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雞和烤兔賣相極佳,吃起來?也是質嫩爽口,完全不像他說的“手藝欠佳”,薑念蘭輕聲說了句“很好吃”,便埋下頭?,將烤雞腿啃得幹幹淨淨。


    安平王妃早就饑腸轆轆,見秦爻竟率先將食物遞給薑念蘭,氣不打一處來?,故意將珍藏的酒釀拿出來?痛飲,末了,還要夾刀帶刺地陰陽兩句。


    “人活在世?,就是為了及時享樂,若整日一副哀容,傷春悲秋,還不如死了痛快。”說罷,她得意洋洋地搖了搖壇中酒釀,像一隻高高在上的孔雀。


    秦爻氣壓驟降,濃眉緊揪地駁道:“人生在世,是為血親和情義所羈絆,若親者故,情者殤,剖肝泣血、不複堪命是人之常情,若水波不興,那便是自私自利,冷血無情。”


    安平王妃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是在指摘她毫不關心太後的近況,頓覺臉上無光,自討沒趣地將酒釀放下,靜若鵪鶉。


    就這?麽走走停停,食為山中野味,宿為天地草席,幾日奔波,三人總算到了毗鄰幽州的小鎮,借宿在一座矗立半山的善慈寺中。


    “我們?會在此休整幾日,我與住持要?了兩間最寬敞的廂房,會有沙彌來為你們引路。卑職下山買些錦褥,公主和王妃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安平王妃一口氣說了不少,秦爻望向薑念蘭時,她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什麽也不要?,秦爻沉默,望著陰沉的天色,有風雨欲來?之?勢,盡快下了山。


    這座佛寺的香火並不旺盛,天還未暗時就沒什麽人影,天色沉下來?後,僅有的幾位香客匆匆離開,格外空曠寂寥,即便如此,沙彌仍然熱情,滔滔不絕地講著善慈寺裏的情況。


    安平王妃斜眼睨了沙彌一眼,覺得他粗衣布裳十分簡陋,嫌棄道:“什麽身份,也配跟我說話。”幾步拉開了距離。


    見小沙彌遭受冷遇,薑念蘭主動和他搭了兩句話,情緒低靡的小沙彌立刻挺直腰杆,圓圓的眼球像發著亮光的黑色珍珠。


    安平王妃走遠後,他壓低嗓音,悄悄說:“施主不用擔心,寺裏香火不好,稍微闊綽些的香客皆是上賓,有些脾氣不好,總會為難寺裏的前輩,小僧見得多了,不會往心裏去的。”


    小沙彌樂天的態度,開闊了滿是陰霾的心境,薑念蘭恍若看到了曾卑躬屈膝討生活的自己,看著旁人的臉色,將姿態低到了塵埃裏。


    因為心疼,她強打起笑容,與小沙彌有說有笑。


    “喂,小和尚,這?兒怎麽還有個老乞丐?”安平王妃站在院落一扇小門前,橫眉怒指,“還不快把?他們?趕走,要?是死在這兒多晦氣!”


    小沙彌趕忙上前,在身上摸索著鑰匙,卻沒有將老?乞丐驅走,反而將人攙扶了進來。


    安平王妃連連退了幾大步,生怕沾上乞丐身上的餿氣,叉腰斥道:“我們?花了真金白銀在你們這兒借宿,你卻弄個臭氣熏天的乞丐進來?,是嫌棄錢給得少?,用這種惡心人的方式來趕客吧!”


    小沙彌急急解釋:“施主,小僧絕無此意,寺裏建得偏僻,能找到這?兒來?的,都是些真正走投無路的可憐人,住持便在此開了條小門,這樣既不會打擾前來的香客,又能幫助到這?些可憐人,給他們?一口飯吃。”


    老乞丐意識混沌,卻仍不忘屈指一指,原來?灌木遮擋下,還躺著他的小徒弟,小沙彌又急吼吼地將人從灌木叢裏帶了出來?,累出滿頭?大汗。


    安平王妃的嫌惡之色溢於言表,“和下等人呼吸同一片空氣,你們?也不怕折壽,等會兒讓人將飯菜直接送到我房裏,別讓我再看到這?兩個髒東西!”


    饒是被罵也一臉笑嗬嗬的小沙彌聞言,閃著光亮的眼珠子黯淡了下來?,一臉鬱悶地用樹枝點著地,怕是從未見過這般嘴毒又不講道理的客人。


    薑念蘭安慰道:“小師傅,我來?幫你吧。”


    小沙彌要將兩個昏迷不醒的人抬到方丈室,薑念蘭思量了一下,蹲身去扶老?乞丐,不曾想老乞丐看起來骨瘦如柴,體?重卻是不輕,她隻能抬動對方的手,隻好作罷,轉去扶老?乞丐的小徒弟。


    一番折騰下來?,天空烏雲密布,薑念蘭剛回到房,外頭?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秦爻還未歸來?,她不免有些擔憂。


    隔壁的安平王妃不知又在鬧什麽,將東西摔得劈啪作響,一聲悶響,她走到屋簷下,望著如絲雨幕,擰著眉頭?抱怨。


    “秦爻下山這?麽久,怎麽還不回來??這?硬得硌人的床板,也不知這寺裏的和尚怎麽睡得下去!”


