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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路見到陳四明的時候,是在江都城西市的一家酒館之內。


    李躍忠口中的飽學之士陳四明,擠在人員混雜的小酒館內,渾身酒氣,醉眼朦朧。


    許路仔細地打量了陳四明好幾遍,始終無法把這個胡子拉碴的落魄中年男人,和飽學之士四個字聯係起來。


    “這位大哥,他真的是李捕頭說的人?”


    許路很不放心地低聲問那個給他帶路的捕快。


    李躍忠好人做到底,還專門安排了一個捕快帶許路來找陳四明。


    “沒錯,就是他。”


    那捕快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告訴他是我們大人介紹來的就行,我可是把你帶到了地方,走了。”


    說完,他已經忙不迭地走了。


    等許路想要再問什麽的時候,那捕快,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歎了口氣,心裏嘟囔道,“這到底靠不靠譜啊,李躍忠好歹是個市警察局局長,應該不至於糊弄我玩吧?”


    許路也沒有別的辦法,學塾是沒戲了,張寶他們也沒有人脈能給自己找個先生,自己現在,好像也隻有這個選擇。


    思索了片刻,許路咬咬牙,走進了酒館。


    這酒館的檔次著實不怎麽樣,四五張桌子擠在不大的空間內,桌麵上滿是油膩汙漬,讓人反胃。


    酒館裏的人倒是不少,看衣著打扮,腳夫、苦力居多。


    陳四明,倒是其中唯一一個穿著比較上檔次的,不過他那一身青衫,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了,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請問,是陳四明陳先生嗎?”


    許路忍著酒館裏難聞的氣味,擠到陳四明麵前,開口道。


    “這裏沒有陳先生,隻有四明狂客!”


    陳四明喝著濁酒,腦袋也沒抬地回了一句。


    許路一陣無語,四明狂客,是四明狂徒吧。


    “陳先生,是李躍忠裏捕頭,介紹我來跟你讀書認字的。”


    酒館裏喧鬧嘈雜,是許路很不喜歡的氛圍。


    他忍著不適,開口說道。


    “李躍忠?”


    陳四明抬起頭,搖頭晃腦地道,“有錢嗎?


    想跟我學習,必須得先交學費,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小本買賣,概不賒賬。”


    許路心想,李躍忠還真沒說謊,果然是有錢就行。


    “有的。”


    許路開口說道,“不知道學費需要多少錢?”


    “那要看你學什麽了。”


    陳四明大口灌了一口那渾濁的劣酒,滿嘴酒氣地開口道,“學經史子集,還是學詩詞文章,亦或是學書法丹青,學的不同,價格自然也是不同的。”


    許路打量了一眼陳四明,剛剛以為他稱呼自己四明狂客是在開玩笑,敢情他真的很狂啊。


    經史子集、詩詞文章、書法丹青,他都能教?


    這裏麵任何一門的學問,都能讓一個人鑽研一輩子吧,聽陳四明的語氣,好像每一門他都精通一樣,要不然,怎麽能教人呢?


    “都不學。”


    許路搖頭說道。


    “都不學?”


    陳四明眉頭皺了起來,“你是來耍我玩的?”


    他臉色沉了下來,不悅地道,“誰都知道,我四明狂客,明經史子集、明詩詞文章、明書法、明丹青,你不學這些,找我作甚?”


    “陳先生,我沒有那麽高的要求,我隻是想識字,隻要認識常見的字就行……”


    許路有些發虛地說道,這感覺,就像是找一個博士生導師,告訴對方,我想學拚音一樣。


    “識字?”


    陳四明張了張嘴,一臉錯愕,“你不識字?”


    “不識。”


    許路尷尬無比。


    “荒唐!”


    陳四明勃然大怒,“好你個李躍忠,把我當成什麽了?


    什麽人都忘往這裏介紹?


    我陳四明苦讀十年,學富五車,你讓我教人識字?”


    學富五車,不是自誇的吧。


    許路心裏嘟囔道,他開口說道,“我有錢!”


    “呃……”


    陳四明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嘎嘎叫的鴨子突然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憋得滿臉通紅。


    “聖人雲,有教無類。”


    陳四明咳嗽一聲,道貌岸然道,“你雖然年紀大了一些,但有向學之心,我也不能打擊了你這番用心。


    你能出多少學費?”


    他瞥了一眼許路,眼神中的失望毫不掩飾。


    許路一身粗布麻衣,怎麽看都不像是有錢人。


    “一個月,一兩——”


    許路咬咬牙,開口說道。


    這個世界的文字雖然不是漢字,但某些方麵有些相通,許路有過前世的學習經驗,覺得有一個月,應該能夠掌握常見的文字。


    到時候,隻要買一本字典,自然就能學會其他的文字。


    一個月時間,應該足夠了,反正他也不是想當一個讀書人。


    “一兩?”


