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天幕下,絢爛多彩的花海逐漸在大火中消逝,直至燃燒殆盡。


    火光搖曳,漫天花海盡力綻放著最後的光彩,不留餘力。


    時間仿佛走的緩慢了些。


    那道高大身影已經佇立在火海外,許久許久。


    不知想到了什麽,何晚一步步走到陸遲身後。


    “你的決定,也是我的。”


    幾個字,語氣很輕。


    陸遲愣了瞬,眸子裏的恍惚驟然消散。


    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被悄然觸碰,腦中的那些虛妄念頭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是沒錯,對他而言,救與不救的利弊顯而易見。


    可如果他真的選擇見死不救,以後能當作無事發生?不會受到一絲一毫良心上的譴責?


    或許,往後餘生都無法忘記今日的抉擇。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見死不救與親手揮出屠刀,從本質上有什麽區別可言。


    良久,陸遲呼出一口濁氣,忽然有些不敢直視何晚的眼睛。


    前段時間麵對胡樂那件事時,他還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希望何晚不要偏激。


    怎麽當威脅到自身利益時,心就變得如此肮髒。


    人活一世,哪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沒有演習,沒有ng,更不像cg那樣可以不停的讀檔重來。


    每一個選擇都至關重要,會在心性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此時若真的選擇作壁上觀,不僅沒給何晚做個好榜樣,更會給自己的內心平添一抹灰暗。


    陸遲對此深信不疑。


    他轉過身,眸中隻留清明一片,一眼就望見了仍在火海中煎熬的一號。


    最起碼,這人不能在自己眼前死。


    ......


    火勢漸急,反而愈演愈烈。


    陸遲瞥了眼背上虛弱不堪的一號,又望向那些熊熊烈火。


    “這場火是你引起的?”


    即便陸遲很幸運找到火海中的一處空擋,救人途中難免被火苗波及,臉色如同被火燒,袖子也被沒了一大塊。


    但正道的光,終究照耀在了大地上。


    對於這場大火的由來,陸遲心裏也隱約有些猜想。


    這純粹是幕後人給自己挖的坑,跳與不跳,但憑君意。


    一方麵是吃力不討好的選擇相救,另一方麵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冷漠觀望。


    天衣無縫的場地,甚至不需要做什麽,就能抹除一切未知隱患。


    但如果陸遲真的選擇了後者,於內心難免會留下一道陰暗痕跡。


    這就像是一場特意為他準備的,直指人心的靈魂拷問。


    多少人處在這種情況下,能選擇人心善良的那一麵。


    半響沒聽到回答,陸遲笑了下,驀地渾身一鬆。


    失去支撐的一號頓時跌在地麵,腳上劃出一道淡淡血跡。


    看一號任人宰割模樣,陸遲腦子思緒有些飄遠。


    從他入局的那一刻起,麵臨的就是一場遵守規則的遊戲,且所有的選擇權都在自己身上。


    或許正因為先前他發現了一號藏身的地方,卻並未親手抓住,就像一場遊戲沒有做到完美通關一樣。


    所以幕後人先讓他體驗了睡棺材那樣的惡趣味懲罰,隨後將一號送到自己眼前隨意處置。


    是個有趣的人。


    思緒回籠,陸遲很老實問,“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


    心裏的警鍾長鳴,一號霎時清醒不少,身體上的痛楚似乎都消失許多。


    瞧他一副如臨大敵模樣,陸遲嘴角一勾。


    “你叫什麽?”


    好長時間沒反應過來,一號垂下頭,神色複雜。


    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從被父親收養的那一刻起,他獲得了存在的意義,卻也永遠失去了自由。


    正常人的生活太遙不可及,哪怕隻是朋友二字也隻能存於幻想,偶爾在夢裏出現的小學,中學乃至大學生活,該是怎樣的美好景象。


    從小到大,迄今為止,有誰問過他這個問題?


    沒有的,根本沒人會在乎,即便是令他尊敬有加的父親。


    對於很多人來說,一個名字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但對於一號來講,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該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不知何時,何晚走到陸遲身後,望向躺在地上神色漸緩的一號。


    她猜想陸遲會這麽問,是想打感情牌?


