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自離開孤兒院後,即便有了名義上的養父,何晚仍沒有任何安全感。


    所以,她曾獨自去了趟西部地區,找當地有名的孜龍刀之父次旦旺加,打造了一把用於防身的藏刀。


    這把精致短小的拉孜藏刀,已經陪伴何晚多年,從未離身,更從未出鞘。


    其刀身不長,刀刃與刀把的結合處有精致的包鐵外延,血槽規整,線條感極為流暢舒展,用料珍貴稀缺,工藝細密,鞘麵柄身均可看到小釘錘敲打出來的留痕。


    茅草屋內一陣沉默,在場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陸遲下意識斂了斂眸,連他都一點不清楚,這把刀從何而來。


    畢竟,正經人誰寫日......呸,哪會隨身攜帶利器。


    “放開他。”


    何晚神色淡淡,埋在她懷裏的筱筱安靜了很多,仿佛睡著了。


    朱哥隻愣了一瞬,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隻有嘲諷似的譏笑。


    “我女兒?哈哈哈......女娃娃你是瘋了?”


    “少磨磨嘰嘰的,有本事抹了她脖子,你看我眼睛會不會眨一下?”


    可當看著何晚始終平靜如水的眼神,他心中莫名一顫。


    突然就回想起,兩天前在青山上的種種。


    當時,他跟蹤何晚到一半卻被發覺,後者那毫不拖泥帶水的反應,以及眸子裏的狠戾。


    他不得不承認,若不是仗著個子高大的緣故,必會被那一拳打在眼睛上。


    這種下手果決且毫不留情的人,如果真的腦子一熱......


    不知不覺中,朱哥後背一陣冷汗直流。


    何晚壓根沒搭理,雙眸微眯。


    “最開始,你應該猜到了隔間裏不止筱筱一人,但你心一軟選擇離去。”


    “但你當時的反應也很正常,任誰遇見這麽一個可愛的小孩子,一時心軟也合乎情理。”


    初遇時,何晚就已推斷過,筱筱或許認識朱哥。


    “而早上你們剛到村子時,曾說過這兩天都守在很遠的山道那邊,筱筱卻說,這些天你經常出沒於村子。”


    “但你們之中或許有人撒謊,不能證明什麽。”


    何晚一頓,神色古怪的看向陸遲。


    “當陸遲喊出那聲小姐時,你下意識的反應......”


    包括燒紙,歪打正著令人聯想起筱筱死去的母親。


    “你看了筱筱一眼。”


    聽到這裏,陸遲霎時醒轉過來,有如撥雲見日。


    他口中的小姐若在父女倆聽來,意義迥然不同。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而朱哥看向筱筱的原因很簡單,想看自己女兒聽到那兩字後的反應。


    那是一種身為父親的本能。


    “其實還有很多細節,但都不能作為決定性證據。”


    “真正讓我確信的,是你剛剛說的話。”


    何晚停頓了下,瞥了眼陸遲。


    這是要給自己表現的機會,陸遲沒有停頓接上。


    “很簡單的道理,如果筱筱真跟你毫無關係,你完全可以對何晚的行為置之不理,甚至罵兩句傻......呸。”


    “但你下意識的反應很不合常理,表麵上看是激何晚動手,實則是想探查她的底線在哪。”


    “這也就說明了,你在乎筱筱。”


    沉默許久的朱哥突然笑出聲,眉間帶著凶狠。


    “是我拿不動刀了,還是你飄了?小屁孩你殺過雞嗎?!還學著拿刀嚇唬人?哈哈哈!!!”


    癲狂般的笑,也就默認了與筱筱的父女事實。


    “我猜,你們應該早就知道了彼此身份,但不敢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不知想到了什麽,何晚垂下眼。


    “因為一旦捅破了,你們不知道該怎麽相處下去。”