    陳四明滿臉不屑,“你以為我陳四明的東西,誰都能學?


    想跟我學,起碼要通讀經書……”


    “我說的是,黃金……”


    許路打斷陳四明的話,說道。


    “我想了想,沒通讀過,也不要緊。


    為人師,最重要的就是要接受挑戰,我還從來沒有教過人識字,在你身上試一試,也算是溫故而知新了。”


    陳四明臉不紅心不跳,無比順暢地轉折道。


    這陳四明學問如何許路不知道,但是他這個臉皮,許路是佩服萬分。


    這才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啊,賺錢,不丟人。


    “陳先生,你是答應教我識字了?”


    許路詢問道。


    他這也算是不計成本了,江都城的學塾,一個月的學費最多也不過一兩銀子。


    他一開口就是一兩黃金,都夠一般學塾一年的學費了。


    陳四明本來是要拒絕的,奈何許路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我答應了。”


    陳四明說道,“不過像我這樣的人,平時是很忙的。


    我每日要讀書、會友、宴飲,間或還要寫詩作畫。


    所以我每日隻有午間一個時辰的時間能夠教導你。


    如果你覺得可以,那我就收下你。


    如果你覺得時間不合適,那我也愛莫能助了。”


    這一點,陳四明倒是頗有職業道德,他本來可以收了學費再說這些的。


    每天隻能學習一個時辰?


    那就是兩個小時,時間確實短了一些。


    許路思索著,不過沒關係,大不了,一個月不夠,他就再多學一個月。


    最多隻是多花點錢,比另外找老師簡容易多了。


    從盧童恩身上得到的金銀,應該足夠支撐到他學會這個世界的文字了。


    到那時候,許路就不相信,他還找不到賺錢謀生的辦法!


    “可以。”


    許路點頭說道。


    “那好,先交學費。”


    聽到許路的話,陳四明臉上立馬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先交後學。”


    許路對陳四明見錢眼開的性格已經了解了大概,不以為意地從懷裏摸出一小塊金子。


    這並不是他從盧童恩身上得來的金葉子,而是剛剛從李躍忠那裏得到的賞金。


    “你這錢,不會是來路不正吧?”


    陳四明正要伸手拿錢,忽然停下動作,看著許路,疑惑道。


    許路衣著寒酸,卻隨手拿出一兩黃金,怎麽看都有些違和。


    要知道,多少窮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黃金是什麽樣子。


    許路本不願意多說,不過還是解釋了一句。


    “陳先生,覺得,李捕頭會隨便介紹不可靠的人來向你學習嗎?”


    許路認真地說道。


    “倒也是,李躍忠貌忠實奸,他精得跟猴兒一樣,你肯定騙不了他。”


    陳四明點點頭,深以為然地說道。


    下一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嗖地一聲把許路手上的金子抓在了手裏。


    速度之快,許路都覺得他練過!


    “明日午間,來文德橋下的大業巷尋我。”


    陳四明的聲音在許路耳邊響起,“記好時間,過時不候。”


    話音未落,陳四明已經風馳電掣一般離去。


    看他離去的方向,好像是蘭陵坊?


    “酒鬼加色鬼?”


    許路心裏嘟囔道,忽然,他感覺酒館裏嘈雜的聲音好像消失了。


    四下一看,正看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其中一些人的眼睛,還有些發紅。


    許路心中一驚,糟糕,露富了!


    剛剛他把黃金交給陳四明的情景,可是被眾人看了個清清楚楚。


    對這種小酒館裏的客人來說,一兩黃金,絕對是巨款。


    而且,誰知道許路身上有沒有更多的黃金?


    許路眼角的餘光,看到幾個彪形大漢的鼻翼扇動,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背後冷汗直流。


    “已經和陳先生談妥了,應該回去跟李捕頭報告了。”


    許路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旁邊的人聽到。


    一邊說著,他一邊不緊不慢地向外走去。


    行走之間,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抄進懷裏。


    上次為了對付老秀才特意準備的霹靂魔鬼蛋最後沒有用上,他一直還帶在身上,裏麵灌注了土火藥和相當於濃硫酸的青礬熔液,對付秘修可能作用有限,對付普通人,絕對是大殺器。


    如果李躍忠的名頭嚇不住那些被黃金撩動心弦的人,這些就是他的保命手段!


    “誰要是要錢不要命,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啊。”


    許路心裏自言自語,努力讓自己神色不變,平靜如常地走出了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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