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我是地球人,你肯定不信,對吧?”


    牧晨星沒想得到回答,也確實沒有得到回應。


    輕笑一聲自顧自的走到了羅輯的身邊坐下,不是麵對麵而坐,而是肩並肩的盤膝坐到了這個百歲老人的身邊。


    他並非要用位置的不同而去影響對方的心理。


    那毫無意義。


    對麵而坐像談判,會加重抵觸情緒,並肩而坐像朋友,有利於溝通什麽的,對現在的羅輯來說,不可能產生絲毫的影響。仟千仦哾


    牧晨星隻是想體驗一下羅輯的視角,體驗一下盯著那麵弧形的白牆,明明什麽都看不到,卻能震懾敵人的感覺。


    很顯然,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身臨其境之後,他清楚的感受到了敵人能看到自己,而自己隻能麵壁等待的恐慌。


    沒有大恒心、大毅力,在這個位置,很快就會被逼瘋。


    “你有一雙能夠盯住敵人的眼睛。”他更加敬佩羅輯,也更想把人拉進理事會了。


    證明理事會的存在不難,拉著對方穿梭幾次宇宙,沒人會不信,但讓人相信理事會和平共處的宗旨,並認同這個理念,難度就很大了。


    他不著急去證明什麽,因為著急也沒用,隻是用朋友之間閑聊的語氣,輕聲說道:“智子捕捉不到我來你這裏的信息,凡是基於電磁、光量子信號的探測手段,我都能屏蔽。


    我們的交談,三體人看不到也聽不到,現在他們隻能看見你一如既往的專注的盯著他們。”


    這句話依然沒有得到回應,牧晨星不知道羅輯信還是不信,反正這老頭一動都不動,就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改變。


    他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我這次過來,其實是有一個疑問想要找你解惑。我在地麵世界轉了轉,你們的困境我可能比伱們自己都清楚。


    但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值得拯救。不管你信不信,我呀,確實有救助地球人的念頭,也擁有拯救你們的能力。”


    不是牧晨星自吹自擂,也不是他小看歌者文明和歸零者,他真的有徹底解救三體宇宙地球人的辦法。


    最不濟他也能把人遷移到其他宇宙去。


    塔羅世界的雲層之上早已建好了十七座跨宇宙的大蟲橋,再給這個世界建一組又不是做不到。


    “你的自信我從所未見。”也許是牧晨星話音之中的絕對信心,也許是羅輯沉思過後想要為地球尋找另一條出路,他緩緩的開口說道:


    “或許你們的科技比三體人要高很多,但我們不知道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才能得到你們的幫助。”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文明與文明之間,怎麽可能有不圖回報的幫助?


    在這個黑暗森林法則橫行的宇宙,善良是生存的障礙。


    他不相信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外星人會毫無所求的幫助地球。


    但沒人比他更清楚對三體的威懾究竟有多麽的脆弱,地球人的境況又有多麽的危險,如果能找到一條更好的出路,他不想放棄任何機會。


    牧晨星笑了,不怕你有所求,就怕你拒絕溝通啊,他伸手攬住羅輯這個小老頭的肩膀,看著麵前的白牆,不屑的說道:“三體人對你們來說,很強大。


    你們想要填平與他們的科技差距,大概需要幾百年,而三體人想要填平我與他們的差距,大概需要幾萬年,或者更久。


    不要提什麽技術爆炸,即便他們發生了技術爆炸,我也有足夠的自信能夠壓製他們。”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羅輯:“但是,現在不是談論科技差距和你們需要付出什麽代價的時候,我的問題是,你們的世界是否值得拯救?”


    上趕著不是買賣呀,他沒有求著別人讓自己幫助的癖好。


    而像羅輯這種人生經曆極為豐富的人,最好不要表現得過於主動,那會讓他更加懷疑你的動機。


    羅輯不太明白這個問題,詢問道:“是否值得拯救?你說的是道德方麵,還是物質方麵?”