    朱哥沉默了。


    他不敢與筱筱相認的原因有很多,除開怕其無法接受自己,另外像他這種刀口舔血的人,不能暴露軟肋,以往多次來到泥家村,也故意給這裏人留下吃霸王餐的惡人形象。


    多年來,以前的那些仇家皆認為他孤家寡人一個,也就難以找到報複的途徑。


    世人常說禍不及家人,但那隻是兩者間的仇怨還不夠罷了。


    朱哥臉上多了份深深的倦怠,望向何晚懷裏格外安靜的筱筱,一時思緒有些飄遠。


    婊子無情,提上褲子就不認人。


    當年,他被筱筱媽唬得團團轉,甚至為其不慎失手殺人,有過一段牢獄生活。


    兩人本約定好回鄉下過安生日子,出獄後,卻得到她生下筱筱自殺的消息。


    無情到,連見最後一麵的機會也不給。


    “你......放了筱筱,我也放了他。”


    不料想,何晚隻是搖了搖頭。


    “現在的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短暫的僵持,木桌上的蝴蝶輕微的動了動。


    漸漸地翩翩起舞,如夢似幻。


    筱筱一臉怔怔盯著,下意識跟上它飛行的方向。


    “它......能飛回家了。”


    何晚微眯著眼睛,突然將筱筱一把攬入懷。


    昏暗的環境刀光一閃,木桌的一角被切下,切口光滑平整。


    削鐵如泥的一把刀。


    筱筱還沒多大反應,朱哥卻激動萬分,仿佛遭受了沉重的降維打擊。


    “你別......千萬別傷害她!我求求你!”


    人在心神俱疲時,麵對心中軟肋時,智商已經淪為負值。


    一時之間,陸遲也猜不透何晚的想法。


    是怕朱哥反悔?還是......


    忽地瞥見她眸中閃過的一絲精明,瞬間懂了。


    她是想將雙方平等的情況下,偷換概念,轉換一份人情出來。


    往深處去想,或許也是為放了筱筱後,朱哥究竟會不會反悔,留下一層保障。


    想到這,陸遲不介意配合,“放了筱筱吧,孩子是無辜的。”


    朱哥神色感激看了陸遲一眼,整個人已如同淺灘上的死魚。


    那把刀的鋒利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萬一不小心劃著筱筱......


    他不敢賭,一點不敢。


    待何晚一鬆手,筱筱急忙邁著小短腿,追隨著飛舞的蝴蝶,小跑而去。


    它仿佛急於歸家,哪怕拖著沉重的身軀,朝門外緩緩飛去,衝破一切枷鎖。


    見女兒終於安全了,朱哥還想著怎麽麵對她,愣神之際,卻發現周圍空蕩蕩的。


    眨眼間,另外三人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都走了。


    “我們把蝴蝶送回家去!呐,那個叔叔你幫我們做飯呀!”


    “回家啦......回家啦......”


    遠遠的,還能聽出筱筱充滿活力的語調。


    暖陽之下,小臉上的喜悅覆過金輝無數。


    朱哥望向融於陽光中的那三道身影,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好像,哪兒有點不對勁。


    這小妮子......怎麽感覺跟他們才是一夥的。


    朱哥滿臉問號,於是去做飯了。


    ......


    “我相信姐姐,肯定不會傷害我的呀!”


    狹長的眸子裏駐足著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何晚怔了怔。


    走過田野,踩過無數野草,腳下的路仿佛變得更長了些。


    見何晚突然停下,陸遲扭過頭,幾縷暖陽透過枝葉縫隙,將她單薄的影子分割開來。


    “怎麽了?”


    “我挺喜歡筱筱,但是那人如果......”


    言外之意,陸遲自然聽得明白。


    “朱哥下手有分寸,我皮糙肉厚,沒什麽。”


    “何況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那些沒發生過的,有什麽好想的。”


    見何晚不吱聲,陸遲想了下,繼續說。


    “算上之前那小胖子整整兩刀了,我可都當作是給你擋的災了,回頭能補償下不?”


    女孩仰著小臉,神色間滿是疑惑,“還能這麽算?”


    “不行嗎?”


    “好。”


    難得見何晚露出嬌憨模樣,陸遲隨口問,“對了,你那把刀哪來的?”


    何晚轉過身背朝著他,一手挽起烏黑長發,白皙的脖頸上掛著一條細白小繩,不注意看很難發現。


    原來是掛在胸前的。


    胸前......一把刀?


    陸遲神色逐漸凝重起來,一想到那把刀的鋒利程度,莫名胸口一疼。


    那地兒多危險多嬌嫩,要是不小心給劃著傷著了......


