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寶同在榻前止步,“太子殿下,您這一口一口地喂藥,屬實不妥啊。”


    楚南瑾抬頭,問道:“有何不妥?”


    第24章


    有皇帝撐腰,邵寶同挺直腰杆,直言道:“奴婢鬥膽說一句,雖然我朝民風開放,但男女授受不親畢竟是祖上流下來的禮法,所謂‘食不連器,坐不連席’,您坐在榻上,一口一口地喂公主喝藥,讓奴婢看見了無甚妨礙,可要是讓多嘴的嚼去了舌根,這流言蜚語一起來……”


    楚南瑾沉吟片刻,微微頷首,“此言不虛,是孤考慮不周。”


    邵寶同麵色一喜,以為太子這邊點了頭,他就算完成了差事。


    他也不覺得會得罪太子,太子性情溫和,有撐船的肚量,怎會與他計較此等小事。


    笑嗬嗬道:“殿下百密一疏,也是出於對公主的關心,您對公主的一片憐意,奴婢會如實稟告皇上,陛下知曉你們兄妹情深,也會甚感寬慰。您乏了半日,且將湯藥給奴婢,奴婢安排底下人來伺候公主就好。”


    楚南瑾微微一笑,道:“那便有勞邵公公了。”


    “殿下折煞奴婢了。”


    碗裏的湯藥還剩大半,邵寶同笑眯眯地伸手去接,卻是摸了個空,露出的一小截手臂被一雙白淨的小手掐住,泛著銀光的雪白小齒狠狠下陷,邵寶同笑容僵在臉上,臉色一綠。


    薑念蘭下嘴比方才對待楚南瑾凶狠得多,兩頰鼓鼓,眼尾漲紅,十指深深陷入肉裏。


    楚南瑾怕傷到她,不敢用力將她拉開,虛虛扯著她的袖臂,不僅無甚作用,還給了薑念蘭莫大的勇氣,像一隻有雄獅庇護的幼崽,士氣格外鼓脹。


    待薑念蘭終於鬆開口時,邵寶同那塊臂肉鐵青一塊,疼得沒了知覺。


    畏懼昭成帝,邵寶同愣是不敢吱聲,疼得眼淚水都出來了,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樣,待他從眼冒金星中回過神來,就見方才還凶狠萬分的小祖宗,駭然驚叫,一把鑽進了楚南瑾的懷裏。


    楚南瑾緊張問道:“怎麽了?”瞧見懷中人眼角的薄紅,睨向邵寶同的眉眼多了分厲色,“念蘭被你驚著了,莫要再靠過來。”


    “永樂!”昭成帝大步踏了進來,不怒自威,將至榻前時,頓了頓,退回屏風後,厲聲道,“狗奴才,還站在那裏幹什麽?!”


    “陛下恕罪……”邵寶同嚇得臉色蒼白,忙不迭退至屏風外,也不明白走錯了哪一步,竟將公主嚇成這樣。


    胸前毛絨絨的小腦袋抽抽嗒嗒地拱著,十指害怕地緊攥著他的衣襟,楚南瑾柔聲安撫,“念蘭莫怕,那人不是想傷害你,他和哥哥一樣,隻是想讓你喝藥。”


    薑念蘭眸中餘紅未消,緊抱著懷中人,漸漸停止了抽嗒,問道:“真的嗎?”


    她指控道:“可是他表情那般可怕,我好害怕,以為他要來打我。”


    邵寶同渾身一激靈,感受到身上陰冷的視線,探出腦袋辯解道:“給奴婢一百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對您不敬啊!”


    他這作孽,本以為可以趁機在聖上跟前立功勞,卻出師未捷身先死,還險些被反扣了個“欺上淩上”的罪名。


    薑念蘭鬆了鬆手,縮回腦袋,甕聲道:“那我咬了他,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事?”


    她就像一隻渾身警惕的貓兒,一旦有生人靠近,先是呈防禦狀態,低吼著警告對方,但若對方仍不管不顧地入侵地盤,便會露出尖爪和利牙,在對方身上留下血洞和咬痕,直到對方知難而退方才作罷。


    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貓兒,理智回籠後,她心知有愧,而那被她利爪所傷之人麵露猙獰,像是要尋她的仇,她一害怕,便鑽入一處她認為安全的避風港,龜縮著不敢出來了。


    “念蘭沒錯,是哥哥未顧及到你的感受,讓你受驚了。”楚南瑾心疼道,“身上可還有哪處不舒服?”


    薑念蘭搖了搖頭,“沒有不舒服。”


    屏風後的邵寶同不禁舒了口氣,以聖上的脾性,若他真驚著了公主,十個腦袋也夠不得砍,一激動牽扯到傷口,忍不住呲牙咧嘴,“嘶”了一聲。


    沈院判聞聲側頭瞥了眼,瞧見邵寶同臂上的淤青,眼皮一跳,想起他讓公主咬上十口的妄言,隻覺得胳膊隱隱作痛。


    楚南瑾又道:“哥哥放心不下,讓沈太醫為你近身診脈可好?”


