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散落幾縷,兩道身影無聲對峙許久。


    “咳老陸,我就一路過的,瞎子加聾子。”


    “路過的,過客?”


    “人生嘛,不就是一場電影,上場時各顯神通,下場後各奔東西。”


    既然是電影,是否代表結局早已被編排好。


    思及此,陸遲笑,“老趙,擇日不如撞日,來談談心?”


    趙今辭卻不應,隻略微遺憾搖頭,“都沒酒,怎麽談心?”


    這是在調侃上次,陸遲醉酒後連衣服都沒了的經曆。


    “談心就算了,我們來玩個遊戲怎麽樣?”


    盡管被拒絕,陸遲卻來了興致。


    “至於規則嘛......就以‘三’為題。”


    “從現在開始,我們發起的每一個話題必須和‘三’有關,若涵蓋這個字隻加一分,不涵蓋但以‘三’為核心就加兩分。”


    “同理,如果能誘導對方主動說出‘三’這個字,加四分。”


    “至於最終獲勝的彩頭,由勝者隨意定。”


    簡而言之,就是在對方已經有了防備的前提下,讓其失誤,或者心甘情願失誤。


    瞬間捋清所有規則後,陸遲正準備開口,就見趙今辭已率先起頭。


    “恕我直言,老陸你剛才的眼神真有點瘮人,今天又不是三大鬼節。”


    三大鬼節......


    陸遲突然愣了瞬,腦海裏某個堵塞的部分,頓時有如撥雲見日。


    他沒有絲毫遲疑,直截了當問。


    “三大鬼節我記著有個清明,另外兩個是?”


    “何謂三大鬼節,依次排序,清明,中元,寒衣。”


    趙今辭耐心詮釋後,風度翩翩一笑,“獻醜了。”


    如此一來,直接五分。


    即便一上來大比分落後,可陸遲就是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說到底,他這人從沒有勝負欲。


    因為不會輸。


    “說到這個......”


    陸遲很自然接過話茬,自顧自講起。


    “挺巧,以前有一位算命大師給何晚算過命,大致意思會遭遇幾次磨難。”


    “現在來看,第一難已經撐過去了,就在清明節前後。”


    “所以,你來猜猜,還剩下幾次?”


    問題答案近乎明牌,但趙今辭仍提起精神,沉吟了下才回。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就隻剩下......”


    說著說著,卻猛地警醒過來,差點就著了道。


    從一開始,給出的遊戲規則是話題與三有關,涵蓋或以三為核心,反之,誘導對方說出三這個字,分別是加一分,兩分以及四分。


    同理,自然也包括誘導對方說出以三為核心的話,按規律遞增為八分。


    雖沒有擺在台麵上說,卻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隱藏規則。


    因此,即便趙今辭隻是回答還剩下兩次,可不就是默認了核心為“三”。


    這語言誘導看似簡單,卻很實用,極易令人被蒙蔽從而忽略其中陷阱。


    漸漸回過神來,趙今辭忍不住在心裏泛起嘀咕,老陸你可真貪啊。


    遊戲才剛開始就想一招定勝負,是根本沒把自己當人。


    想到這,他全身心都認真起來,接過算命的話茬。


    “恕我直言,老陸你多半是被騙了,我那繼母才是當之無愧的算命天花板,隻是她向來低調,知道的人極少。”


    “就在去年,有位從香城過來的老人豪擲三千萬,隻為求她一算還能活多久。”


    “嗯,然後她拒絕了。”


    聽著聽著,陸遲神色不變問,“先暫停下,編的也行?”


    如果遊戲規則允許編故事,他今天要把趙今辭忽悠到懷疑人生。


    自然不知他的想法,趙今辭拍了拍胸脯,隻有滿臉真誠。


    “適當藝術加工是允許的,還真有這回事,不過是三百萬。”


    “你不了解,她老人家啊......根本就是這世上的bug。”


    “或者換一種普遍更能接受的說法,叫手握劇本的女人。”


    此時的陸遲,還沒能直麵意識到這份形容所代表的含義。


    他隻是單純的在想,相比之下,鳳凰山上的那位算命大師混得也太寒磣,雲泥之別都不夠形容。


    “對了還說句題外話,上次她讓我給你帶句話,說是找你有事,時間你定。”


    “見我?”


    “具體我也不清楚,她老人家一般可不開尊口,開口就是天書,我建議你最好還是去見見。”


    趙今辭這人看似不著調,可從不拿正事開玩笑。


    思及此,陸遲心裏已經信了大半,還有一丟丟的猶豫。


    “能蹭飯不?”


    “嗯,管飽。”


    “那就明天?”


    明天還未正式開學,恰好也沒什麽其他安排。


    “那行,明天跟我回家吧。”


    陸遲心中一頓,正琢磨著這句話的語境,耳旁就傳來一聲感歎。


    “但恕我直言,擁有那份逆天能力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理由。”


    “挺簡單啊,你想,如果算出了身邊親近人的悲慘結局,而且還注定無法改變,那算命者本身要提前承受多少痛苦,還無人分擔。”


    獨自承受,無人分擔......


