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路,昏黃路燈照耀,逐漸拉長兩道影子。


    “身體怎麽樣?”


    “還行,又不是第一次。”


    是這個理。


    陸遲正想找個話題,就聽宋闌珊繼續開口。


    “那天比賽完,你怎麽直接走了?”


    一時間,陸遲有點後背發涼。


    辯論賽決賽那天,他在最後舉的那個例子,宋闌珊自然能聽得明白。


    不趕緊跑路,難道等著承受怒火?


    “嗯,當時有點事,就急著走了。”


    “你剛才......很帥。”


    “這都被你發現了。”


    “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會啊,賽場上被你教育就算了,現在還給我下套?”


    沒聽出語氣中的絲毫埋怨,宋闌珊不禁抿嘴笑了下。


    事實上,不論是她本就清冷的性子,或背後家庭所蘊含的能量,若不情願何必參加那場慶祝酒會,而陸遲怎麽可能看不出來那些淺顯道理。


    無非,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


    說起來,陸遲總覺著最近有點時運不佳,接二連三被女孩套路。


    先是被薑夢清當成工具人上舞台表演,後被宋闌珊當成工具人得罪不少權貴。


    隻能說流年不利。


    兩人一路走去,近乎是女孩問,男孩答。


    “我以前也參加過這次辯論賽,不過那時候沒遇上你。”


    “想起來了?”


    “都想起來了,包括......塞納河畔的事。”


    “嗯......大概是因為,那會兒沒考上開大吧。”


    “分開那會兒,我偷偷拍下了你的背影,後來還在攝影賽上得獎了。”


    “那是好事啊。”


    宋闌珊扭過頭,清澈眸子裏映出那道高大身影,尤為熟稔挽上他的手臂,聲音幾不可聞。


    “一個多月後,我應該會出國留學。”


    手臂傳來的觸感轉化為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陸遲渾身有些僵硬。


    “嗯,多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也好。”


    “以前......也是這麽走過來的?”


    “先學音樂再學攝影,然後跑遍世界,老了就在巴黎定居?”


    最後一句,是在高考完後的青山腰上,月下曾談及的人生規劃。


    沒想到他還記得那麽清楚,宋闌珊嘴角緩緩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臨走那天一夜情麽,天亮不買單。”


    “......”


    陸遲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他向來記性極好,這句話,他曾對二十六歲的宋闌珊說過。


    可當時的兩人都已經不是小孩子,真的也好玩笑也罷,自然沒那麽多顧忌。


    但此時的宋闌珊,即便靈魂再成熟,身體總歸是未滿十八的身體。


    這種玩笑太逾矩了。


    環境逐漸陷入沉默,伴隨幾縷凜冽寒風掠過。


    過往行人不少,有散步的結伴老人,還有嬉戲打鬧的小孩。


    恐怕任誰都不敢相信,這一對男女風輕雲淡的交談內容,話題卻是前世。


    “你冷嗎?”


    話題終於翻篇,陸遲默默鬆口氣,扭頭望去,這才發現宋闌珊的目光放在哪。


    “既然知道大冬天冷,還隻穿裙子出門?”


    “這天氣晚上隻會更冷,你也是過來人了,知道身體的重要性,趁著年輕就更應該注意,不要勉強自己。”


    “像我就穿了加絨內衣,毛衣,外麵還套了件大衣才出門......”


    驀地話音一頓,啞口無言。


    宋闌珊不自覺抿嘴笑,“你對何晚也這麽嘮叨麽?”


    陸遲沒應,很自然抽回手,指向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


    “不過,你想要也不是不行。”


    心知是在調侃以前公園散步那次,宋闌珊沒吱聲,安安靜靜披上遞來的大衣。


    一股溫暖,緩緩透入心坎。


    她恍然間想到,原來除開前世交集,這一世兩人也經曆過了不少事。


    臉頰微微泛紅,她躊躇再三,聲音很輕很輕。


    “那一年,我好像患上了抑鬱症。”


    當聽到最後那三個字眼,陸遲心口猛地顫了下,眉頭下意識糾成一團。


    “......抑鬱症?”


    不難感受到反應巨大,宋闌珊卻隻是抿著嘴笑,神色輕鬆又淡然。


    “是醫生說的,其實我自己倒覺得沒什麽。”


    “不過,也許你當時調侃的沒錯。”


    “曾經想,現在也想。”


    陸遲心跳了瞬,依稀記得當年隨口調侃的是......


    漸漸地,氣氛仿佛變得微妙了起來。


    半響,見他說不出話來,宋闌珊沒繼續為難,轉移了話題。


    “你......能幫我去超市買下護舒寶嗎?”