    一號到底隻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不曾受過社會鞭撻,更不知人心險惡。


    半響,才囁嚅道,“我,父親沒有給我取名字,他們都叫我一號。”


    黑戶?


    陸遲沒有太多驚訝,心中了然。


    所以,父親隻是個代號,他們則說明人還不少,人才濟濟?


    理順這些信息後,陸遲笑得十分人畜無害。


    “你好像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先前在火裏大喊大叫些什麽。”


    一號:“......”


    似乎還嫌不夠,陸遲補了一刀,“啊,差點給我嚇壞了。”


    沒忍住,一口老血吐出來。


    這才明白眼前人是特意耍自己,一號擦掉嘴角的血跡,緩緩撐著身子爬起來。


    “父親常誇你奸詐......”


    他有模有樣的嘴角一勾,神色莫名。


    “但是沒用,我的人生結束了,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你會按照父親設下的軌跡走下去,遲早失去所有的一切,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莫名心口一顫,陸遲眉間多了份森然的冷意。


    這些話太誅心,沒人能容忍將自己比作提線木偶般的話語。


    陸遲麵上卻不顯,忽地笑了下。


    “依我看,你口中的父親隻是個躲在幕後的小人而已,隻能幹些不為人知的勾當。”


    “怎麽?他是不敢跑出來曬太陽?還是不敢見人?”


    聽到這,一號突然變得格外激動,賭氣般的反駁。


    “你才是躲在幕後的小人!”


    陸遲瞥他一眼,沒吭聲,眸中的輕蔑卻快要溢出。


    “父親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人!如果沒有父親,我們這些人......”


    說到一半,一號硬生生閉了嘴。


    陸遲想了下,嘴角一勾。


    “所以,他並不是躲在幕後的?”


    “再加上我猜你應該是個孤兒,這樣想的話,他肯定資助過許多孤兒院。”


    “偉大?那他起碼也得受過很多新聞采訪,社會風評應該不錯?”


    不知不覺中,陸遲斂了斂眸。


    “甚至......他就是某個知名的公眾人物。”


    字字珠璣,振聾發聵。


    一號隻是默默垂下頭,神色晦暗。


    見他說不出話來,陸遲覺著有些好笑。


    “你不用解釋,那是人的一種習慣,在反駁別人的時候,總會下意識用自己所經曆的作為依據。”


    心知自己壓根不是陸遲的對手,一號決定閉口不言。


    可陸遲怎麽可能輕易放過他,“對了,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呃......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的兄弟,比如二號?”


    自始至終,這才是陸遲最擔憂的地方。


    按常理來講,有一就有二,如果能量產的話......


    天色漸沉,廣闊天幕上僅有一顆暗星閃爍。


    不遠處的火海依舊在熊熊燃燒,沒有半分消散的跡象。


    一號緩緩從那片火紅中收回視線,神色間,宛如一個即將踏入歸途的虔誠教徒。


    “父親,從不屑使用相同的伎倆。”


    這句話,本就是要告知陸遲的。


    陸遲點點頭,還想再問個問題,卻見一號動如脫兔,眨眼消失在眼前。


    不禁愣了瞬,待看清他奔跑的方向,忍不住出聲大喊。


    “你要幹什麽?!”


    呼喊聲不曾讓那道身影有半分停頓,一鼓作氣奔向火海。


    陸遲眉頭緊皺,難以理解這一幕。


    但他很清楚,一號的腿腳燒傷十分嚴重,即使及時醫治,後半生也隻能在輪椅度日。


    先不談此時的健步如飛,就連沒病走兩步都是一種奢侈。


    此時此刻,這種奔向火海的行為無異於自尋死路,即便有幸不葬身於火海,最終也會因失血過多而死。


    一個人,心中究竟埋藏著怎樣強大的信念,才能不懼刻骨之痛,更不懼生死往來。


    陸遲遠遠望去,心裏默默歎口氣。


    滿地的血腳印,鋪成一條長路。


    ......


