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遲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步踏過樓梯。


    打開家門,入眼漆黑一片,他腳下一頓,低頭借著月色才看清多了一雙鞋。


    屋內針落有聲,卻被這一道開門聲打破沉寂,沙發上坐著個人。


    月色從窗台傾瀉而入,聚流化作一縷銀輝籠罩於那道身影,一時望去,宛如聖靈。


    梁梅蘭應是在沙發上等睡著了,猛地驚醒,當看清來人臉上的愁緒瞬間化作溫柔。


    陸遲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媽!”


    嗓子帶著點哽咽,就像咽喉處憑空多了一根刺,發出的聲音也格外刺耳。


    後來徐飛揚曾評價過陸遲,說他是一個絕對感性卻又心思如海的人。


    陸遲還記得這件事。


    梁梅蘭,他的母親,作為一名光榮的小學教師,曾響應學校政策號召,主動請纓去鄉下支教一年。


    沒人知道當陸遲重生回來那天,最迷茫無助時,卻發現家裏空無一人,心裏到底有多難受。


    所以才有了跑開川去給人補習英語的事,其實也算逃避,絕對不是為了掙錢買手機。


    陸遲打小就成績斐然,在身為小學教師母親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比同齡孩子要優秀得多,也就是老生常談的別人家的孩子。


    可自打他上高中起,父親隔三岔五的出差不在家,母親也因調到縣裏小學而忙碌起來。


    陸遲嘴上從未說過,心裏卻一直渴望能被多嘮叨幾句。


    “兒子......吃了嗎?”


    梁梅蘭回過神來,看著一年未見的兒子,感覺有點陌生。


    “去開川那邊沒累著吧?我聽你爸說你也是昨天才到家,你這孩子也是,好端端的跑開川去給人當家教算咋回事?”


    隨著梁梅蘭愈發熟稔的嘮叨,那份陌生也在無形中消散了。


    寂靜安寧的屋內,緩緩傳出碎碎念。


    “下次再有這種事,記得一定要提前跟媽媽商量。”


    “你爸啊......他前幾天又跑去外地出差了,可能還要好幾天才能回來。”


    “你這孩子一直傻笑幹什麽?額頭也不燙啊......”


    “兒子你是不是瘦了?這個月沒好好吃飯?媽去給你下碗雞蛋麵......”


    最終,反倒是陸遲一句話也插不上了。


    時間,仿佛定格在這一刻。


    ......


    天不過蒙蒙亮,陸遲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簡單洗漱後,正襟危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他先簡單回想了下今年的事。


    4月,某樂壇天王墜落身亡,終年46歲。


    5月,某寶網創立。


    12月,某歌壇天後因癌症醫治無效逝世。


    時間跨度太長,也隻能想起這幾件曾關注過的事。


    陸遲逐漸回過神來,拿出紙筆隨意勾畫。


    “前世我是寫軟件的,以現在超出這個時代的知識量,起步要遠遠比其他人高得多,何況在今後十幾年裏,信息技術快速發展,軟件開發這個行業也會處於愈發火爆的發展態勢,曾經主攻的java,c++,c#,html,都能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發揮大用。”


    “隨著經濟發展以及軟件技術進步,人們對軟件產品的個性化需求越來越強烈。大規模定製作為一種全新的生產模式,會在軟件開發中逐漸得到重視,僅憑我現在腦子裏十幾年後的思想,以及未卜先知的發展潮流,闖出一番名堂應該挺簡單。”


    “或者去做app開發也可以?幾年後,蘋果會對外發布sdk,催生了國內眾多app開發商的出現,再過幾年......android平台會在國內手機上呈井噴態勢發展。”


    “或者再簡單點?去抱大腿?有許多成功人士現在還在底層掙紮......”


    “好像都沒什麽意思......”


    陸遲停下筆,看著被自己劃得寥寥草草的紙,裹成一團扔掉。


    他這人向來活得簡單,沒那麽多彎彎繞繞。


    不算貶義性質的隨遇而安,隻是老天既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想慎重的選擇這一次人生。


    每個不同的時間段,總有其存在的意義。


    既然眼下還是學生,那就先定一個小目標。


    嗯,先考上曾失之交臂的開川大學。


    ......


    陸遲起身伸了個懶腰,餘光一瞥,書櫃角落處躺著本泛黃的書,四周布滿灰塵。


    那是曾先生的《家訓》,是父親陸平暉老早就放在那裏的書。


    每逢大事有靜氣,這是陸平暉曾告訴陸遲的一句,卻成為他往後人生中的座右銘。


    不得不說,陸平暉在陸遲的人生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父親是一個十分嚴於律己的人,但跟平常家長的教育思想卻大相徑庭。


    陸平暉的教育方式,秉承著賞罰分明的製度。


    獎賞時,他不吝慈愛;而懲罰時,他又嚴苛以待。


    他話不多,卻成熟穩重,以至於陸遲的某些性格也來自於父親。


    在陸遲印象裏的陸平暉,是一個極具人格魅力,性格爽快卻不圓滑的人,以至於一生都在一個小單位就職,默默無聞一生。


    但就像每個人心底的父親那般,高大又偉岸。


    ......


    手機鈴聲驀地響起,打斷了陸遲的思緒。


    “嗬,小陸子我整了個聚會,記得中午來我家吃飯!”


    “哪些人?”


    “就你跟我,何晚,老班也來,還有張度瑋他們那一夥的。”


    張度瑋......