    她在外麵吵了很久,薑念蘭忍不住開門說道:“下這?麽大雨,秦大人定?是找地方避雨去了,王妃這?般嬌貴,倒不如直接返程,免得繼續受這苦日子。”


    安平王妃“哼”了聲,她當然不願回去,扭頭?回了房間。


    如是安生了不久。悠揚悶厚的佛鍾穿透雲層,令人心神安寧,所有的憂愁和煩惱似乎隨風而去,薑念蘭閉上眼睛,漸漸陷入沉夢。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有力卻不聒噪的叩門聲傳來?。


    薑念蘭睜開眼,以為是秦爻回來?了,趿鞋下了地,沒有絲毫準備地對上一張陌生的麵孔。


    少年人眉眼普通,卻看起來?很舒適,五官平整而不淩厲,棱角柔和,身後雨幕綿綿,襯得這?讓人過目就忘的麵容多出幾分詩情畫意。


    “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我是來感謝姑娘的恩情。”


    “我何時對你有恩?”


    薑念蘭細細端詳了一番少年人的眉眼,方想起,這?可不就是老?乞丐的小徒弟。他拾掇完後,整個人清爽了許多,絲毫沒有流落街頭的痕跡,她才沒有一眼認出對方。


    “寺裏的人心善收留你,我不過舉手之?勞,你應該感謝的是那些僧人。”


    “姑娘的小恩亦是恩,我形容落魄,弄髒了姑娘的衣裳,我向姑娘賠罪。”


    薑念蘭淡淡一笑:“不過一件衣裳,髒了洗幹淨還能穿。”


    “喲,嫌我在外說話吵,自己轉頭在這和別人聊得火熱,擾人清靜。”安平王妃絕不會放過奚落她的好機會,施施然從房裏推門而出。


    將少?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陰陽怪氣道:“小乞丐,你那老?不死?的師父還活著嗎?”


    少?年人不卑不亢地回道:“師父受了傷,方丈找來?了藥郎,在替師父療傷。”


    安平王妃仍咄咄逼人,少?年人沒回應,轉頭?對薑念蘭道:“我在街市見到的富家女子都是儀態端方,便以為高門大戶養出來的女子皆有教養,姑娘同伴的談吐讓人大開眼界,讓我方知從前眼界窄小,想法?偏差了。”


    安平王妃好一會兒才明白對方是在諷刺她,瞪眼怒道:“你什麽意思,怎麽敢將小地方的女子與我相提並論?你可知我是誰?我是……”


    “讓夫人和小姐久等了。”


    秦爻一身濕氣,頭發還在往下滴著雨水,看來?躲雨許久不見停,見雨勢稍歇,便一鼓作氣地上了山。


    “你怎麽才回來?”


    安平王妃惦記著她讓秦爻帶的胭脂水粉,登時將惹惱她的少年人拋諸腦後。秦爻默不作聲,任由她一邊翻著包囊一邊抱怨。


    少年人輕聲對薑念蘭說:“我叫阿梁,‘梁上君子’的梁,可否知曉姑娘的名諱?”


    薑念蘭隨口謅了個假名字。


    “很好聽的名字。”


    阿梁的笑容很有感染,像飄浮在春日裏的蒲公英,源源不斷地奔向旭日的方向,雖五官平常,卻在此刻耀人眼目。


    他忙裏偷閑,專程登門道謝後,就要返回方丈室照顧師父。


    薑念蘭則緩步上前,猶豫了一會兒,出聲問道:“在山下的一切可否順利?”


    秦爻愣了一下,與安平王妃相比,她的關心顯得突兀,為這陰雨天氣注入一絲暖意。他想微笑,但唇角僵硬,便抬起黝黑的眸子,沉沉“嗯”了一聲。


    “卑職也不知公主喜歡什麽,便給公主買了些市麵流行的脂粉。”


    “謝謝秦大人,你淋了雨,我讓小沙彌往你房裏送一碗薑湯,去去寒氣,免得染了風寒。”


    說罷,也不等秦爻回答,回房撐了把?竹傘,轉身進了雨幕。


    興許是因為下雨,寺裏的僧人都在房裏休憩,她轉了一圈都沒看到人影,反而找到了後廚。


    她語調輕緩地與廚娘協商,廚娘很好說話,留了一塊地給她熬湯,等薑湯弄出來?後,廚娘又好心幫她嚐味,臉色陡然漲成豬肝,被嗆得不行。


    “姑娘,你這油鹽味太重了!”


