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夜色漸深,黎書多次提出讓陸遲睡床,不過後者拒絕了。


    本就是借宿,還隻有一張床,哪有反客為主的道理。


    “我明白了,是嫌這床髒?”


    陸遲可不吃這套,很老實點頭。


    明顯怔了瞬,黎書隨即輕笑起來,“你這孩子......倒是實誠。”


    她也就不再強求。


    陸遲躺在由幹草鋪就的簡易床鋪,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談不上不適應環境,隻是莫名胸口悶得慌。


    “這裏並不封閉,也不排斥與外界接觸,包括後來生下的那些孩子。”


    就在差點陷入夢鄉之際,耳旁飄來一句話。


    陸遲聞言眉頭皺起,心生不解。


    “如果當他們了解到外麵的世界,難道就不會對這裏的道德觀產生抗拒?”


    “現在你已經了解到這裏,難道就會對你本身的道德觀產生抗拒?”


    黎書巧用戲謔的方式,回答了陸遲的疑問。


    “對外麵的人來說,這裏是惡魔的棲息地,而對這裏的人來說,外麵的世界才是畸形的。”


    兩邊彼此對視,誰也不會認同誰。


    陸遲沉默了。


    歸根結底,是這裏的根壞了,順著生長出去的枝葉都是腐爛的,破敗的。


    而那些腐朽思想,隻能隨著生命消逝而消亡。


    “依我看,隻有連根拔起。”


    “你太極端了。”


    陸遲沒爭辯的念頭,轉念一想,又覺有些不對勁。


    先前逛了一遍村子,確以小孩居多。


    但別說年輕人了,就連稍微年長的孩子也沒看到,大多是蹣跚學步,或一些還沒有自理能力的嬰童。


    這應該並不是個別現象。


    “那些稍微年長的孩子......去了哪裏?”


    黎書聞言心中一頓,“那些孩子終歸會長大......”


    即便是一張白紙,容易渲染色彩,可也有例外。


    遲早會生出一些自己的思想,會向往外麵的世界,會期盼有人能幫助他們脫離苦海。


    若有人能幫助離開地獄,自然是天大的恩情,牢記於心的便是感恩戴德。


    “你的意思是,有人曾來這裏解救?”


    黎書似乎知道些什麽,卻緘口不言。


    當年她初到此地,身陷囹圄,想盡一切辦法也要爬回人間。


    後來,她不想逃了,反倒沒人限製她的人身自由,就如毫無存在感的空氣。


    漸漸地,用一雙眼睛看懂了令人作嘔的真相。


    那是一條完美閉合的鏈條,首尾相連,周而複始。


    ......


    “我還是很難理解,難道真沒辦法懲戒他們?”


    取證固然困難,但盡可能聯係被拐人的家人,雖然相隔多年杳無音訊,隻要努把力總能找到。


    相信那些家人麵對女兒的非人遭遇,更多的是心疼,是撐腰,是憤怒。


    “也許你不敢相信,村裏那些老人......”


    “你的意思是......”


    陸遲心頭一震,一份完全無法接受的猜測浮現於腦海。


    世上有兩種東西不可直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


    人販子固然可惡,可是從受害者的子嗣化身為加害者,更加令人深惡痛絕。


    這是何等扭曲的心理。


    “早些時候,也有進去的。”


    但由於各種因素影響,判刑很輕,沒多久就被放出來了。


    後來,村裏形成了良好的惡性循環,不必再向外界尋找新鮮血液,也就永無伸冤之日。


    “正因如此,應該加重刑罰,嚴懲收買人口的行為。”


    黎書秀眉微蹙,似乎並不讚同陸遲的觀點。


    似預料到一場爭辯在所難免,她先申明了基本立場,並不是為那些人開脫,也對這類行為怒不可遏,可單靠重刑無法接解決根本問題。


    這是當然,她本身也是受害者,沒有人比她更能夠設身處地的去思考。


    可這也是陸遲極其不解的原因之一。


    “據我所知,買賣屬於共同對向犯,刑罰也應相當,但拐賣最高死刑,收買卻區區三年,力度太輕了......”


    這不科學,到了與共同對向犯的法理不兼容的地步。


    說句難聽點的,當前法律對收買的製裁力甚至還不及瀕危野生動物。


    翻來覆去,想表達的就是:沒有買賣也就沒有傷害,兩者需要同等對待。


    “法不責眾不是沒有立法基礎的,法律的製定早已告別同態複仇的模式,除了懲戒與預防,更多是起到警示教育的作用......”


    一味的嚴刑峻法隻能起到相反效果,不僅與其所產生的社會危害性不相適應,與法律體係不和諧。


    “法不責眾不可取......”


