己,眼神裏摻雜著諸多情緒,難以剖析。


    謹慎起見,才有所保留,沒有透露自己聽得懂那種特殊方言。


    空氣,早已死一般的沉寂。


    哪怕見慣了大風大浪,盧姥爺聽後再難維持鎮定,枯萎的臉龐略有鬆動,伴隨眼底閃過冷意。


    “所以,還不算太晚。”


    一頓,陸遲笑得老實,“誰能想到買方與賣方,竟是同一人。”


    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什麽所謂的人販子,不過隻是自導自演。


    同樣,這也是他判斷村裏其他人不知情的原因。


    須臾間,卻見盧姥爺已平靜下來,沒有絲毫慌亂。


    “原來如此......你想替她們主持公道?正義的化身?”


    意料之中的鎮定,即便聽上去語氣如常,也難掩情緒泄露。


    空氣遲滯了瞬。


    餘光一瞥,這才發現陰影處站著幾個壯年男性,分布於房間四角,無聲的威脅。


    很顯然,能聽懂兩人之間的談話。


    大概可以理解為......隻聽命於村長的保鏢?


    個個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常年勞作得來的鋼板肌肉,貿然翻臉肯定不是對手。


    但轉身就跑,貌似也不大合適。


    思及此,陸遲十分自然的慫了,毫無違和感。


    他先攤開雙手,以表不具備任何威脅。


    “您太高看我了,我對那些沒興趣。”


    隨即頓了下,“不過,我心裏確有不解之處,還望您能為我解答。”


    懂得加上敬語,態度變得禮貌,起碼說明年輕人很識時務。


    盧姥爺很願意給這份薄麵,微微頷首以表洗耳恭聽。


    “那些女孩應該是你看著長大,難道就一點沒考慮過她們的想法與感受......哪怕隻有一分一毫?”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仿佛無需思考,這次盧姥爺回話很快,沒有再表露出任何感情波動。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難免會生出一些義憤,作為局內人也許能更客觀一些。”


    “是我將她們拯救,同時也加以利用,雙方都有不對的地方,要怪也隻怪她們相信了那些虛假的美好。”


    “你不知道該批判誰,好像誰都不對,好像誰都做錯了。”


    乍聽之下,純屬無力支撐的屁話,深究下去卻不盡然。


    因為在黎書身上可以得到很好的展現,幾乎能代表受害人的縮影。


    在之前的辯論中,大概率已得知真相,卻沒有生出幾分怨念,甚至還想回到村子,以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思想,天真到妄想救贖每一個人。


    與之相比,其他受害人也許到死都無法觸摸到真相,從某種層麵上講,又何嚐不是一種仁慈。


    這份難以剖析的情感,身在局外的陸遲確實無法理解。


    但那並不意味苟同,“遭遇這種事情,還要怪她們單純?”


    “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說要有防範能力,永遠不要相信陌生人,就可能不會有這種遭遇。”


    “我很清楚,從法律角度是不對的,但如果沒有那些女孩,我們村子遲早會消亡。”


    “因此,一直以來我都很感謝她們的付出,也十分尊敬她們。”


    令人嗤之以鼻的虛偽。


    饒是陸遲能說會道,此時也不知該怎樣回應。


    這已經不是單靠講道理,能說得通了。


    “你的意思是......為了村子不消亡,犧牲她們是合乎情理的?”


    “法律和情理往往是相悖的,沒有她們還是會有傷害,你也見到了,村裏全是走不動道的老人,始終缺乏新鮮血液。”


    “好,換個問題,你是否認為自己還保留著人性,從未迷失?”


    “做人最重要的,時刻清楚自己的立場。”


    語氣是那麽波瀾不驚,好似經曆過山海沉浮,見證過日月同輝。


    陸遲聞言愣了好幾秒,不禁看向盧姥爺。


    “我明白了。”


    一番交談下來,老人舉手投足間並不欠缺思想,既不像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夫,也不像固執己見的老學究。


    給陸遲最大的感覺,反倒是一種決然的領袖氣質,不經意透露出的通明心境,意味著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


    但話又說回來了,他也沒準備扛起推翻的旗幟。


    “我並沒有執法權,本意也隻想獲知更多真相。”


    說著說著,陸遲不禁笑了起來。


    “但是嘛......真相往往不會提前打好招呼,帶上禮物登門拜訪,它隻會以強硬姿態公之於眾。”


    話畢,氣氛明顯緊張起來,分布於房間四角的壯漢們紛紛麵露不善。


    盧姥爺當即抬手製止,非但不生氣,還很罕見的露出點笑意。


    真相......多麽令人生畏的詞。


    當年的變革曆曆在目,就因為他目光短淺,與惡魔做了那樁交易。


    毋庸置疑,給村子帶來了無盡繁榮,同樣也給這片土地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以至於後來永遠無法撫平的傷痛。


    “要是老頭子沒理解錯的話......你在威脅我?”


    老人腐爛的麵皮微微蠕動,盡顯陰森之感。


    “再者......執法?執誰的法?”


    好笑的地方,自然是沒有證據。


    “她們都是好孩子,自小就擁有著一顆維護村子的心,就算哪一天被人灌輸了真相,也不會強加給村子,這也是村子百年來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聽著聽著,陸遲沉默了。


    多少受到影響,他腦子裏第一時間浮現出的,一句大義凜然的經典。


    關於正義,缺席好過遲到。


    這就是他沒勸說那些被迫害女性,出麵作證的根本原因。


    自那法外之地出生,後被盧姥爺解救,再被精心飼養,施以養分,當成長到一定階段,具備生育能力便能創造繁衍價值。


    也許到死都想不到,是被她們最敬愛的村子出賣,從一開始便奠定了自身結局。


    不難想象,當黎書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內心有多痛苦,會陷入怎樣的煎熬。


    一心想要改變村子,到頭來卻發現所有人身陷漩渦,無一幸免。


    恐怕這也是單獨開了個繁衍基地的原因,就算有一天事情敗露,也不會牽扯到主體,所有人都願意偏袒,都願意守護心中最美好的那一方淨土。


    思緒走到這裏,陸遲忽然就改變了想法。


    “你似乎有一些誤解。”


    一頓,盡量笑得沒有攻擊性,“現在更讓我感興趣的是,你精心構建出來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村子。”


    “我很想知道,你能為此付出多少代價,隻為迎來你所希望看到的美好新世界。”


    盧姥爺聞言出神良久,表情漸漸複雜起來。


    一言一行,像極了當年那位惡魔,從頭到尾也沒能摸透對方想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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