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癡‘情毒分為子蠱和母蠱,二者有所不同。身中母蠱之人,蠱蟲除了寄生體內,糾擾心智之外,並無大害。子蠱卻不然,除非以母蠱相救,否則時日漸久,內髒被體內蠱蟲蠶食,必有一死。”


    “然而,母蠱解子蠱的法子極為苛刻,中母蠱之人需得深愛被種子蠱之人,且要將子蠱引自自身。肉身之軀哪能承受得住兩種蠱蟲,且二蟲相遇必爭踞而鬥,原本溫和的母蠱會因此躁動大盛。”


    明丘歎了口氣,道:“因此,情郎、陳家千金二者隻能活一,蠱女的本意是讓情郎回心轉意,讓他知曉聯姻並無愛意,卻未料,陳家千金催動體內母蠱,救了情郎。”


    小花沉默了下來。


    誠然,知曉母蠱解子蠱的條件,以及如何用母蠱解子蠱以後,這個故事就沒有了聽下去的必要。


    可是,蠱女對情郎的癡情和執著,被情郎背叛後的絕望和偏執,讓小花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不由得對她心生憐惜,想知曉她為何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終究沒抵過內心的困惑,“後來呢?”


    明丘長歎一聲,“後來,三個人都死了,但至於是怎麽死的,我就不知曉了,我也曾問過大梵女,她不願意提及此事。”


    小花將書冊交還給明丘,“多謝小師傅幫我解讀上麵的內容,叨擾了。”


    明丘擺擺手,“無妨無妨,小事一樁。”


    小花不知走這一趟用了多久,待她回到原處,遠遠就瞧見長身玉立在石階上的身影,她快步走了過去,一刻也不忍得耽擱。


    楚南瑾擔憂地看她,“怎麽去了這麽久,可是路上出了什麽事?”


    小花訕訕道:“回來的時候沒找著路,還是一個小師傅領我來的。”


    她指著衣角消失在庭廊盡頭的一位門童,楚南瑾沒去看,目光落在她的發髻上,“簪子歪了。”


    “嗯?”


    她剛要抬手去扶正簪子,楚南瑾卻已上了手,輕輕地將她的發簪撥正,如玉的眸子靜靜打量了一番,“好了。”


    對視之間,小花望進他的眸底,心髒一緊。


    “念蘭想聽曲子,還是想去那邊玩投壺?”


    失神片刻,兩人已不知不覺地走上了四層,黑色玄鐵匾額上雕著遒勁有力的“清幽閣”幾字,往內一望,閣內更像一個寬敞明亮的遊園,賓客團團聚成幾堆,各自尋樂。


    投壺那頭,喧吵聲陣陣入耳,小花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便道:“聽曲吧。”


    坐立古箏前輕輕撥弄的歌女,奏的曲目是《雲裳訴》。


    淒婉哀怨、低聲傾訴的樂聲,讓人整顆心都沉浸在了其中,海棠色帳幔輕晃,被輕風送來的淡淡幽香使人心平氣和。


    小花闔目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忽然冒出今晨噩夢纏繞時,那道惑人音色所說的話,


    “想救你的心上人嗎?”


    “怎麽救?自然是以母蠱引子蠱,咦,你竟不知曉?你體內早就被種下了母蠱,否則怎會有我們的存在。”


    “要是你不相信我們所說,就去梵台求證,那兒有記載情毒的書冊。”


    當時,聽到自己早就被種下了母蠱,小花並未感到驚慌,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這樣,哥哥就有救了。


    母蠱解子蠱的條件,於她而言並不苛刻。


    像太子殿下這般溫潤俊朗之人,她又怎麽能守住本心,不沉淪其中。


    是她起了妄念,而現在,她慶幸她會有這樣的妄念。


    隻是,在梵台聽到的那則往聞中,陳家千金雖催動母蠱救了情郎,卻最後被連體的子母蠱蠶食,落了個香消玉殞的下場。


    小花睜開雙眼,視線挪到了靜坐身旁的楚南瑾,他闔著眼,也在靜靜聽著這首曲子,卻是在小花望過來的那一刹,像感受到了一般,睜開雙眼,對她溫和一笑。


    這次,小花未像從前一樣滿是羞意地移開視線,視線膠著在一處,她回以莞爾一笑,“哥哥可有計劃好明日的目的地?”