    陸遲立即出聲反駁。


    他大概明白,量刑之所以這麽輕,可能是立法者考慮到在這類基層農村,是全村人都在做的事,若將全村嚴懲,貌似也不太合適。


    “但我堅持一點,倘若人權得不到保護,社會上就沒有法治可言。”


    由此可見,加重刑罰是很有必要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算全判買方死刑也不為過,會有一定的威懾效果,但容易引發嚴重後果,她們會陷於更危險境地,為掩蓋真相而被滅口。”


    人性不可逆,單靠加重刑罰還是無法解決本質問題。


    “再者,法律的神聖性就在於時間,若朝令夕改,既會降低公信力,也會讓司法者無所適從,還會降低引導公眾習慣的能力。”


    法律需要時間沉澱,意義就在於:一對已然之罪的報應,二對未然之罪的預防。


    陸遲語氣緩和了些,“通往地獄之路,常由善意鋪就。”


    “我很理解,你的出發點是為被拐人考慮,可不一定能生出好的結果。”


    黎書心裏清楚,大男孩初來乍到,暫時還隻能看到表麵現象。


    像這類思想落後地區,買賣是必然發生的,就算全部判死刑,仍然會有人前仆後繼。


    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單純的立法問題,也不是強製執法能實現的,而在於社會根源問題。


    根壞了,就算剪去全部的腐爛枝葉,也隻是治標不治本的措施。


    “就算提高刑罰,若無法解決他們的基礎認知障礙,也不會起到太多的警示作用......”


    更重要的是開民智,主教育,需要走在法前。


    陸遲搖頭,“加重刑罰和開民智並不衝突,且法律也是一種開民智的手段......”


    重刑杜絕不了犯罪,輕刑更不能,加重刑罰可能會引來陣痛,但輕刑隻會讓疼痛持續。


    “我不會一概而論,但至少這個村裏的人......暫且稱為人。”


    一頓,陸遲笑得沒有溫度,“已經沒有了拯救的必要。”


    這已經很矛盾,一方麵在呼籲保護人權,一方麵又在踐踏人權。


    “你太現實了。”


    “不,是你太理想了。”


    ......


    辯論告一段落,兩人就算說得天花亂墜,也沒有能力改變任何。


    讓陸遲更好奇的是,黎書身上的故事。


    言談間,不難看出心思清明,思想也未見腐蝕,當初是怎麽淪落此地。


    可這無異於揭開傷疤,出乎意料的,對方意外的坦然。


    黎書沉吟片刻,便以柔和聲娓娓道來。


    “從古迄今,人與人之間總是無法做到坦誠相待,存在一種公認的黑幕,隻許彼此心相喻,揭穿則為大過,無法饒恕。”


    三言兩語豈能訴盡,想來眼前女子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誰說的?在我這,人與人之間最首要的就是坦誠。”


    人與人交往,互通姓名是最基本的尊重,那很重要。


    黎書隻怔了瞬,隨即釋然一笑,“那可否告知小女子姓名?”


    這有何難,陸遲當即給出明確答複,“我是陸遲......”


    “黎書,黎是黑色,書是道理。”


    既然對方不願談及為何淪落此地,陸遲想了下,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這麽多年,你就沒想過走出去?”


    根據先前觀察,女子情況似乎很特殊,當地村民視其為無物,根本就無需他人解救。


    順著這道思路,那就隻剩下自救一途。


    “去過地獄的人,已經沒資格回到人間。”


    黎書語氣很平靜。


    同樣,這也是大多被拐人的真實寫照,就算能躲過各方有色目光,也很難邁過自己心裏那關。


    “就算我回到村子,多了這麽一段經曆,隻會受到村裏人的排擠輕視,而且這輩子沒人會娶我。”


    時代的局限性,觀念腐朽陳舊,女子名節重於性命,哪怕仍是完璧。


    “為什麽......非得是村子?你完全可以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他們給了我生命,供我長大成人,供我念書,做人怎能知恩不報?”


    這本不好擅自置喙,但陸遲仍代入了主觀想法。


    突然覺著這女人真是無可救藥,逆來順受的性子,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


    但不管怎麽說,如她這般人,不該埋沒於汙泥中。


    敏銳覺察到陸遲情緒有所波動,黎書不禁笑了起來,盡顯溫暖。


    嗓音如潺潺流水,從天堂墜落,撫平一切急躁不安。


    “有人選擇看到這個世界的醜惡,我選擇看到這個世界的美好,但美好是種誘惑,隻存在於我心底。”


    “我的一生都隻能如圈養般,活在這座大山之中,而困住我的,正是我自己。”


    陷入長久的沉默,黎書見天色已晚,也就不再多言。


    等到時間靜止,耳旁才傳來一聲低沉。


    “那如果這座山沒了?”


    村子地理位置極佳,前麵是萬丈懸崖,後麵是樹叢茂盛的深山老林,天生的焚場。


    房屋分布密集,且以茅草屋居多,幾乎每家每戶的空地前都有草垛,天時地利隻差人和。


    “你猜......我跟匹諾曹最大的區別在哪?”


    即便隻是戲言,黎書仍怔了瞬,語氣依舊平緩又柔和,“你不要做傻事。”


    “你多想了。”


    幾縷銀輝透過牆壁孔洞,繪出一地斑駁陸離。


    忽明忽暗間,襯得大男孩臉上笑容愈發老實。


    “啊,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從不做違法勾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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