    護舒寶?


    陸遲心裏打出個問號,神色卻如常。


    “大冷天的是該保護下皮膚,那牌子我也用過,還可以。”


    沒忍住,宋闌珊撲哧一下笑出聲。


    “傻子,那是衛生巾。”


    “......”


    ......


    一條步行街上,霓虹閃爍,嘈雜聲籠罩。


    這是開川主城區最富盛名的一條購物街道,各類品牌衣物五髒俱全,人流量巨大。


    即便夜間時分,人群摩肩接踵,喧鬧不息。


    “你們女生換個衣服,都這麽麻煩?”


    兩人去了趟花石酒店,是陸冬楠旗下的五星級品牌連鎖酒店,涉及全國各地,每一家裏麵都有為宋闌珊特意留出的一間專屬套房,琳琅滿目的各類高檔品牌衣物,講究又麻煩。


    心知陸遲並不是真的埋怨,宋闌珊抿嘴笑了下。


    “剛才我在酒店遇到陸叔叔了,他告訴我一句話。”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你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麽?”


    陸遲心口顫了下,隻能硬著頭皮笑,“什麽魚,什麽網?”


    明顯是在裝傻,宋闌珊看他一眼,臉上浮現出打趣笑意。


    “說話吞吞吐吐,這不像你。”


    今天的她,不再是以往平靜似水的模樣,隱約帶著份若有若無的攻擊性。


    思及此,陸遲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餘光一瞥,這才發現女孩獨自上前,已在步行街中心位置的空地上駐足。


    過往路人擦肩而過,四周的喧鬧氣息卻顯安靜。


    她一襲天藍色長裙,站在一片光暈中,雙眸明淨,溫婉又端莊。


    可下一秒,畫風崩塌。


    一段無聲之舞,就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赫然呈現於眼前。


    猝不及防地,就連那些過往路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漸漸地,因曼妙舞姿以及好看的皮囊,導致越來越多的人駐足望去,蠻不講理點燃了這條街上的所有氣氛。


    沒多會,陸遲站在圍觀群眾最前方,耳旁不時飄過些交談聲,心裏泛出些窘迫。


    就算讓他站在圍觀者的角度,都不難感受到一種莫名羞恥感,何況是當眾跳舞的宋闌珊?


    毫無征兆地,毫無前奏地,一場如靜湖般寧靜的舞蹈就這樣映入眼簾。


    似明似暗間,一陣柔和光暈揮灑,清麗少女搖曳生姿,如詩又如畫。


    霓虹閃爍,月色傾灑,都不及她絢爛分毫。


    裙擺不禁隨風飄搖,她紅唇輕啟,開口便是天籟。


    “沒必要回想剛剛下大雨的黃昏,


    此刻夜空隻有美麗的星辰,


    走過了甜酸各一半的旅程,


    我單薄的心才能變得豐盛......”


    又唱又舞之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圍觀群眾隻增不減。


    清麗少女始終抿著嘴笑,目光定定落在大男孩身上。


    “放棄自由......喜歡兩個人......


    綁住的兩個人......


    互不相讓......還是相愛分享一生......


    不愛熱鬧......喜歡兩個人......


    就我們兩個人......


    在浮動不安世界裏......找到安穩......”


    良久良久,一切才歸於平靜。


    今天本就是宋闌珊的小日子,唱歌跳舞又耗費了不少精力,渾身說不出的疲憊。


    她一步步走到陸遲身前,沒開口,眸子裏的情緒卻像要滴出水來。


    觀望到這裏,圍觀群眾們怎麽會看不明白,不少年輕人的起哄聲此起彼伏。


    “親一個,親一個!”


    陸遲眉頭緊皺,一時間,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竟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先是在酒會上逼自己表態,後在人流量巨大的步行街當眾跳舞唱歌。


    那麽,接下來應該是......


    “陸遲......”


    話不過才起了個頭,就被陸遲笑著打斷。


    “小宋,我以前看過一個電視劇,裏麵有句話還挺有道理。”


    “有些話,你不說出來便是那句話的主人,說了出來,便成了那句話的奴隸。”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你是個十分聰明的女孩。”


    靜靜聽著,宋闌珊眼波流轉,月色下的雙眸清澈又純淨。


    “隻要有想見的人,就不是孤身一人。”


    這話略微耳熟,陸遲愣了瞬,心裏逐漸醞釀出意味難明的情緒。


    耳旁傳來輕輕的淡然聲,像是日月輾轉後的山海盡平,分毫不可阻。


    “曾經,有個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在那段很迷茫的日子裏,這句話陪伴了我整整三年,可是那人從來都不知道......”