    “倒是忘了。”楚南瑾揉了揉眉心,“念蘭可有想去的地方?”


    “也還沒想過,不如明日我們就包下一整隻小船,它飄到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如何?”


    楚南瑾從不反對她的要求,“好。”


    小花沒忍住,悄悄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挽住他的臂彎,稍稍偎了過去,輕聲道:“這一路來讓哥哥多有破費,我們是不是該稍稍節儉一些,否則空了財,流落街頭乞討了可如何是好?”


    楚南瑾順著她說道:“你放心,若真到了那一步,該上街乞討的也是哥哥,念蘭是姑娘家,不能丟這個臉麵。”


    琴聲正好到了高潮處,多愁善感之人聞聲泣淚,小花撲在他的懷裏,他問她怎麽了,她便抽噎著說:“這首曲子真好聽。”


    ……


    霜夜降臨的時候,小花舉著燈火贏弱的燭台,披了件青織鷺鷥紗衣,靜悄悄地推開了隔壁房門。


    床上人呼吸起伏平穩,看起來已經陷入了熟睡。


    枕旁搭著的青色絹布折了幾折,隱隱可見其下的猩紅。


    哥哥這幾日在咳血,他的身體越發虛弱,她知道,但他隻會瞞著她,在她麵前佯裝愈漸康複,就像是她知曉了,天就塌下來了一樣。


    就比如那夜大雪,她從醫館歸來,他拖著病骨支離的身體與野獸搏鬥,分明身體強撐到了極限,卻仍執拗地朝她走來,為了安撫她的驚慌,不讓自己倒下去。對於她的違諾,他不曾質問,就像是兩人約好了誓言,卻隻要他一人遵守。


    再回溯到從前,她後來才慌悟到的,那日他受傷時,肩上輕了幾分的力道,並不是什麽鬼差拘魂。


    而是她的傻哥哥,分明受了重傷,隻是不忍心讓她多承幾分力,就硬生生地忍著傷口的痛意,撐起本就虛弱的病體,這才在進了屋後,就立馬昏迷了過去。


    他對她是親情也好、是愛情也好,她既承了這份情,受了他在細枝末節中給予的溫柔,就不會做個忘恩負義之人。


    就像他教的那句,滴水之恩,應當以湧泉相報。


    將子蠱引上身的方法,是用她的血。


    不過隨手在樹下撿來的一根樹枝,卻意外的鋒利,她看了眼雪臂上緩緩冒頭的血珠,隨即將視線重落回榻上的睡顏上。


    她在心底聲息地在心中刻著他的容顏,她知曉,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這麽看著他了。


    她張嘴,無聲地喚了句,“南瑾。”


    腦海中,那道惑人的聲音是否有恨嗔,她應了,問她是否愛眼前這個人,她說,“愛。”


    楚南瑾胸口的三朵花瓣下,隱隱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她將血滴了過去,那東西嚐到了甘甜,被她緩緩引導到了她臂上,順著被樹枝劃開的傷口,鑽了進去。


    不過頃刻,她的腦海像是要炸開了一樣,麵色“刷”地蒼白,她攏起紗衣,踉踉蹌蹌地往外跑去。


    外頭又落起了飄雪,她感覺自己幾乎要葬在了這個冬日裏。


    她也的確打算,將自己葬在這個冬日。


    既然他總是瞞著她,她為何不能瞞他一回。


    既然他總覺得自己“無私”,那她為何不能學著他無私一回。


    許是因為體力流逝得飛快,腦海卻格外清醒,以往忽略的細枝末節格外清晰。


    她仿佛看到了年僅六歲的她,捏著從明燈中取出的字條,並不識得上頭寫的是什麽字,隻透過清正端雅的字跡,猜測應該是一位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哥哥。


    而過經年,小哥哥長成芝蘭玉樹、萬流景仰的大人物,眉眼卻仍舊溫和,坐在視野開闊的酒樓,鋪紙研磨,執筆揮毫。


    而她撐著下頷,望過那繁華交織的街道,再去望他端坐如雪鬆的身子。


    他寫完抬頭那刻,兩人視線交匯,他拭去她嘴邊的食物渣沫,笑容瀲灩,道:“念蘭嘴巴又吃得髒了。”