    不同文明之間的思維模式有很大的差異,他必須要弄明白這個問題,這種與外星文明的接觸,再怎麽慎重都不為過。


    他不但要盡可能的弄清楚對方表達出的意圖,更要把這次對話的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裏,以便於複盤解析。


    這是一件非常耗費心神的工作。


    牧晨星拍了拍羅輯有些緊繃的肩膀,隨意的說道:“不要那麽緊張。雖然你們現在的語言是中英文混搭,而我更習慣漢語,但我們之間的溝通,應該不會出現語意上的謬誤。


    順便說一句,我的母語也是漢語,我們之間的溝通並沒有任何的轉譯過程,不會出現翻譯之時的詞意偏差。


    至於說你們是否值得拯救的問題,跟物質沒什麽關係,我需要的資源和你們需要的資源,完全沒有重合的部分,我們不會發生資源爭奪這方麵的衝突。


    道德嘛,確實有一些我看不慣的地方,但也不是太大的障礙。主要是你們的社會思潮,讓我非常不理解。


    我不知道你對地麵上的世界還有多少了解,但現在的主流思潮就像一個躺進了搖籃裏麵的成年人,退化成了嬰幼兒,並以此為榮,甚至沒有了誕生男人的土壤。


    我不確定這樣的文明是否還具備生存能力。這就是困擾我的問題,也是我來這裏與你溝通的原因所在。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個問題,可能你們的敵人已經消失了,你們根本就不會察覺到我的出現。”


    這段話讓羅輯沉默了很久,他從來沒經曆過摟著肩膀的第五類接觸,這或許是某種禮儀?他在心中猜測。


    緊了緊右手之中引力波廣播的控製開關,打消了回禮的想法,這是阻止敵人入侵的關鍵,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他更沒有想到外星文明會關注地球的社會形態與主流思潮,並表達了他們對地球的……擔心?


    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對方確實在表達擔心。


    擔心我們活不下去?


    這未免友好得過分了吧?


    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推論出來的黑暗森林法則是否正確。畢竟地球隻接觸過三體人這一個外星文明,對宇宙並沒有成熟的認知。


    甚至地球上的很多學者對黑暗森林法則也有著這樣那樣的懷疑,隻是三體人的反應,讓地球人確認了這個法則。


    他一時之間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跟外星人商討地球的社會思潮問題。


    這幾十年來,他將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在了如何威懾三體人上麵,對地球的社會形態確實缺乏關注。


    “社會結構並非一成不變,從古到今,我們也有很多的學者深入的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不盡人意,詢問道:“不知你對此有什麽見解?”


    “我沒見解。”牧晨星搖了搖頭,看樣子羅輯對這個世界的社會問題並沒有相應的思考,威懾三體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牧晨星決定結束這次會麵,無論是地球的問題,還是拉人入會,都不能操之過急。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


    先表達一下自己的善意,然後再看看情況吧。


    “我要走了,下次再談吧。”牧晨星收回攬著對方的手臂,起身說道:“見麵就是有緣,送你一個禮物吧。


    大概一年半以後,新的執劍人會來到這裏與你交接,交接完畢之後三體就會發動攻勢。太陽係一共有十個水滴,會在十五分鍾之內瓦解地球的防禦。


    現在隻有四個在你們的視線之內,其中兩個跟著萬有引力號去追擊藍色空間號,還有兩個被你們的探測器跟隨。


    有六個水滴就潛伏在一千五百萬公裏的警戒圈外圍不遠,距離地球一千八百萬至兩千萬公裏之間的太空中。


    其中三個長期以太陽為背景,借助淩日幹擾掩護自己。另外三個則混雜在飄浮於這一區域的一堆太空垃圾中,這堆垃圾主要是地球軌道上的早期裂變核電廠的反應堆核廢料。


    我想,知道了這些情報,你應該能做出相應的措施。”