    “她一個人走了好長好長的路,她本可以承受孤獨,如果,從未遇見那個人。”


    沉默,再沉默。


    半響,見陸遲眉頭緩緩皺起,宋闌珊心裏明白他聽不懂。


    但有句話,他一定能聽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空靈嗓音拚成幾個字,猶如在耳旁繾綣呢喃。


    “傻子,我喜歡上你了。”


    刹那間,空氣靜謐,溫暖又冰涼。


    ......


    今天,是04年的最後一天。


    早在前些天,由徐飛揚號召眾人相約聚在一塊,如往年般集體跨年。


    隻是這一次,換了不少新麵孔。


    一行人逐漸在步行街上閑逛,有徐飛揚兩口子,趙家兄妹,何晚。


    當走到中心位置的空地時,人群自發聚集,熱鬧非凡。


    隱約可見一位清麗少女正又唱又舞,風姿綽約,人群最前方還有一道大男孩身影。


    那次辯論決賽眾人都去看過,自然能認出在賽場上大放異彩的清麗少女。


    除了趙清河臉盲,一時間,其他人的神色可謂精彩紛呈。


    “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像小陸子的人。”


    “確實有點像,但恕我直言,不可能是老陸。”


    是徐飛揚和趙今辭開的口,配合默契。


    隻因眼前的一幕,明顯是示愛。


    趙清河也駐足望去,漸漸秀眉微蹙。


    視野裏,大男孩臉上帶著淡淡笑意,仿佛似曾相識。


    她這才想到,原來很早就與陸遲有過一麵之緣,就在高考前幾個月的那座廢棄廠房裏。


    當時她不過匆匆一瞥,意外見到了兩個靈魂,一個平平無奇,另一個卻異常強大。


    可此時此刻,她竟從陸遲身上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臉上分明帶著笑意,靈魂卻顯煎熬又疲憊。


    像是瀕臨臨界點,就快不堪重負。


    心底不禁泛出份好奇,她沒深想,“小晚晚,你還愣著幹嘛?趕緊去捉奸!”


    聽到這,趙今辭立馬替陸遲說話。


    “恕我直言,君子發乎情,止乎禮,你們看到的隻是異性之間的欣賞罷了。”


    “何況你們看,兩人始終保持正常的社交距離,沒有半點逾矩行為。”


    趙清河不聽這些,見何晚沒半點動作,忽地嫵媚一笑。


    “這樣,給你男人打個電話。”


    意義不言而喻。


    “他不會騙我。”


    下意識開口後,何晚遠遠望了眼,因看不清陸遲的神色,還是選擇掏出了手機。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她特意開了免提,並不覺得陸遲會有所隱瞞。


    “前幾天說的一起跨年,你忙完了?”


    忙完了?


    電話那頭頓了下,“你們人齊了?我等會就來找你們。”


    “你現在一個人?”


    聽何晚淡淡開口,一旁的徐飛揚和趙今辭不禁為陸遲捏了把汗,另外兩個女孩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這是一道送命題。


    所幸,電話那頭很老實,“剛去參加了場酒會,現在跟宋闌珊在一起。”


    小嘴不自覺微翹,何晚看向趙清河,意思顯然是“看,他不會騙我”。


    趙清河沒放棄,壓低聲音,“小晚晚,問他在哪。”


    “你在哪?”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似在笑。


    “嗯,剛下地鐵,正往步行街那邊走。”


    “聽人說那邊有小年輕當眾表白,準備過去湊湊熱鬧。”


    “對了,今天跨年得帶上筱筱那孩子,要不你去接她?”


    空氣有瞬間的安靜。


    徐飛揚和趙今辭滿臉前功盡棄,李吱吱和趙清河則是一臉古怪。


    難怪人們皆說陸遲老實,此言一點不虛。


    如果不是此時此刻就站在這,恐怕還真能半真半假給糊弄過去。


    何晚神色淡淡,直接走上前,“陸遲,你回頭。”


    聲音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兩種聲音融在一起。


    心中已然意識到不妙,陸遲轉身望去,入目可及一行人表情各異。


    好家夥,全是熟人!


    他想了下,先打聲招呼比較好。


    “嗯,真巧。”


    完全沒人理會,空氣靜得尷尬。


    見狀,陸遲神色如常,不禁搖頭感歎。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其實下地鐵已經有一會兒了。”


    “至於現在為什麽會碰麵,相信你們也都猜出來了。”


    “很明顯,電話有延遲。”


    眾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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