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265號的小行星上,9786號主基地中,蘇如玉悠然自得地躺在椅子,眯著眼睛不時抿上一口。


    “今日那小子又該過來了吧?”


    自從上次陸安救了蘇如玉之後,又過去了十幾天,這期間陸安又從監測哨過來了兩次。


    兩人之間依然不過是點頭致意而已,但是兩人又都分明能感覺得出來,其實這早已不是之前那種客氣的點頭致意,而是默契地互不打擾的氣氛。


    陸安之所以如此每次都辛苦跋涉,徒步二十多公裏來到主基地,是因為他想讓那台老舊的艙式智腦能夠上網,回去到真實的“人類世界”中,而不是就困居在這個太空荒漠中。


    蘇如玉是不關心這些的,之前她雖然沒有開口阻止,卻是絲毫不曾關心陸安的舉動。


    在她眼中,陸安隻是一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她的心中還帶有一絲戒備,她甚至故意捉弄於他,就是想讓他一氣之下不再來了,或是不要來得那麽規律頻繁。


    對於逃亡到小行星帶上,隱居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星體上,有沒有網絡完全不是一個問題,甚至沒有還更好,她自己甚至根本就沒有智腦這些東西。


    這幾年來,她很少躺進那個艙式智腦中,因為艙蓋蓋上後,那種密封窒息的感覺讓她覺得像是躺在水晶冷凍艙裏一樣。


    陸安來到這裏後,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態卻被漸漸打破,那台老舊的艙式智腦在他的鼓搗下竟然能連接到網絡上去了。


    在知道這個事情後,蘇如玉甚至都按耐不住心中的衝動,竟然想回去那個熟悉的界麵,想要登陸進去,去見見那些記憶中的熟悉麵孔。


    雖然在那個界麵前徘徊了半個小時後,她還是生生忍住了心中的衝動,可是卻止不住地流淚。與世隔絕久了,她都好久沒有那樣痛快地哭過了,幸好她還沒有忘記如何哭泣。


    然而等到她醒悟之後,卻又是止不住的後怕,深深地感覺到了恐懼。


    蘇如玉如何不知道,自己身上所背負的東西是何等重要?


    她相信,即使過去了如此之久,即使他們都以為她已經死了,可是必然還是有人會監視著與那個秘密相關的一切,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同屬三大隊之一的“獨眼”在盯著。


    如果自己當時忍不住登陸進去,那麽自己還活著的事實就會被立即發現,他們一定會循著氣息追蹤過來,到時候自己難道還能再重現一次金蟬脫殼嗎?


    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自己的身體因為當年的那一次舉動,已經敗壞到如今的地步,如果再來一次,那麽或許就不用再費心什麽逃亡的事情了。死人哪裏還用關心這些事情呢?


    如果當時沒有忍住,蘇如玉十分肯定這樣的事情會發生的,當年是導師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了她逃出來的機會,她又用自己的半條命換來了這些年的安穩生活。而這一切,險些在那個時候毀於一旦。


    所以,盡管沒有溢於言表,但是蘇如玉對於忽然闖入自己生活的陸安十分不喜歡,厭惡這個突然打破所有平靜的小子。


    不過或許是孤單得久了,蘇如玉也不想立即便驅逐這個小子,讓他呆在監測哨中不敢動彈,在這顆荒涼孤寂的小行星上待得久了,她的心也不像以前那麽冰冷堅硬了。


    否則,當初等待著陸安的就不隻是落荒而逃,一身狼狽地回去監測哨了。


    對於蘇如玉來說,讓一個人在不知不覺中死去的方法有太多了,簡單到不值一提。蘇如玉曾經仔細想過,在她從月球逃亡以前,她一生中見過的死人比她見過的活人還要多。


    那個時候的蘇如玉還不叫蘇如玉,這個名字還是她從月球逃亡之後,自己隨意取的,是她偷來的名字。


    那個從她麵前一閃而過的女子,相貌平凡無奇,身份也隻是一個普通人,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蘇如玉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在笑什麽,但那個時候狼狽逃亡至絕望的她,忽然就羨慕起來,羨慕那個女人能夠那麽平凡普通,能夠那麽隨心地笑出來。


    她真的就直接上前問了她的姓名。


    “蘇如玉,你呢?”


    “我?我、我叫莫莫——”


    “那你……”


    然後,就在那個名叫蘇如玉的女子驚奇的注視下,她轉身就跑了,因為她又聞到了那些人的氣味。


    再後來,她在丟了半條命之後,拖著殘軀來到了小行星帶,混入了當時因為建設“十二宮”而大肆擴張的火星第2艦隊中,從此就在這顆編號265的小行星上安居下來。


    從那個時候起,她的名字就叫做了蘇如玉,那個跟她有一麵之緣的女子的姓名。


    蘇如玉本來是沒有姓,隻有一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稱呼——“莫莫”。


    甚至她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火星第七區的人,畢竟她雖然一身黃皮膚、黑色頭發,卻有著淡藍的瞳色,典型的火星第七區人可不是這個樣子。