    薑念蘭茫然,她味蕾偏重,對鹹味或是辣味的忍受能力遠超於?常人,所以在皇宮時,她都是讓宮女?嚐味。


    但凡是嚐過她做出吃食的人,無一不是誇讚,她便自信滿滿,認為自己在庖廚一行天賦異稟。


    但並非一位廚娘這樣說,兩三個廚娘圍上來?,都是相同的回複。


    她才明白,宮女?是怕說實話得罪她,官員是礙於父皇的情麵。


    她還是毫無天資的小花,做的東西那般難吃,父皇卻次次違心誇賞。


    那麽好的父皇,卻永遠地離開了她。


    薑念蘭提著廚娘重新調味的薑湯,心頭?被陰霾籠罩,竹傘傾斜,濕透了半邊肩膀,她卻仍沉浸在悲傷的世?界裏,毫無察覺。


    “巧了,又在這兒碰上姑娘。”


    阿梁撐著柄油傘,是從寺裏借來?的,傘麵圖案發白,看起來?已有些年頭?,他想去後廚給師父做些流食,迎麵撞上失魂落魄的薑念蘭,臉上笑容驟收。


    “姑娘是怎麽了?”


    他出聲問了好幾遍,又擋住薑念蘭前進的道路,她才緩過神,抬起頭?,眼角噙著的淚晶瑩朦朧,好似泫然欲泣,美得引人分外憐惜。


    阿梁握著傘柄的手蜷了蜷,不自覺收緊,一時忘了言語。


    薑念蘭身體?輕飄飄的,像隨波逐流的浮萍,恍惚間,她好似看見皇兄立於眼前,身姿高挑。而她記不清兩人之間數不清的恩怨糾葛,回到最初無憂無慮,將他視為全部依靠時,強忍的淚水決堤而出,像頑童般,隻想找尋一個避風的港灣。


    竹傘落地,像被橫掃的秋葉,被風卷不知卷向何處。一柄足以罩住二人的油傘撐起頭頂的天空,瀟瀟雨幕,兩人擁在一處,天地都失了顏色。


    阿梁的心跳聲慢了一拍。


    將手覆在她被雨水打濕的半邊肩膀,一片冰涼,目光一沉,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轉而為她披上,而她並?不安分,抓著他的胸襟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喊著“父皇”,淹沒在雨聲中。


    阿梁手起又落下,最終停留在她的後背。


    “父皇在這兒,別哭了。”


    薑念蘭再次有意識時,人已經躺在了床榻上。


    梆硬的床板鋪上了錦褥,軟綿綿的,讓人躺下就不願再起身,應是她去後廚之?後,秦爻動手鋪的。


    正思及他,秦爻就推門而入,手裏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公主醒來?了。”


    薑念蘭睜眼望著薑湯,她思念父皇過甚,淋了一路的雨,體?內侵入寒氣,導致腦袋迷迷糊糊的,傘丟了,薑湯也不知去了何處。


    她抿了抿唇,“本是想熬薑湯給秦大人喝,卻是給秦大人添麻煩了。”


    “薑湯我已經喝了,謝謝公主的心意。是卑職疏忽,昨日若不是阿梁將您送回來?,卑職都沒發現您身體不適。”


    “我竟昏迷了一日?阿梁……”薑念蘭想起什麽,眉眼耷拉了下去,強振精神道,“那我得找個機會謝謝他。”


    平靜地在佛寺裏待了幾日,薑念蘭養好身子,便想找個時辰向阿梁道謝,但她不知阿梁是否還在寺裏,想找人問問,人生地不熟,正巧看見來時帶路的小沙彌,連忙上前詢問情況。


    “阿梁平時都在方丈室陪著他的師父,但這?會兒天氣放晴,他說不準會在附近轉轉,您在這?邊找找吧。”


    薑念蘭謝過小沙彌,提步在附近找了起來。


    善慈寺有一片規模不大的竹林,是給寺中弟子練功用的,雨水灌溉後,還彌漫著新鮮的土腥味,薑念蘭正要?掉頭?,一陣引人遐想的笛聲從竹林深處傳來。


    笛聲情感飽滿,撥人心弦,平鋪開一張溫馨動人的畫麵。


    身著布裙,戴著頭巾的妻子站在青煙緩聲的煙囪下,等待將歸的丈夫,遙望見丈夫的身影,興奮地揮臂呐喊。丈夫疾步而走,奔向心心念念的妻子。


    兩人在楓葉般火紅的晚霞下擁抱,恍若一副美不勝收的畫卷。


    “獻醜了。”


    阿梁的聲音讓薑念蘭的思緒回到現實世界。


    “笛聲很好聽,我一不小心聽入了迷,你吹這?首笛子時,可是在想念你的未婚妻?”


    阿梁失笑道:“姑娘在說什麽?我漂泊無定?,又長相普通,哪兒來?的未婚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腹黑太子偽裝日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糯米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糯米晗並收藏腹黑太子偽裝日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