    發現他眼裏不加掩飾的心疼,何晚小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紅霞。


    “你在想些什麽......有刀套的。”


    聽到這,陸遲才鬆了口氣。


    收起那些奇怪的心思後,他默默看向何晚的倩影,眸中閃過意味不明的情緒。


    前世,即便何晚臨出國前才真正把他給睡了,但兩人曾同床共枕兩年。


    根本就沒有這把短刀的存在。


    但有些事,即便再擅長自欺欺人,並不代表它就不會發生。


    ......


    很難想象,本該勢如水火的獵物和獵人,能心平氣和坐下一起吃飯。


    茅草屋內燭影晃動,木桌上擺著一碗燉好的豬肉,幾疊清粥小菜。


    相對而坐的兩道高大身影卻紋絲不動,默不作聲。


    半響,筱筱躡手躡腳的走進屋內,懷裏抱著不知從哪拿來的兩瓶啤酒。


    “你們幹嘛呀,快吃飯呀。”


    見兩人都沒動作,她邁著小短腿,去給兩人盛了飯。


    朱哥有些受寵若驚接過,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說些什麽。


    陸遲默默觀望這一幕,難免覺得有趣。


    在他看來,朱哥這類人應該是與凶狠兩個字掛鉤的,可眼下隻有滿滿的不知所措。


    沒看見何晚,他隨口問,“你姐姐呢?”


    “呐,姐姐在看老母雞孵蛋呢!”


    臨踏出門檻時,筱筱似突然想起什麽,小跑著回來。


    “哥哥你別忘了呀,二十天後,我們說好一起看孵小雞的!”


    小姑娘很聰明,這話是說給朱哥聽的。


    果然,朱哥臉色一黑,卻沒吭聲。


    待屋內徹底安靜下來,朱哥倒了兩杯酒,見陸遲搖搖頭也沒強求。


    他點了根煙,說起了從前。


    陸遲的腦洞向來很大,之前也曾聯想過筱筱媽與朱哥的一係列愛恨情仇,大體上差不多。


    說到最後,朱哥神色間滿是懷念。


    “筱筱跟她媽一個性子,聰明,也很會糊弄人。”


    “如果筱筱媽隻是欺騙你的感情,不可能為你生下筱筱的。”


    或許身為局外人,陸遲才能看得透徹。


    聽聞他的話,朱哥有些動容,卻沒多說什麽。


    半響酒過三巡,朱哥驀地話鋒一轉。


    “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人,最重要的是什麽?”


    陸遲很老實點頭,“守信,從一而終。”


    否則那些雇主怎會放心。


    沉默了瞬,朱哥臉上浮現出不明意味的笑,“那你說說,我該怎麽做。”


    陸遲隻有一臉真誠,“你收了錢就應該辦事,至於我們跟筱筱怎麽樣,這是兩碼事。”


    朱哥愣了瞬,不禁歎口氣,“你倒是看得透徹。”


    忽地反應過來,有些無奈,“你很賊,故意這麽說,又把問題推還給我了。”


    “你真的隻有十八歲?”


    “啊,準確說是永遠十八歲。”


    此時的陸遲當然不清楚,朱哥腦中正天人交戰。


    一方麵是做人賴以生存的信用,另一方麵又被親情所牽絆。


    茅草屋內一陣安靜,一人默默吃菜,一人自顧自喝酒,互不打擾。


    良久後,朱哥神色一鬆。


    他瞥了眼陸遲的腹部,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先前捅你那一刀......”


    陸遲無所謂笑笑,隨口回,“沒事,我都習慣了。”


    習慣了?


    仿佛想到了什麽,朱哥下意識望向門外正與老母雞對視的何晚。


    “你應該不是她家司機吧?”


    現在也沒必要隱瞞,陸遲一臉坦蕩蕩,“她,我媳婦兒。”


    朱哥微不可見歎口氣,神色滿是同情。


    “看來你也不容易......”


    陸遲一臉問號,總覺著朱哥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他沒多想,給自己倒了杯酒,“喝!”


    酒這東西,不論在哪種場合,都能輕易拉近男人之間的關係。


    茅草屋內,漸漸傳出兩個大男人的閑話家常。


    陸遲明白,若將其視作遊戲,朱哥這一關已經算是完美通關了。


    而距離夕陽西下,也很快了。


    隻要能撐過今晚,他與何晚就能徹底安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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