    薑念蘭眼中充滿了抗拒,“我不要他靠近我。”


    “念蘭放寬心,沈太醫隻是瞧瞧你的病勢。”見薑念蘭仍是抗拒,一隻腳悄悄挪出被衾外,做好隨時後撤的打算,隻好作罷,對沈院判道:“那便請沈太醫懸絲診脈吧。”


    懸絲診脈極其考驗醫者的從醫水準,沈院判祖上三代從醫,正好通曉此種失傳已久的秘法。


    楚南瑾在這端將紅絲線係在薑念蘭的腕上,沈院判扼著另一端把按,須臾,皺起了眉頭。


    “脈象平滑,公主現下身體應無大礙,隻是……”沈院判閉眼思索一番,問道,“公主在昏迷時,可是一直被夢魘驚擾?”


    薑念蘭不語,楚南瑾重複了一遍沈院判的問題,她才緩緩對楚南瑾道:“我在夢裏什麽也看不見,黑漆漆的一片,有幾個小人躲在黑霧中,我一抬頭,他們就化成白色的煙霧,拿著什麽東西來敲我的腦袋,我又疼又怕,就想用聲音嚇跑他們,這法子果真奏效,他們膽子比我還小,我一吼他們,他們就全跑了。”


    她滿是得意地望向楚南瑾,想到什麽,剛翹起的尾巴又垂了下去,“不止在夢裏,旁人靠近我的時候,那些小人也會出現。”


    她朝楚南瑾湊了過去,用自以為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可是哥哥靠近我就不會呢,所以我覺得他們都是壞人,但既然哥哥說他們不是,我就相信你好啦。”


    沈院判:“……”


    楚南瑾摸了摸薑念蘭的腦袋,目光寵溺。


    一直未開口的昭成帝冷哼一聲,道:“沈太醫,這是何故?”


    沈院判聞到彌漫在半空的硝煙,後退一步,道:“臣精通醫道,卻不擅解夢之術,隻能再開幾副安神鎮定的方子。公主目下隻願與太子親近,怕是隻有太子才能讓公主配合服藥。”


    昭成帝冷冷一笑,“好一個隻願和太子親近。”


    沈院判低著頭,捏了把虛汗。


    楚南瑾溫溫一笑,道:“陛下明鑒,非是臣罔顧男女之防,而是念蘭現下極易受驚,容臣逾矩,為公主身體康健之計,臣且伴側公主左右,若因臣故,致公主為蜚語攻之,必不會對起流言者心慈手軟。”


    昭成帝拂袖冷道:“不必。沈太醫不通解夢,朕身邊自有深此造詣的良才。”瞧見薑念蘭對楚南瑾親近的模樣,隻覺礙眼,背過身後,沉聲道,“朕乏了,明日再來瞧永樂。”


    楚南瑾眉眼一動,待昭成帝走後,詢問道:“孤離宮半載,宮中形勢多有變化,不知陛下所說精通解夢之術的異士是?”


    沈院判回道:“陛下所說之人,應是徐州江平郡的術士,當地人稱大梵女,半年前,這位大梵女遠道而來,知曉陛下日夜所思,說有法可解,這十幾年來,揭榜入宮的術士如過江之鯽,隻有這位梵女是真材實料,真讓陛下在午夜夢回之時見著了蘭妃,陛下大喜過望,將這位大梵女奉為上卿,安置在行宮之中。”


    楚南瑾豁然一笑,“竟是她。”


    “殿下也知曉這位術士?”


    “有所聽聞。”


    話落,袖角被一隻冰涼的小手扯動,楚南瑾心念一動,就聽懷裏的小姑娘哼哼唧唧地說道。


    “我想吃那個。”


    楚南瑾順著她小指所指的地方望去,隻見紅木雕花紋案上的精巧果盤中,靜靜躺著幾顆晶瑩剔透的葡萄。


    第25章


    雙耳銅香爐中的線香嫋嫋上升, 一雙修長?的手輕輕攏住琉璃盞果盤上的花紋。


    沈院判臨走前交代了忌食,葡萄不在其列,薑念蘭便探出一小截白皙纖細的頸脖, 眼巴巴地?望著。


    那惹人憐的眼神,任誰都招架不住。


    從西域進貢而來的葡萄,粒粒飽滿如珍珠, 色澤欲滴。


    楚南瑾迎著她望眼欲穿的目光, 緩緩踱步榻前, 撚了一顆在手, 薑念蘭睜亮了眼睛,坐得板板正正,腰杆挺直,像一個等待先生授課的學生。


    楚南瑾瞧著她的模樣, 嘴角漾開?一笑,慢條斯理地剝去葡萄皮。


    薑念蘭的姿態隻維持了幾息,就端不住了, 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粒葡萄,咽了咽口水,粉舌將嘴唇舔得嫣紅,見楚南瑾遲遲不投喂, 還將那層薄如蟬翼的鮮嫩外皮剝了去, 她張了張嘴, 忍不住出?聲。


    “哥哥是想?吃葡萄皮嗎?”楚南瑾的目光望了過來,薑念蘭糾結了須臾, 強作大方道, “既然你?喜歡吃,那就都給你吃好了。”