    當接過一號手中的紅色小書包,陸遲久久不曾回過神來。


    就為了這個?真的很難理解。


    一號癱倒在地麵,裸露在外的肌膚被火燒得通紅,身下一灘血跡凝固,出氣多進氣少。


    就身體狀況而言,似乎已經回天乏術了。


    他張了張異常幹燥的嘴唇,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容。


    “這是......父親要我交給你的。”


    不論裏麵裝的是什麽,陸遲也沒有心情去看了。


    似看出他臉上猶疑,一號咳了幾聲,硬撐著身體各處傳來的焦灼痛楚。


    好半響,吐出一句耐人尋味,“我沒了......你才安心啊。”


    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臉龐,陸遲竟有些五味雜陳。


    這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心中卻湧出一絲莫名煩躁。


    “我說過......父親從不會用相同的伎倆。”


    在一號臉上隻有找到坦然赴死的淡然,眉間攢著一絲解脫。


    陸遲下意識想說所以你就必須得死?最終隻是默默歎了口氣。


    直到此刻,有些問題的答案,應該就在那個紅色小書包裏,可代價太過沉重。


    命由天定,運由己生。


    一號也是個人,他擁有自主思維,喜怒哀樂,不應該成為一個犧牲品,更不應該被剝奪選擇的權利。


    這種草芥人命的行為,讓從小受到和諧社會熏陶的陸遲難以忍受。


    終究,意難平。


    ......


    這場遊戲本是為何晚量身打造。


    先遭遇背叛,再失而複得,最終卻在滔滔火海前無能為力。


    反複得失之下,會讓情感得到升華,乃至愈發深刻。


    一號心裏清楚,父親設定好的劇情簡直堪稱完美,隻是被半路殺出的陸遲破壞掉了。


    若按最初的設想走下去,他很好奇,那個性格偏執的女孩會作出怎樣的選擇。


    想到這,一號望向神色複雜的陸遲,驀地咧嘴一笑。


    笑容很醜,泛著焦味的臉龐甚至有些扭曲,聲音斷斷續續。


    “陸遲,這場遊戲本來不是這樣的......”


    “你不該出現,不該出現的......”


    “父親的選擇不會出錯,你不過自作聰明而已......”


    父親失算已成既定事實,但一號心裏仍難以接受。


    從被父親收養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隻為了這一件事。


    研究,扮演,最後在女孩麵前犧牲自己。


    一號艱難的呼吸著,整張臉皺成一團,分明已經奄奄一息,嘴邊仍掛著笑。


    是自己太廢物,那麽容易就被女孩識破了假冒身份。


    到頭來,終究一事無成。


    “那條小狗......回到父母身邊了嗎......好羨慕它......”


    “做條狗多好......起碼還有那麽多人疼它愛護它......”


    “讓您失望了父親......對不起......”


    埋藏在心底的,還有好多好多話,卻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但一號從沒怨過任何人,隻怨自己。


    提起最後一口氣,艱難起身,朝漫天火海中一步步走去。


    陸遲見狀下意識抬手,最終還是輕輕放下了。


    火海中的那道身影逐漸模糊,仿佛從未出現。


    一,代表著開始,也是結束。


    他的人生,不過隻是一場曇花一現,還比不了那片燃燒的漫天花海。


    ......


    近日多雨,可唯獨今天,老天沒有下雨。


    良久才將視線從花海上移開,陸遲語氣聽不出任何。


    “這麽美的花海,可惜了。”


    沉默許久的何晚走上前,眸子裏倒映著火光。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縱然一號再無辜可憐,但那本就是他自己的選擇,旁人無從幹預,更無從評判。


    難分對錯,立場不同罷了。


    “等火小一點,去找找他的屍體?”


    何晚的想法簡單,入土為安,無疑是對逝者最大的安慰。


    “算了。”


    這場大火不知還會持續多久,一天,兩天,或許更長。


    兩道模糊剪影站在小土坡上,靜靜望向與漆黑月色逐漸相融的火海。


    遠遠望去,在一片火紅花海中,兩隻手交纏在一起。


    “何晚,你相信人有前世不?”


    好似隨口一問,微顫的語氣卻暴露了一切。


    事到如今,陸遲已經能完整還原女孩曾經曆的種種。


    幾乎不需要思考,何晚低眸望向兩人拉緊的手。


    火光搖曳中,嗓音帶著她獨有的一份清淡。


    “如果有前世,你肯定也來了。”


    不會讓她獨自麵對一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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