    陸遲心口猛地一顫,一時間頭痛欲裂,差點沒站穩。


    不受控製地,那股熟悉的壓抑感再度瘋狂湧出。


    ......


    題外話結束,遊戲還未進行到白熱化。


    目前比分,2:6。


    本該輪到陸遲發起話題,他卻始終不曾開口,眸中虛浮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麽。


    不知是不是錯覺,趙今辭總覺得他渾身說不出的低沉,臉色難看就跟誰欠了他錢似的。


    甚至接下來,令人出乎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陸遲就這樣原地緩緩坐下,似渾然不在意地板的冰涼以及汙垢。


    說是坐卻更像一種墜落,仿佛無法再維持正常站立,亦或是急需一個支撐點。


    本該是格外怪異的舉動,趙今辭見狀沉吟了下,索性陪著。


    伴隨時間流逝,月色映出兩道席地而坐的身影,就這樣在一種奇怪的沉默中度過。


    不多時,當陸遲逐漸緩了過來,神色平靜如初,已看不出半點異狀。


    也許隻有他額上殘留著的汗跡,才能證明方才那一幕並不是幻覺。


    該來的總會來,早在機場那晚就已經有了預警。


    思緒走到這裏,陸遲瞥了眼趙今辭,正準備拿出一套合理的措辭,卻被後者抬手打斷。


    “老陸不必多言,我都懂。”


    “你懂什麽?”


    “啊,機器都有出故障的時候,更何況寶器呢。”


    聽這家夥方言都冒出來了,陸遲忍不住嘴角一勾,心裏的那份鬱結消散不少。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眨眼已進入遊戲狀態。


    “有個代號為父親的人,心思詭譎難猜,行事風格果斷,嗯還十分了解我。”


    甚至連他最大的秘密,似乎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聽著聽著,趙今辭神色古怪起來,“恕我直言,你擱這兒自我介紹呢。”


    “連代號都來了,老陸,請開始你的表演。”


    陸遲笑了下沒應,簡單講了講青山之行的經曆,包括後麵受傷住院。


    “剛才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關於何晚的磨難起因,大概就可以歸結到那人身上。”


    “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桃花眼,習慣穿一身白衣白褲。”


    “其實我真覺著那人很有趣,不論是方法手段,還是出的每一道題,有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幕後人的每一次出手,若僅對陸遲個人而言,更像是在磨練他的心智,太難感受到絲毫惡意。


    “甚至可以說,我十分期待他的下一次出場。”


    “如果不是觸及到了底線,我還挺想跟他交個朋友做做。”


    但父親曾害死過何晚,隻憑這一點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一下輸送了這麽多信息,陸遲不急,耐心等趙今辭回過神來。


    這些情節根本就不是現實生活中能出現的,趙今辭沉默半響,隻問了個核心問題。


    “照你說的,那人總不可能無緣無故針對你?起因是什麽?”


    “就目前而言,不知道。”


    說話間,陸遲垂眸笑了下。


    “他還安排了一些人在我身邊,是幾個毫無威脅的孩子,這一點讓我困惑了很久很久,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有什麽好困惑的?”


    反問後,趙今辭一臉理所當然,“那樣的話,就可以為所欲為啊。”


    見陸遲臉色瞬間變差,趙今辭裝作沒看見,接著說起。


    “從好的方麵出發,你也說了是孩子,自然是陪伴你一路成長,激出火花,產生羈絆等等。”


    “從壞的方麵出發,正因為你覺得對自己沒威脅,很容易就放鬆警惕,可以逐漸了解你的行為習慣,揣摩內心想法,心態變化等等,乃至連一言一行都盡在掌握。”


    “但了解是相互的,對方在了解你的同時,你同樣也在了解對方。”


    當聽到最後一句,陸遲心有所悟點頭。


    話題進展到這裏,已經沒有必要再深入下去了。


    當兩人逐漸陷入沉默,趙今辭忽地反應過來一件事。


    “先申明這句話不算,你這話題和三有半毛錢關係?臨時補充違反遊戲規則建議扣十分。”


    陸遲臉不紅心不跳,依舊笑得老實,“啊,我已經跳出了遊戲規則之外。”


    趙今辭:“......”


    見他一臉無語,陸遲斂了神色,正式切入正題。


    “簡單講,在我一生中,隻見過三位令我敬佩的男人。”


    “恕我直言,老陸你還年輕,還有大好年華沒過。”


    陸遲聞言不著痕跡看了眼趙今辭,隨即一一講起。


    其一舅舅梁見棟,身為母家那邊的大哥,以一己之力養活了一大家子人,那是在陸遲小時候就建立起的威信。


    其二父親陸平暉,父愛如山,言傳身教,擅從生活上的一些小細節引出大道理。


    “至於最後的第三位......”


    忽然聽出點意味來,趙今辭心口止不住顫了下,“第三個難道就是......”


    原來他並沒有違反遊戲規則,隻不過,將重心藏在了後麵。


    陸遲卻不著急回答,僅笑了下。


    “現在,七比六反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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