    她認為, 楚南瑾是將好吃的部分剝下,留給他自?己吃,而給她嚐的,則是他不喜歡的部分。


    念及他是個好哥哥,薑念蘭勉強決定做個大方的姑娘,將哥哥喜歡吃的部分都讓給他,她讓他高興,她也會頗感成就。


    旁人聽來或許會覺得好笑,楚南瑾卻是頓住了動作,麵上的笑容停滯,須臾,又掛上溫和的笑容,目光更柔軟了幾分,“念蘭是個好姑娘。”


    她雖為金枝玉葉,卻有著吃糠咽菜、食不果腹的過去,處境寒微,又哪裏見過葡萄這樣的稀罕物,分不清果肉和果皮,若是在皇室同宗麵前,少不得冷嘲熱諷。


    楚南瑾便將剝下的果皮放在錦帕上,順勢擦了擦流入指縫的葡萄汁水,將葡萄果肉捧在手心,捧著珍珠般,捧到了薑念蘭的唇邊。


    “好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哥哥要告訴你?的是,哥哥並?不是和要和你?搶吃的,而是葡萄皮皮厚,不易消化,你?又是個嘴饞的姑娘,吃壞了肚子,哥哥可是要愧疚一陣子了。”


    薑念蘭臉頰微熱,“那是我誤會你了……”


    冰冰涼涼的葡萄果肉被嫣紅的嘴唇含著,甜甜的汁水流入唇齒間,薑念蘭湧起一股舒適滿足的滋味,三兩下就將楚南瑾遞來的葡萄咽了下去,再?吃下一個的時候,因為吃得急,葡萄籽卡在了咽喉中,脖子嗆得通紅。


    楚南瑾心疼地為她撫背,知曉她還未吃盡興,便將手虛捧著她的下頷,道:“不要將籽咽下去,吐在哥哥手上吧。”


    被嗆了一次,薑念蘭可不敢再?貪嘴,圓滾滾的葡萄含在嘴裏,細細品味了一番,待將果肉嚼了幹淨,輕輕將葡萄籽吐在他的掌心。


    待嘴饞的姑娘終於吃了盡興,楚南瑾手上滿是黏糊糊的葡萄汁水,他用錦帕擦了擦,道:“今日便隻吃這麽多了,若下次還想?吃,需得做個乖巧喝藥的姑娘。”


    薑念蘭癟了癟嘴,腦袋耷拉了下去,楚南瑾輕笑一聲,瞧了眼時辰,將她哄著入睡,跨去耳房,淨了兩回手,才緩緩踱步而出。


    走過抄手遊廊,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另一側小跑了過來,顧盼四周,低聲道:“皇上派了人去行宮,但聽聞那位大梵女正在閉關,需得耽擱幾日。”


    楚南瑾麵無波瀾,微微頷首。


    接著說下去,聲音往下壓了幾分,“皇上允下讓您入籍玉牒的事兒,太後那邊也得了消息,幽州路遠,冬日風寒,害一場病再?正常不過,隻怕太後那邊遞個假消息,皇上這邊就動搖了……”


    “太後害病,孤隨了她的心意便是。”楚南瑾嘴角噙著隨和的笑容,將卷起的舒袖緩緩複原,“孤向來尊崇儒家孝道,自?會諫言以太後身體康健為重,請皇上收回成命。”


    “那您籌謀的……”


    “皇上最厭惡的,便是太後費盡心思地去阻止他的每一步決策。鹿死誰手,乾坤未定?。”


    內侍靜靜地?聽著,走出?幾步,側眼瞧見太子衣襟上的葡萄汁水,訝然地?睜了睜眼,而後就聽見楚南瑾微笑著說。


    “吩咐底下人多備些沐浴的熏香,孤近日需得照顧一隻畏苦的貓兒,不遮去這一身的浴藥味,貓兒該惱了。”


    ……


    薑念蘭睡得昏沉,宮人不敢驚擾,竟讓她一覺睡到了暮色四合。


    朦朦朧朧地睜眼,小腹“咕咕”作響,薑念蘭咂巴了下嘴,帳幔外有人走動,她以為是楚南瑾,探出?腦袋,卻被一張陌生的麵孔嚇得退縮了回去。


    “公主,您該用膳了。”


    遵照公主的口味,禦膳房熬了一碗醇厚噴香的牛骨湯,托盤中還擺放了幾類瓜果,作為飯後消食。


    宮人謹遵太子吩咐,不敢太過靠近,保持著一尺之距,將托盤放下。


    薑念蘭雙手抱膝,如瀑發?絲遮住麵容,深深埋入雙膝中,絲毫不為散發?著誘人香味的美食所動。


    她很害怕。


    恍若一人走在一條不知盡頭,昏暗潮濕的甬道,她被一團團浮動著陌生場景的白霧包圍,她一抬頭,便能看見白霧中的畫麵,頭痛欲裂。


    她隻得環臂抱著自己,在黑暗中踽踽獨行。


    他在身邊之時,她不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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