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嘉慧來不及想太多。


    她兩三下穿好衣服,隨便化了點淡妝,就朝酒店樓下走去。


    陸冬楠總是如此,床上床下判若兩人。


    他是個隻有生理需求,而沒有心理需求的男人。


    可像他這種人,身邊從不會缺少女人,隻需要招招手,就有大把的女人自薦枕席。


    不僅常年霸占富豪榜首位,旗下花石集團資產不可估量,模樣也生得極好,外加性子放蕩不羈,出手大方。


    有很多標簽,但顧嘉慧對其最大印象卻是,極擅偽裝。


    她作為開川最有名氣的金牌律師,一步一個腳印靠自己實力打拚出來,曾直麵太多心思狡詐的惡徒,卻不及陸冬楠半分。


    可追捧者無數的她,在法庭上揮斥方遒的她,卻屢屢在男人身上栽跟頭。


    能作為長期情人已是老天垂青,思緒被拉回,一眼就看到酒店門口那道身影。


    月光為那人灑了層霜,臉部輪廓分明,下頦少許絡腮胡泛著一股子男人味。


    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藍色大衣,小跑幾步上前為陸冬楠披上。


    “楠哥,晚上涼,別凍著了。”


    陸冬楠轉身,深邃的眸中泛起一絲溫度。


    他垂眸,一臉似笑非笑,“怎麽穿成這樣?”


    驀地心中一緊,顧嘉慧順著視線望向自己的腳尖。


    方才一時情急,竟忘了換鞋。


    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在晚風中略顯單薄,更顯得隨意。


    許是從小家教極嚴,陸冬楠向來很注重公共場合的儀表穿著。


    可當顧嘉慧想開口解釋時,卻聽到那個男人柔和的聲音傳來。


    “知道晚上涼,還穿拖鞋出來?”


    下一瞬,身上就多了一件藍色大衣。


    顧嘉慧霎時心口一暖,他總是這樣體貼入微。


    一些不經意的小細節,就能輕鬆俘獲芳心,並在裏麵肆意縱火。


    顧嘉慧垂下眼,心思漸漸活絡起來。


    她很清楚,自己能在陸冬楠眼中脫穎而出的理由。


    懂事,不吵不鬧,不爭不搶。


    逐漸放軟了身子,竟鬼使神差的開了口。


    “楠哥......我能一直照顧你嗎?”


    一頓,似為了加大籌碼,“我對小張也會很好的。”


    陸冬楠已不惑之年,卻從未結婚,僅有一個還在念大學的養女,但幾乎沒人見過。


    這也導致很多女人癡心妄想,多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而已,無需在意。


    聽到顧嘉慧的話,陸冬楠身子一頓。


    幾縷月色散落下來,將他眸中空洞輝灑得淋漓盡致。


    “你能陪我多久?一輩子,還是兩輩子?”


    顧嘉慧隻覺莫名,目光瀲灩,“隻要楠哥願意,不論多久都可以。”


    好像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陸冬楠忽然大笑不止。


    “哈哈哈......”


    好半響才停下,動作溫柔的靠近她耳旁,臉上仍帶著嗤笑。


    “你沒那能力,下輩子就會忘了,何談下下輩子。”


    聽進顧嘉慧耳中,無疑是赤裸裸的拒絕。


    “各取所需,別太把自己當個人了。”


    成年人的遊戲,一旦認真就輸了。


    顧嘉慧眼裏閃過不甘,張了張塗滿口紅的小嘴,卻被打斷。


    “回酒店好好待著,你這個月零花錢沒了。”


    她心裏明白,隻是敲打自己不要奢求太多,隻好默默走回酒店。


    灰暗的天幕中逐漸灑下小雨,似在奏響一曲不明意味的樂章。


    陸冬楠餘光一掃,望向陰影處的那道高大身影。


    心知自己早就被發現,陸遲一臉坦然走出。


    先前兩人對話也聽得一清二楚,多少能理解。


    像陸冬楠這樣的男人,多金帥氣且未婚,各方麵條件優厚,確實對女人殺傷力極大。


    突然發現陸冬楠頭頂被雨浸濕了一小塊,陸遲笑得老實。


    不禁開口唱了句,“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調侃歸調侃,但從對話中也獲取了不少信息,例如那個女人口中所說的小張。


    沒想到,這個男人總是快人一步。


    前世陸遲三十未婚,也曾想過領養女兒的念頭。


    雨勢漸緩,沉默半響的陸冬楠突然開口,“跟我來。”


    對於男人眼底的諸多情緒,陸遲看不懂。


    但他想,攤牌環節到了。


    ......