    在陸遲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形象。


    前世並沒有這一次聚會,不知道徐飛揚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思及此,他將書桌簡單收拾了下後,走出臥室。


    早上剛下了雨,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潮濕。


    客廳裏卻沒有開燈,梁梅蘭正坐在沙發上一針一線,可能有些看不清,故將臉湊得很近,神色溫柔。


    她聽到門聲,抬起頭來,眼角細細的皺紋若隱若現。


    “兒子,看書累了?要曉得勞逸結合!來看看媽給你新織的鞋墊,喜不喜歡?”


    陸遲別過頭,莫名有點酸。


    聲音盡可能維持平緩,“媽,我出去一趟......有個聚會,晚點回來。”


    梁梅蘭猶坐在沙發上,每織一下,就望一眼正在門口穿鞋的陸遲。


    直到他緩緩關上門,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


    不遠處就是烏縣縣政府的家屬樓,陸遲曾來過這裏幾次。


    遠遠望去,那棵院子裏的大榕樹正如記憶中的那般高大挺拔。


    小時候,有人跟他講住在這裏麵的都是很厲害的人,他當時靜靜聽著,腦中卻浮現出一個很怪異的念頭。


    孩童時期的想法總是天真無邪,且毫無由頭。


    畢竟若憑直觀的高矮來論,明顯是大榕樹更厲害。


    “嘿!還在那杵著幹嘛!趕緊進來,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當來到徐飛揚家中,一眼望去,精致寬敞的客廳裏,沙發上幾近坐滿了人。


    有昨天才見過麵的老班田秀和張君雅,還有那兩個前世曾結過怨的張度瑋和朱進京,剩下的一個狗腿倒是沒印象。


    看著張度瑋和張君雅兩人同框坐一塊,陸遲才想起自己為什麽會對這個女生有印象。


    兩者算是烏中的名人,隻不過一人成績拔尖,一人吊車尾,張度瑋當初更是在新生歡迎會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向張君雅告白,一時轟動。


    在這個時代裏,學生間的愛情本該是委婉而羞澀的。


    事後張度瑋也不算一無所獲,榮獲學校的點名批評。


    但在許多人眼裏,這不僅為茶餘飯後增添了談資,更像是給他們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


    眼瞅著徐飛揚帶進來個人,田秀笑著打了個招呼,其他人也點頭示意。


    陸遲跟眾人打了聲招呼後,隨即找了個空處坐下。


    屁股還沒坐熱,就感受一道目光直射而來,毫不避諱。


    陸遲牢牢接住,回望過去。


    張度瑋穿著一件黑色亞麻短袖襯衫,留著一頭板寸,一米八幾的壯碩身材使他就算坐著也彰顯氣勢十足。


    他兩手隨意的交叉放在膝蓋上,微躬著身子,麵無表情。


    隻不過,黑眸中不時閃過敵意。


    陸遲心底深處閃過警惕,先朝張度瑋回了個微笑。


    前世高中時期的他不太關注外事,但這人名氣太大,加上聽徐飛揚嘮過。


    張度瑋的父親張台南,早年是放高利貸起家的。


    隨著時代變遷,房地產慢慢進入人們的視線,1982年,住房改革開始推動,直到1991年,房地產的市場化之路開始起步,1993年,住房公積金製度“出爐”,直接催生了連續兩年的第一輪房地產投資泡沫,往後幾年,房地產市場由於消費能力的不足,市場規模有限。


    就在這一時期,誕生了第一批房地產開發商。


    而張台南就是其中之一,他本是92年以前中專畢業的國家優秀人才,卻不滿足於現狀,毅然辭掉分配的工作後回到烏城,白手起家,直到看中了房地產市場的遠景,並竭力向其靠攏。


    隨著2003年的土地管理政策改革,房地產迸發了第一春,在之後的十年裏,土地財政愈演愈烈、地方實業萎縮、房地產在地方政府的擁護下獲得了空前的發展。


    總而言之,在陸遲根深蒂固的印象裏,張台南無疑是電影裏的黑道老大哥。


    早年幹高利貸,後來幹房地產,手裏怎麽也得有點東西,不好輕易招惹。


    因此,張度瑋從出生起就是含著金鑰匙長大。


    他父親在烏城起家,經營多年之餘,各個渠道打通得透徹,屹然成為烏城的土霸主,或許才日漸養成了輕狂霸道的性子。


    事實上,雖說陸遲曾與張度瑋莫名結怨,有過一場男人之間的碰撞。


    多虧他記性好,早忘得幹幹淨淨。


    少年人之間的打架鬥毆,也算是直截了當把心中憤懣發泄出來,哪能比得上成年人的勾心鬥角?


    說句心裏話,陸遲還挺喜歡這種恩怨分明,不虛偽不做作的性子。


    更何況,張度瑋日後的遭遇,挺慘。


    當時那件事,轟動了整個烏城。


    依稀記得是在高考前夕,一個小倒黴蛋被張度瑋打到重傷住院,甚至落下了重度殘疾,具體細節已無從考究。


    由於事態嚴重,學校在當時隻能盡可能壓低造成的不良影響,但受害者堅定不私下和解,一告到底。


    沒人能逃過法律的製裁。


    當時已滿十八歲的張度瑋,被開川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了三年零六個月。


    但陸遲曾與張度瑋打架那次卻都知曉分寸,勉強五五開,兩人皆掛了彩。


    校園時期,是多少人一生中最彌足珍貴的歲月,往往許多男人間的友情就是在打架中萌芽生長。


    學生時代的矛盾不過爾爾,多年過去自然也談不上記恨,更多是想搞清楚緣由。


    陸遲漸漸回過神來,難免有些唏噓。


    因少年人的一時衝動,不計代價,造就了影響一生的悲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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