    三體放在地球周邊的戰力就是這十個水滴,有兩個在奧爾特星雲那邊看住了萬有引力號,有八個參與了摧毀地下的三個引力波發射器,瓦解了地球對三體人的威脅。


    而地球的所有武器對水滴沒有絲毫阻攔的能力。


    這種以強相互力材料製造的武器,常規手段是拿它們沒有辦法的。


    看起來很牛逼,但牧晨星對它不感興趣。


    他有得是辦法對付那玩意,大多數超神宇宙的造神級文明也都能拿下水滴。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破譯水滴的控製程序,或者是攔截、幹擾三體人的遠程指揮。


    暗質計算機的算力足以碾壓三體的計算設備。


    他們製造智子的降維與升維技術很厲害,但在二維展開質子以後,用的是刻蝕電路的辦法製造計算單元,這種集成電路的計算機技術,相當的原始,跟地球用光刻機製造cpu的原理差別不大。


    算力嘛。


    這麽說吧,在牧晨星的大時鍾麵前,整個三體文明的計算能力,跟掰著手指頭算數的幼兒園小孩差不多,就連德諾三號都能吊打他們。


    而三體的量子糾纏通訊係統也很粗糙,幾光年以外就能出現盲區。


    無論是算力壓製還是破解通訊係統,難度都不高。


    除此之外,力場幹擾、微蟲洞搬運、暗能轟炸、超高溫輻射都能對付水滴。


    水滴的材料確實能阻斷一定的溫度傳導,反射一定的能量轟擊,但那是有限度的。


    溫度其實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武器,烈陽對此有非常深刻的研究。光能無限、熱能無限,是他們占穩腳跟,聞名已知宇宙的根基。


    理論上來說,足夠的溫度能夠摧毀一切,包括時空、宇宙都會在足夠高的溫度之下被撕裂。


    而對付水滴這一類強相互力材料構建的武器裝備,隻需要200億度就夠了。


    200億度的時候,原子核中的質子和中子就會掙脫強力的束縛,變為單個自由的粒子,也就是原子核開始被電離。


    2萬億度的時候,質子和中子也無法穩定存在,會分解為更基本的粒子——誇克和膠子。


    隨著溫度的升高,物質會不斷的分解為組成它們的基本粒子,這其實就是宇宙誕生的逆向過程。


    當溫度達到2千萬億度,所有帶質量的粒子都會變得跟光子的性質一樣,不再受到質量的約束,不管是正粒子還是反粒子,它們都開始以光速運行。


    這就是宇宙剛剛誕生後1秒內發生的事情。


    如果溫度達到1.4億億億億度,整個宇宙將會“重啟”。


    因為1.4億億億億度所代表的能量就是我們這個宇宙誕生時候的溫度,稱為普朗克溫度。


    正是這個溫度,真空能量衰變到了物質中,產生了所有的物質粒子。


    如果能達到這個溫度,時空將沒有任何意義,宇宙也會被毀滅然後再次重啟。


    這也是太陽之光蕾娜被稱為已知宇宙最大災難的原因所在,因為太陽之光的設計理念就是用溫度摧毀一切。


    當初太空設計的三大造神工程,是為了抵抗虛空的入侵,虛空生物能有多牛逼誰也不知道,所以三個造神工程都是盡一切可能的提升威脅等級。


    相當的凶殘。


    都是理論上能夠應對滅世級別的災難,或者是拉著敵人一起死的存在。


    太陽之光就是這種理論之下,負責滅世的。


    其實,牧晨星覺得吧,用高溫重啟宇宙,比三體宇宙的歸零者用降維的辦法重啟宇宙,要靠譜一點。


    也可能是他對維度的了解不夠深入,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所以,他準備去探索一下四維碎片,也讓羅輯和地球的領導人有足夠的時間,探討一下自己這個“新來的外星人”。


    四維碎片並不難找,順著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的航線向外尋找就行。


    這兩個核動力的恒星級飛船,速度並不快,設計速度隻有光速的15%,還需要超長時間的加速才能達到,一追一逃飛了五十多年才到奧爾特星雲。


    牧晨星一分鍾就超過了他們,然後就不小心紮進了四維空間之中。


    他還沒有分辨三維與四維分界線的技術。


    看著斷掉的手臂,他有點發愣。


    “三維生物在四維空間如此的脆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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