    酒店天台上空蕩蕩一片,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清新爽然的氣息。


    隨便打量了下環境,陸遲腦中開始活躍起來。


    這是個接頭的好地方,曆來如此。


    他想了下,猝不及防開口。


    “你這人可真有意思,還選天台談話。”


    “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陸遲,你想要什麽?”


    陸遲聞言一愣,近在咫尺的陸冬楠神色格外認真。


    莫名有經典對白那味了。


    於是他很配合,“我想要的你未必有。”


    陸冬楠隻是一臉嗤笑,“老子陪你上來淋雨的?”


    雖然台詞上較那部電影有所出入,大體上差不多。


    陸遲繼續配合,“給我一個機會。”


    陸冬楠愣了瞬,眉頭一蹙,“怎麽給你機會?”


    陸遲已經強忍笑意,“我以前沒的選,現在我想做個好人。”


    不知不覺中,陸冬楠眉間攢著一絲困倦,整個人看上去低沉了許多。


    他隨手將臉上的雨滴抹掉,神色莫名。


    “去跟老天說,看他讓不讓你做個好人。”


    “那就是讓我去死。”


    陸遲依舊念著電影裏的台詞。


    雷聲頓起,雨勢漸急。


    陸冬楠微不可見的歎了口氣,眸色深了不少。


    “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每個人,隻有自救一途。


    聽完他的話,陸遲忍不住在心裏瘋狂吐槽。


    說好的“對不起,我是警察呢”?


    不過這人忘了台詞,但神態氣質什麽的還挺入戲。


    思及此,陸遲笑著笑著,卻逐漸凝固。


    隻因陸冬楠正神色淡漠的望著他,目光晦澀難明。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陸冬楠轉身朝天台邊走去,於邊緣處停下腳步,轉身駐足。


    耳邊的雨聲愈發嘈雜,陸遲跟上,眸中始終清明一片。


    朝下眺望開來,黑眸倒映著鬧市繁華。


    夜色下的開川很美,不時掠過幾縷晚風。


    半響,陸冬楠一臉嗤笑,“陸遲,你可真是個廢物。”


    陸遲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沒吭聲。


    “無用之人,即便送到嘴邊的機遇,隻會變成偶遇。”


    空氣沉悶了些。


    陸遲斂了斂眸,語氣很輕,“所以,李熹淩是你的人?”


    “很重要?”


    陸冬楠不置可否,僅反問了一句。


    他側過頭,淡淡瞥了眼陸遲。


    “你的心不夠敞亮,更不夠狠,婦人之仁隻會影響你的成長。”


    “你是指......”


    心知這人對自己了如指掌,難道是指胡地那件事?


    婦人之仁?陸遲對此不以為然。


    似看出他眼中的猶疑,陸冬楠嘴角一勾。


    “五年的時間很短,等那人出獄你將迎來的是暴風驟雨般的報複。”


    “你的做法太愚蠢,既沒有做到連根拔起的程度,還為自己樹敵不少,為日後埋下隱患。”


    陸遲張了張嘴,還是沒能想出什麽話來用以反駁。


    他的確可以說自己不怕胡地那夥人的報複,但確確實實埋下了隱患。


    一個真正的聰明人,不該犯那種低級錯誤。


    可胡地那件事本就是機緣巧合,何況......


    “何況,你的心並不堅定。”


    聞言一愣,陸遲下意識皺皺眉。


    背脊上,悄然起了一層冷汗。


    這人實在太了解他。


    事實上,他的確對胡地心存猶疑,或者說是一些意味不明的情緒摻雜其中。


    是,沒錯,胡地做了不少違背道德和違背法律的事。


    可那不是他能強加幹預的事,他並沒有審判其他人的權力。


    即便他打著正義的旗號,將胡地的惡果一一呈現。


    於自己心底,卻留下一道抹不掉的灰暗痕跡。


    在這世上,本就沒有誰有資格擅自改變別人的命運。


    總而言之,陸遲一生信命,始終相信因果輪回。


    躊躇之際,就聽見陸冬楠的聲音傳來。


    “你可能並不認同我說的話,甚至還念著將胡天也扳倒,但那都是騙你自己的。”


    “我說過,你的心不夠狠。”


    “在我眼裏,你就像個優柔寡斷的女人。”


    不經意間,陸遲的呼吸聲重了不少。


    沒等他心緒有所緩和,陸冬楠沉下眸,神色平淡。


    “人的一生中有三碗麵最難吃。”