    雪花般的碎片在眼前掠過,最後拚湊成她穿著嫁衣倒在馬車儀仗前的畫麵,旁人對她指指點點,斥責她鮮廉寡恥,唯有他說,不是她的錯。


    那日,她袖裏藏著簪釵,篤定了若是逃離不了,她就拿著那釵子自戕。


    是遇了他,才讓她放下了極端瘋狂的念頭。


    從始至終,都是他救了她。


    第16章


    星辰黯淡,殘月無光。


    太極宮內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影,人人自危。


    六十四盞長明燈,隻亮了十餘盞,執燈跽坐的宮女伏首於丹墀兩側,昏暗的燈影照亮石瑞獸熏香爐下垂落的金織龍蟒。


    隻是走了十餘步,呈遞信箋的內侍就已滿頭大汗,幾乎將頭低到了丹墀下,空曠幽若的大殿內,唯有皂靴踩在氈毯上的聲響。


    “陛下……”


    靜坐在龍座上的人半張臉掩在濃夜中,半晌,才宛若從某種情緒中緩過神來,淡淡道:“何事?”


    “指揮使那邊遞了信來,說,說……”


    龍座上的人這才有了反應,撐在扶手兩側的肘臂驟鬆,“可是找到人了?”


    內侍擦了把驚出的汗意,提心吊膽道:“找、找是找到了,可、可是指揮使說,說,有刺客突襲,他護衛不周,讓、讓公主和太子都不見了下落……”


    “你說什麽?!”


    端坐在陰影中的人驀然起身,幽幽光亮照出一張陰沉欲滴的麵容來,不過幾步,昭成帝就緊逼到了內侍麵前。


    草草閱完信上內容,昭成帝一把將信撕得七零八碎,紛紛揚揚的紙屑落在氈毯上,沉寂的麵上染上一絲陰鷙。


    “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統領朕麾下的十萬羽林軍,尋人半載卻杳無音信,半載來的第一封信,竟是被不知從哪來的梧鼠之輩攆得東奔西竄,好啊!好啊!”


    昭成帝仰天大笑,猩紅的眸子中隱隱染上癲狂,“護衛不周,好一個護衛不周!一群窩囊廢,竟連朕的女兒都帶不回來!難道這錦衣衛中,除了他秦爻,就沒有一個堪當大任的僉事、千戶嗎?!”


    前來遞信的不過是個當值守更的小宦官,哪來應付得了如此模樣的皇帝,嗓子一啞,而陷入癲狂中的昭成帝怒意無處宣泄,鼓起青筋的厚掌掐上小宦官的頸脖。


    “陛下,陛下……”內侍半空蹬著腿,氣息漸弱。


    “陛下!”就在小宦官快被昭成帝掐死之時,禦前侍奉的老人,秉筆大太監徐文德磕磕絆絆地從階下爬了上來,“陛下聖明,手下留情啊!”


    昭成帝恢複了一絲清明,鬆了手,劫後餘生的小宦官癱軟在地上,摸著火辣辣疼的脖頸,身體劇烈顫抖著。


    徐文德看了他一眼,揮袖道:“還不快滾下去,在這裏礙著陛下的眼!”


    見昭成帝未有動作,小宦官屁滾尿流地爬出了大殿。


    昭成帝猩怒未褪,眸底暗湧著沉沉的巨浪,徐文德低下身去,細聲細氣道:“陳指揮使上任不過一年,又年紀輕輕,自是不如前指揮使秦爻的雷霆手段。如今陛下撥亂反治,手下正是缺少可用之才之際,不如給陳指揮使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若公主不能平安歸來,再嚴懲他便是。”


    半年前,狸貓換太子一事敗露後,當年的涉事官員和部下皆被打成亂黨,關押昭獄。


    此番重整可算是大傷元氣,十五年前的芝麻小吏在朝廷已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諫臣在太極宮外跪了一波又一波,都沒能讓昭成帝改變主意。


    但最讓昭成帝始料未及的,是秦爻竟也在當年參與了此事。


    秦爻曾任錦衣衛指揮使,也是自小在昭成帝身邊隨侍的親衛。


    昭獄拷供人的手段,秦爻身為指揮使不會不知曉,可燒紅的烙鐵,皮開肉綻的鐵鞭,都沒從他嘴裏翹出什麽,他始終不願意說,當年到底為什麽要那樣做。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腹黑太子偽裝日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糯米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糯米晗並收藏腹黑太子偽裝日常最新章節