    可是她的導師告訴她,她是在火星第七區被發現的,是憲兵司令部特勤隊從第七區的慈濟會中帶回來的。


    至於為何叫做“莫莫”,導師也從未說起過,她也從來沒有問起過。問了又有了什麽意義呢?如果不是導師當初一時心動,從特勤隊手中接過了她,她或許早就變成了怪物,就好像幾年之前追緝她的那些人一樣。


    甚至蘇如玉也曾懷疑過,導師是否曾隱瞞過什麽,她是不是真的經曆過什麽,才會讓導師那麽高看,一直對她特別關心維護。


    從她記事起,就一直生活在柏拉圖環形山中,那座環形山灑下的大片陰影就是她的童年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景象。


    而等到她十歲後,就一直追隨在導師身邊形影不離,等到十六歲後,她就開始協助導師所參與的那項秘密實驗。也正因為如此,她是整個生物仿生實驗室中除了導師之外,唯一一個全程知曉實驗進度的人。


    那些人之所以對她窮追不舍,也正是因為如此。畢竟那項試驗的成果是如此地令人震驚,對於那些怪物來說,那就是他們的“正義”,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不過他們卻也想不到,導師的成果遠超出他們最初的預計,所以自己才能夠在他們的追緝下險死還生,還成功地“金蟬脫殼”。


    蘇如玉也能夠告別“莫莫”的身份,搖身一變成為蘇如玉,成功地在火星第2艦隊的這個編號9786號的主基地裏安穩地度過了七年之久。


    “沒想到這一切的平靜都被那個可惡的小子打破了!”


    所以,蘇如玉對於陸安的到來是非常不歡迎的。


    她極盡促狹地捉弄著這個麵色稚嫩的小子,希望能夠在他知難而退之前找些樂子。


    沒想到這個“李毅”卻是十分的不合作,雖然他明知道自己在捉弄他,卻就那麽不依不饒地配合著,甚至還想反過來捉弄自己。


    夏一鳴、林永平、不知道……


    他難道真的以為自己滿身酒氣,就是爛醉如泥的狀態了嗎?難道自己每天醉醺醺地躺在椅子上,真的就是在呼呼大睡嗎?


    如果不是這個荒涼的地帶上,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她如何會用酒精這種容易上癮還有毒副作用的溶劑呢?隻有酒精這種東西,才能夠輕易地在穀神星的黑市上,用其他東西交換買到。


    也就是在陸安第一次打通了軍用緊急通訊網絡和星際量子同步網絡前,蘇如玉已經準備讓陸安直接滾蛋了,所以才會將那些全息影像資料放到陸安常來的智腦之上。如果他識相地再也不來打擾自己,那麽蘇如玉不介意兩人相安無事;如果他不識相的話,蘇如玉可就不介意施展“莫莫”的那些手段了。


    可是,也就在那一次,她偷偷溜回到那個熟悉的界麵前,之後又差點兒直接昏厥過去,雖然口中罵著“被這個混蛋小子坑了,混蛋!”,其實心中卻不再那麽反感了。


    起碼,他雖然攪亂了自己的平靜生活,雖然差點兒讓自己暴露了自己的行蹤,可是能夠再次回到那麽熟悉的界麵前,還是讓她有些感激的。


    所以在陸安落荒而逃之後,她發現倉庫門沒有緊閉後,發現“李毅”已經看到了那段全息影像後,心中是有些懊悔自責的。


    畢竟那個時候的陸安,在她心中已經從“有趣的小子”變成了“混蛋小子”了。


    看似溫和,實則是個典型的倔強少年,他的心性完全不似表麵上那麽冷淡。看他的言行舉止,完全是有著良好教養之人,雖然沒有驕奢之氣,內心卻是十分驕傲的。


    蘇如玉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時,就感覺到了他那俯視的態度,所以才會讓她覺得“有趣”。那個時候,蘇如玉便覺得陸安的氣質,完全就是一個十足的“少年”嘛!看著就好像與家裏人鬧別扭了,獨自一人賭氣跑了出來,滿肚子不知所謂的驕傲,以及許多莫名其妙的堅持。比如那明顯是鬥氣的關門,完完全全的孩子氣舉動。


    所以,那個時候蘇如玉雖然心存戒備,有些厭惡反感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子,卻一直能夠忍耐下去的緣故。好久未與陌生人接觸過的蘇如玉,雖然心裏緊張,但是沒有直接痛下殺手,真的是她已經告別“莫莫”太久了。


    “嗯?都這時候了?他還沒有過來嗎?”


    這個內心倔強而孩子氣的少年,除了被自己嚇唬到的那次,基本上每次往返主基地和監測哨都十分有規律,而且上次他走的時候也說了,會在今天過來的。


    “難道忘了?”


    蘇如玉心中否定了這種可能。這顆星球上哪裏有什麽事情,讓人忙到連堅持的習慣都能夠忘了呢?


    蘇如玉撂下了手中酒瓶,晃晃悠悠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決定出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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