    “人麵,場麵,情麵。”


    “你吃得開人麵,撐得起場麵,可卻抹不開區區情麵。”


    幾縷晚風似乎更為刺骨了些,男人鏗鏘有力的語調包裹其間。


    “胡地的事,你做得對。”


    語氣中隻有十足肯定。


    接著,陸冬楠搖搖頭,“但,遠遠談不上圓滿。”


    可這世上哪兒來的圓滿一說。


    每當思緒紊亂,陸遲總會下意識的轉移注意力。


    “難吃的麵我不知道,好吃的肯定得是牛肉麵。”


    不能再被牽著鼻子走,這樣的感覺讓他感到恐懼。


    自ktv初識被陸冬楠準確猜透心思以來,多次交際,到現在為止也找不出其目的。


    眼前的男人太恐怖,更對他了解的十分透徹。


    半響,見陸遲沉默,陸冬楠沒多說什麽,慢步走到天台邊緣處。


    見狀,陸遲上前與他並肩佇立,眺望月色之下的開川城。


    兩人靜默無言,在黑夜中似兩團熒熒之火,一觸即燃。


    “陸遲,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開川。”


    “廣泛點。”


    “世界?”


    這個回答總該沒毛病了。


    “不。”


    未曾設想的道路,陸冬楠隻有一臉漫不經心。


    “準確說是——我的世界。”


    陸遲隻想直呼神經病。


    可陸冬楠好似渾然不覺般,黑眸深邃。


    “在我眼裏,世上隻有兩類人。”


    “一種是在夢裏渾然不知的人,另一種,是像你這樣的人。”


    陸遲沒吭聲,總覺著陸冬楠在給他洗腦。


    “你閉上眼睛。”


    待他閉上雙眸後,就聽到陸冬楠淡淡的聲音傳來,“現在看到了什麽?”


    陸遲雙眸緊閉,嘴角一勾。


    “啊,看到何晚了。”


    被噎了下,陸冬楠下意識抬起一隻手。


    既然如此,他也打開天窗說亮話。


    “關於何晚身上的變化,你肯定已經察覺到。”


    “你猜想過很多可能性,也嚐試驗證,不過......”


    “憑你現有的認知,根本無法做出合理解釋。”


    此話一出,陸遲終於收斂了神色。


    高考前夕那件事發生後,何晚完全就像變了一個人,說是變成宋闌珊更為貼切。


    就好像......靈魂發生了變化,而且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即便再離奇,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出錯,已經無法用科學的眼光看待。


    包括他的奇妙重生,若排除其他死因,是否也代表著靈魂脫離了原有軀殼。


    “這個世界......是否有靈魂的存在?”


    這虛心請教的姿態才對,陸冬楠卻不答,先誇再貶。


    “你不是那些一葉障目的人,你很清醒,但你太孱弱,更沒有作為一個男人的野心。”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漸漸地,陸冬楠嘴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


    “最簡單的例子,如果我派人去殺了何晚,現在的你......拿什麽反抗。”


    玩笑歸玩笑,但也得有個限度。


    陸遲沒怎麽聽明白,下意識抬眸望向眼前人。


    在那雙深沉的黑眸中,卻找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耳旁傳來雨滴與地麵的碰撞聲,裹著令人生寒的晚風。


    很快,陸遲笑了下,驀地攀上陸冬楠的肩膀。


    接著,往天台邊緣處邁了一步。


    “啊,解決不了問題,那就直接解決造成問題的人。”


    “無獎競猜,我現在拉你一起跳下去,你猜,我們誰先死。”


    雙眸對視,黑夜中似燃燒著熊熊烈火。


    雨勢平緩了許多,夾雜著異常平穩的心跳聲。


    陸冬楠始終麵無表情。


    “你不會。”


    “誰知道?”


    陸遲抬眸,看進他眼裏。


    兩道黑暗中的身影無聲對峙,任由衣物淋濕。


    不知何時雨停了,空氣中多了份清新的氣息。


    陸冬楠緩緩垂下眼,自顧自轉身離去。


    “你隻需清楚一點,要想改變其他人的命運,自己必定付出沉痛代價。”


    陸遲沒攔,默默望向那道身影融於黑暗。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念了聲謝謝。


    或許陸冬楠想告訴他的,隻是憂患意識,更讓他認知到自己現在有多孱弱。


    但他總覺著,話中還藏有深意,更像在隱晦提點自己什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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